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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繾綣至極,曼妙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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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繾綣至極,曼妙至極

建安侯府。

這幾日天氣總是變幻莫測,方才還是晴天,眼下無端被陰雲所籠。

戴珺被主人邀請坐下,結果這位主人自己焦躁得無法坐定。眼看著他在屋內逡巡了第二個來回之後,戴珺索性站起了身。

只聽得建安侯道:"我就知道出了大事,謝長忠跟王孚早達成了一致。否則要雲渡那些少爺兵的時候,怎麽會他一開口,王家就同意放人。"

他再轉向戴珺時,臉上多幾分鄭重:“說吧,你們的計劃是什麽,要我怎麽做?”

“侯爺當真毫無芥蒂,願意為此全力以赴?”

聶榮聽出其中試探,輕輕一哂,模樣頗為豪氣:“本侯確曾有野心,可那又如何?沒有野心的人才不正常。但本侯與聶泓景不同,只有他才會想引狼入室,當一個傀儡皇帝。況且,我已經沒有選擇了,不是麽?”

跟顧家幾番鬥爭下來,聶榮的勢力早不如從前。聶泓景一旦上位,必沒有他什麽好果子吃。聶弘盛先前雖對他有忌憚,但時移事易,他若能抓住這個機會救駕有功,又是一番新的光景。

戴珺朝他一拱手:“侯爺是明白人。”

聶榮這人雖躁,倒也很好安撫,很快不計前嫌地與戴珺討論起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讓這些臨時召集起的府兵學會簡單指令,並能有效激勵他們上場殺敵。

正事說完,他露出罕見的別扭之色,沒有與戴珺目光接觸:“宮裏,她……如何了?”

戴珺帶著疑惑:“她是?”

建安侯緩了片刻,沈聲:“你夫人的姐姐。”

戴珺這才明白過來似的:“噢嫻貴妃她——”

“也是我的,阿慈。”聶榮到底說了出來,戴珺一怔。

從建安侯府回去。

陰雲在上空徘徊許久,雨還一直未落。

戴珺在戴府門前站定,卻沒有進去。

“公子……”

“我在這裏等她。”

陽朔實在好奇:“您都沒問少夫人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戴珺看著遠處,嘴唇含笑:“如果她先回來,她會在此處等我。”

陽朔覺得他也屬實是多餘問這一嘴。

然而這樣的情意,在這事窮勢迫之際,卻有幾分令人傷懷。

當顧衍譽的馬車出現在視線中時,車輪在地面滾動的聲響也越發清晰。

此時恰逢日光破雲而出,風吹雲散,戴珺的眉眼間也像被什麽點亮,他疾步向馬車的方向跑去,將人迎入府中。

顧衍譽向府上眾人介紹完這位名為“如玉”的少年,每個人臉上都出現不同程度的震驚。

如玉男裝時跟顧衍譽有六七分像,沒想到女裝之後才是十成十的像。他行止間還有一種顧衍譽身上所沒有的“媚”。這樣並排跟顧衍譽站在一起的時候,畫面實在是,怪得不能再怪了。

如玉站好,乖巧地對戴文嵩和戴珺行了禮。戴文嵩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只是緊緊貼著椅背,因為蒼老而顯得耷拉的眼睛都睜大了。

顧衍譽:“四處城門都有謝長忠的人把守,這兩日我們必定是被嚴防死守的對象。想要出城,還得給他們布一個迷魂陣。”

如玉過於盡責,她說話時,他在一旁雖沒有出聲,卻一直在模仿她的情態,眼波流轉,因算計他人而神采飛揚……

畫面的詭異程度又有上升,戴珺忍不住小幅度轉動腦袋,只留顧衍譽在視野中。

顧衍譽:“天一黑,讓他們追著錯誤的馬車去跑,我好脫身出城。至於如玉,出不了城會在府上住兩天,中途若有什麽變數,他也能假扮我混過去。不過聲音不太像,不要開口就是。”

“開口會如何?”這麽快問話的必然是陽朔。

如玉款款轉頭來,對他露出一個得逞的笑:“小兄弟,你好啊!”

中氣十足,聲如洪鐘!

好吧,他是故意粗著嗓子說的。

陽朔的表情頓時慘不忍睹。

顧衍譽:“……別玩兒了。”

如玉柔聲:“是。”

戴珺看到自己老爹嚇得已經不會眨眼了,他的心情也頗為覆雜,強迫自己找回神智:“還有——”

兩個“顧衍譽”一同看向他。

戴珺:“……”

但兩人此番情態就不相同了,如玉學她往常看人的模樣,先橫過眼波,再慢悠悠轉過腦袋來,有不言自明的驕矜。

而顧衍譽則是聽見他聲音整個人便轉了過來,身體朝他的方向前傾。

捕捉到這細微差別,他忍不住嘴角直往上翹。

如玉看看他,再看看顧衍譽,若有所思。

“衣裳。”他說。

“我讓人備兩件青色的衣裳給這位……小兄弟吧。我們……”在顧衍譽單純的註視下,他忽有些羞赧,“如今人人皆知你我總穿著成雙成對的衣裳出現,在我面前也多有調侃,別露了端倪。”

顧衍譽抿唇,眼裏笑意極深。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遂各自去準備。

陰雲被風吹得散開,日光柔柔灑下來,方知時辰未晚。

戴珺舒出一口氣,如果可以,他真希望這一天的夜晚永遠不會降臨。

兩人的臥房內。

嘉艾方才送了熬好的藥來,碰了碗邊發現還燙,於是戴珺讓她先放在了一邊。嘉艾退出去,從外面將門合上。

顧衍譽坐著,整個人以一種極為放松的姿態靠在椅背上,足尖輕輕晃,裙擺跟隨她的動作漾出波紋。

戴珺站在她身前,一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湊近深深看著她:“在爹面前你沒有說全部的實話,對麽?為什麽有把握去說服劉理?”

顧衍譽滿懷期待地看他傾身來的動作,聽完這話一撇嘴:“什麽嘛,還以為臨別之際,你會同我說一些情意綿綿的話。”

戴珺瞬間沒了辦法,有些許傷腦筋的樣子。

顧衍譽變臉很快,她臉上故作的嬌蠻不見,眼波沈靜:“徐欽一逃我就想到了劉理。本打算讓沈遷去綁了劉理的家人,結果發現王家先下手一步。我讓他們控制住那些王家人,讓報信的說一切如常,王家如今還以為劉理的家小在他們手中呢,不知道連他們的人都在我這裏。”

“你不相信劉理會因為跟顧將軍的淵源帶兵來陵陽?”

顧衍譽神色淡漠:“我所知的劉理謹小慎微,沒有過人背景,在徐欽麾下成為副將,是憑本事賣命上去的。徐欽逃跑後,他未曾上報,反而保持了沈默,就足以說明他的態度。我猜他現在心裏一定恨死了,好不容易有個好位置,根本不想摻和到這些事裏來,比起職責和所謂公道,他更怕受牽連。”

戴珺或多或少也猜到一些:“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用他家小的性命去威脅他配合?”

顧衍譽不語。

他輕嘆一口氣,伸手去理顧衍譽耳墜上的流蘇。

食指輕勾,靈巧地繞上幾圈,原本因她動作時不註意纏在一起的流蘇就柔順地垂了下來。

“爹其實也看明白了,這不是要劉理去還一個不疼不癢的人情,而需要他在前途未蔔之時豁出一切。不以非常手段,只怕他不會答應。”

他都懂。

顧衍譽目光低下去,吸了一口氣再來看他:“唔,是這樣咯。但是……當時我正義凜然地批判了謝長忠他們,緊跟著若說我綁了一個無辜之人的家小,豈不是……”她的聲音小了,看戴珺時可憐兮兮地:“我不想顯得太惡毒。”

那分明是對戀人賣乖時才有的情態,十分可憐裏只有兩三分是真,可這兩三分已足夠揉碎戴珺的心腸。

他的腰更彎下去,平視著顧衍譽,喚了一聲“燕安”。

顧衍譽帶著倔強:“我沒有打算去賭,賭他有多忠於大慶,有多忠正剛直,我打的本就是這樣不光明的主意。”說到此處,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你看,我也沒有比王家做的更像個人呢。”

“燕安。”他的雙手捧住顧衍譽的臉,那手掌寬闊,這樣一來顧衍譽整個腦袋幾乎都被包在其中。

他道:“生死關頭,你能去冒險求援,沒有人會這樣評價你,他們也無權評價你。”

“若有一個軟弱的君主,讓世家勢力繼續紮根繁衍,會帶來什麽,在先皇治下就已足夠讓人看清。一旦宣王登基,以他和王家的交易,這些年好不容易取得的進展都會付諸東流,當今聖上並非完人,但至少,他還有制衡和削弱世家的意識。權與位之爭,不是一家一姓的事,與每一個大慶百姓都息息相關。劉理是大慶子民,更是大慶的將軍,到了這個地步,他根本不能,也不該獨善其身。”

顧衍譽聽著,眼中一點點亮起來:“唔,好理由,我就要這樣告訴劉理。”

戴珺跟著她眉目舒展,捧在手中的那張臉生得精致,一顰一笑都生動極了,他禁不住揉一揉,揉完羞於直視顧衍譽的眼睛,顧衍譽趁他不備,扭頭用唇去碰了碰他的掌心,將他兩分羞澀變成了七分,還有三分是心底湧出的偷偷歡喜。

她不會因為旁人的評價更改自己做的事,不代表一點兒也不在意,如果名聲真的只是“虛名”和“浮名”,世上就沒有那麽多人會為如此虛浮的東西爭奪了。戴珺看得明白,因此對她憐惜更多:“你所做的事,換了誰也做不到更好。旁人因此受益,沒有資格再去評價你的手段。”

言畢,兩人就這樣靜靜對看。

良久,他意識到自己的沈迷太深,緩過神來:“藥涼了,我餵你。”

戴珺一勺一勺地餵,顧衍譽一口一口喝。

大半碗餵下去,他貼著碗邊將餘下的傾入自己口中,只剩了個帶藥渣的底兒,接著以餵藥的名義,就著這清苦氣味交換一個吻。顧衍譽此次毫無勝負欲,只是微仰著腦袋,柔順異常地接受了他在唇齒間的掠奪。

結束時戴珺慢慢平覆呼吸和心緒,單腿蹲下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盯著她看。

她說:“你相信志異故事裏的來生嗎?若有來生,你在見到我的第一面,就要向我求親哦。”

戴珺喉頭一哽,忽然說不出話。

顧衍譽笑得很甜:“若我投生成別的什麽,你還能認出我嗎?”

“我會認出你的,變成什麽樣兒我都要認出你。”

顧衍譽笑瞇瞇拍拍他的頭毛:“你這樣舞文弄墨的俊俏公子,最是會騙人的。”

“倘若……”她說著嚴肅起來,“我也不許你再娶,除非,除非我托夢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了。”

是該說點什麽好讓氣氛不要太悲傷的。

然而他有千言萬語,卻只說出來一個“好”字。

她偏過頭,去看窗外的天色。

下一刻兩人就並肩坐在了屋頂上。

誰也不說話,院中盛開的紫藤在腳下好似一片色彩妍麗的雲。看金烏漸次西墜,戴珺的身體也一點點繃緊。

直至瑰麗的晚霞帶著天光沈入遠處的群山。

顧衍譽拉著他的袖子,晃動幅度和語氣都輕軟:“該走了,你幫我換衣裳吧,好不好?”

旖旎的邀約來得突然,兩人回到屋內,戴珺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褪去外裳時還在發懵,直至流暢的身體線條撞入視野中,他後知後覺地拿起旁邊的夜行衣,下意識的動作竟是非禮勿視,不知要擋住她,還是要擋住自己的眼睛。

耳邊聽得顧衍譽的一聲輕笑,接著她就這麽撲進他懷裏,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身體相貼的那個瞬間繾綣至極,曼妙至極。

他想,他此生都不會忘記這個瞬間了。

戴珺在短暫的怔楞之後一把箍緊她的腰,死死將她扣在懷中。

“不要去,留在我身邊。”

歡喜到極致時,竟害怕起來。

戴珺聽到自己的聲音,也覺出這是理智失守的表現,而他仍說了下去,不知在說服她還是自己:“如果不是要以情理打動劉理,只要人質在手,換別人去也一樣,對不對?”

她靜靜被戴珺抱住。

身體很結實,胸膛很溫暖,他的味道也很好聞。只要稍微放任一點軟弱,就只想一輩子躲在這裏。可是——

她在他的喉結上輕咬了一口。

痛沒有叫他清醒,只覺得身體裏的血變得更燙。

顧衍譽輕聲:“玉珩,你幫不了我。”

她用手指去摩挲方才咬過的地方,認真道:“我沒有那麽無私。對我而言,或許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我必須自己去把劉理和他的大軍帶回來。”

良久,他終於說服自己將她從懷裏放開:“我明白。”

夜行衣換好,他為顧衍譽又整理一遍衣裝,檢查了袖口和褲腳是否紮緊。

再沒什麽可收拾的,顧衍譽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事要做,卻又不想在他面前,戴珺一時不知目光該往何處放,還有點困惑,方才甚至在他面前換了衣裳,比這更需要回避是什麽?

只見顧衍譽走到床邊,從她枕頭下摸出一方手帕,寶貝似的貼身收進懷裏。

戴珺一把攥住她手腕:“你……”

他認出了,新婚當夜,他曾用這方手帕為她擦眼淚。

顧衍譽這時才是真的害羞起來,強裝出一個理直氣壯:“怎麽啦?給我了就是我的,沒有它我睡不著嘛。”

他松開顧衍譽的手腕,深深看她:“我等你回來。”

“嗯。”

夜幕降臨。

幾輛馬車無聲從戴府、顧府分別出發,分赴不同的城門。

黑色的身影靈巧地從戴府的角門溜出去,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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