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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好呀,那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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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好呀,那我們一起

“因為我爹當年提出了《均官策》。”

戴文嵩也不是一開始就那麽慘。

他的人生悲劇主要在於“很不識相”。

成為新天子最信賴的近臣之後,他沒有為自己謀算一份可以永續的榮華,沒有為他的子孫求得一個可世代承襲的爵位。又在屢次碰壁之後深刻認識到了官僚機構日漸臃腫,日漸被世家瓜分的朝堂根壞在何處。於是當時已經不那麽被皇帝重用的戴文嵩,竟還提出了《均官策》。

“這個均,不是平均,而是均衡,他大膽設想要使得平民與世大夫們,權均力齊。”

那是戴文嵩為官多年的心血之作,其中包括諸多防止官員腐敗和拉黨結派的具體方法,比如後來推行的——官員不可在原籍任職,數年以後輪換。

這麽一點乍聽順理成章的事,當時卻遭到激烈反對,直至若幹年後,有官員在原籍貪腐弄權惹出大亂子,這一條才在皇帝的雷霆之怒之下得以推行,是皇帝和世族各有讓步的結果。而均官策中的大部分內容,至今仍孤獨地存在於故紙當中。

顧衍譽想起吳三思曾經評價過,也許後世會用“驚世駭俗”當做對它的褒揚,而它在當時的環境下,註定連曇花一現都夠不上。

民間曾流傳一個“白頭小吏”的說法,說的是當官的老子死了兒子掌權,而兒子又未必做得好,那事情都是給誰去做了呢?貧苦人家走科舉路上來的讀書人。做到兩鬢斑白,熬幹心血,依然只是小吏一個,不及會投胎的人,弱冠之年就有三品以上官袍加身。

戴文嵩想砸了所有世族承襲的碗。尤其重要位置上,兒子不可繼承老子的官位,要再選賢舉能。

這不是開玩笑麽?

陵陽城裏能對這《均官策》發表意見的人,有誰會允許它被推行?這些人甚至不會允許它被談論,若讓百姓因此心思活泛起來,如何收場?

所以說這《均官策》既是驚天地泣鬼神之言,同時也是癡人說夢。

戴珺有些諷刺地笑起來:“其中很多,還是皇帝登基前,自己曾與我爹討論過的。”

聶弘盛還是皇子時就有感於世族勢力的根深蒂固,而戴文嵩看到了因世族瓜分利益帶來的百姓疾苦,他們在這點上大致能走到一起去。然而在《均官策》提出,遭遇群臣激烈反對乃至報覆之後,這位皇帝,選擇了更疏遠戴文嵩。

這個忠直的臣子是一面靶子,一塊被扔進深淵裏試試深淺的臭石頭,來自深淵的回響讓聶弘盛明白了自己曾經的天真,也重新審視了舊貴族維護他們利益的心。

顧衍譽在沈思中,語調冷冷:“把權力放到人手中,就好比帶血的鮮肉餵給餓狼,再想把這塊肉全須全尾拔出來是不可能的,保不準還會被咬掉一只胳膊。”

這些人不是皇族,卻勝似皇族。沒有生活在皇城之中,坐在王座之上。但這些姓王的,姓陸的……他們隱秘地瓜分了一切。

平民再無出頭機會,便是舉家之力供出一個能讀書的孩子,除了給世家做走狗,也難有第二種可能。

戴文嵩站在朝堂之上以拳拳之心講述時,並未意識到殺身之禍已至。

“他們因此給你娘下了毒?”

“毒……原是下給我爹的,但我娘親先一步察覺,搶過來一飲而盡。”

顧衍譽聽時皺著眉,她不懂,意識到有毒,為何她不是潑掉,而是飲下。

戴珺:“那是清露酒……要在手中轉上兩圈方可入口,我娘是世家貴女,自幼便被教導熟悉這些禮儀。‘相思引’說是無色無味,但對氣味敏感的人還是可以察覺一點。又或者她只是熟悉清露酒的味道,才會在酒在我爹手中轉開一圈時,聞出不對來。”

顧衍譽眼睛睜大,此刻終於明白為何戴珺從來不飲清露酒。

初來陵陽的聚會裏,曾有世家子以清露酒的喝法羞辱顧衍譽,那一次戴珺不在,她只從旁人口中聽說有戴珺的宴會上就不會出現清露酒,而有清露酒的宴會,戴大公子不來。

“是誰……下的毒?”

戴珺閉了閉眼,輕輕搖頭:“這種毒,據說是當初的陵陽國主命人炮制,專門用以控制下屬,使人忠心不敢背叛。那幾個延續百年的世家手裏都曾有過。後來研制出此毒的藥師目睹世家如何魚肉平民,便殺了傳承他技藝的親子,再自殺。臨死前毀去所有文稿。所以這毒藥所剩無幾,不在王家,就在陸家。最有可能的那個人,是當時的王國舅。”

王國舅,上一任王家家主,也算這些世家之首。

其實把王家女擡到皇後的位置,就已經是聶弘盛為統治穩固所做的一次妥協。真不知道該說戴文嵩正直還是蠢笨,他唯一可能的“同盟者”姿態太靈活了,不是會堅定向世家開戰的人,他卻還要提出《均官策》來。

有什麽用呢?

或許它給了世家一點震懾,但它也給戴文嵩的家庭帶來了滅頂之災。

顧衍譽終於忍不住問:“既然察覺有毒,為何你的娘親還……”

戴珺的睫毛不可抑制地顫抖。

顧衍譽柔柔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再把手蓋上去,用力握了握。

戴珺眼中一片赤紅,他就這樣笑了:“因為那是在,一次……百官宴上。”

品級高的官員可攜家眷入宮,皇帝特賜他們宴飲。彼時的顧禹柏,還不夠資格參與這樣的宴會。

宴席中不遠處放起煙花,有人簇擁著戴文嵩夫婦去看,有人留在原位。

等戴文嵩再回來,那杯酒變成了毒酒。若非他的夫人及時察覺、及早搶下,飲下此酒的就會是戴文嵩。

“都知道,他們都知道……都看著……”戴珺的聲音發顫,聽得顧衍譽心中一緊。

與其說那是明目張膽的下毒,不如說是一場眾人註視下的行刑。

殷勤的共謀者,沈默的旁觀者,共同促成這場蓄意謀殺。

怎麽?士大夫要和賤民權均力齊?老子的官位不能傳承給兒子?卑賤之人的後代只要有才能也要踏足朝堂,與高貴的世家之後平起平坐?

有些話是說說而已,在百姓面前圖個冠冕堂皇罷了,拿出這樣具體的做法來是要幹什麽?往世族的頭上動刀麽?

有人敢說這樣的瘋話,那就讓他——去死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付出代價,讓既得利益者放心,也讓同樣有“瘋念頭”的人看一看,這就是下場。

顧衍譽明白了,勢比人強,那杯毒酒沒法當眾潑掉,戴珺的娘親知道這些人的用意,可她沒有更好的辦法。情急之下,唯有以身代之。

顧衍譽為那個女人難過起來,若易地而處,群狼環伺之下,如何才能求得一線生機?她是迫不得已擋了毒酒,還是早就為丈夫和兒子的性命憂心,所以在那個瞬間做出決定,選擇犧牲自己作為激怒世族的代價。

戴珺看顧衍譽的目光柔軟,帶著一點懇求:“我想帶你,去看看她。”

顧衍譽起身來,牢牢牽住他:“好呀,我們走~”

走到屋外,穿越回廊。

是日光正烈的時辰,但這個季節的日頭尚不刺眼,風也和煦。

戴珺情緒稍緩,拉著她的手邊走邊說:“還記得你有一次來書房,問我是不是很討厭那些大人麽?”

顧衍譽很愛觀察他,她發現戴珺升遷之後,處理起公事總是不太快樂,於是問了一嘴,戴珺只說是事情多,之後便很少在她面前表現出不對勁。

顧衍譽自己也有不想做但非做不可的事,自認很能理解他處理公事時的煩,也就沒再多想。

“他們給我的,正是掌管官員考校擢升的位置,我去的第一天,陸大人問我,對現有的官員任用和考核制度怎麽看。”

他平靜地說完,顧衍譽眸光一寒。

這看似正常的安排和發問,包藏幾乎要溢出來的惡意。

戴文嵩多年前提出“均官策”,因此被報覆,如今他們在拉攏時卻把戴珺放在這樣的位置。

是試探,也是一種恥辱的測試——

你會做出跟你父親一樣的選擇麽?

你會否定你的父親,忘記你母親的那條命,從此跟我們站在一起,成為這利益集團裏的一員,從此安享廟堂之高,讓子孫後代都有享不盡的榮華麽?

還是……你也跟那塊臭石頭一樣,以卵擊石之心不死?

顧衍譽眸中盈盈閃動:“我從不知,還有這些……”

“譽兒,我沒有想過瞞你。只是……”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顧衍譽,眼睛裏湧動著烈火和巖漿那樣的東西,無法平靜,無法熄滅。

隨著對顧衍譽了解更多,他開始更明白她會被什麽樣的人吸引,喜歡什麽樣的愛人。

一個自幼與父母分離,又藏在假身份之下過了這麽多年的少女,她對人總是防備心重,而當關系變得親密,越過她心中一條關於信任的準線,卻會看到她展露出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沒有防備的天真。

她的有些行為通常只會出現在很小的孩子身上,比如一刻不停地尋求他人親密照顧,他推測那是因為顧懷璧的驟然離世和顧禹柏冷酷將她送走的行為,使得顧衍譽雖也好好長大,在某些方面,卻因得不到滿足而永遠停留在那個階段。

對熟悉的人,她喜歡種種與人表示親近的小動作。戴珺觀察到她跟她的貼身侍女相處時,比尋常的主仆親密。那位侍女伺候她的時候更像在照顧一個小孩兒。她喜歡餵顧衍譽吃東西。若趕上顧衍譽早上剛醒睜不開眼,侍女給她換衣裳時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攬在懷裏,怕她隨時再睡過去。

他因此起過短暫的嫉妒心。

不過在他跟顧衍譽互明心意,顧衍譽對他摸摸捏捏的小動作不斷之後,戴珺稍有釋懷。給顧衍譽簪發的活兒已經搶過來了,餵飯、穿衣什麽的,遲早也是他的。

他喜歡顧衍譽只對他展現的粘人和柔軟,也希望自己是她期待中的樣子——當真君子如珩,姿態謙謙。

然而那不是全部的他。

他羞於展示偏激固執的另一面,那同樣也是他的父親一直以來不願看到的。

母親去世後,每當他顯露出對仇恨的介懷時,都會看到父親的擔憂和痛苦。

戴文嵩怕兒子在仇恨中會走上歪路,也怕他做出不理智的事。

“如果你只想粗暴地以命換命,你連你的父親也該殺死,因為她是為我擋下那杯酒的。殺死他們中的一個,不算是覆仇。殺了他們全部,這樣的事也還會再次發生。不要變得魯莽又懦弱,如果你為你的母親哀嘆,你要為了她去做更有價值的、也更難做到的事。”

雲淡風輕的外表是他的一副殼,他為無辜死去的母親而憤怒,又為了苦行僧一般活著的父親學會壓抑自己的憤怒。

時間久了,發現這世上很多事他已當真無所謂。

而顧衍譽不一樣,她是他視野裏跟世間萬物都不同的存在。

與她越接近,得到的愛越多,他卻越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另外一面。他也希望自己只是溫柔包容的愛人,知心的朋友,可靠的大哥哥……可是,那不是全部。

今天說到了這裏,戴珺深深呼吸:“我最終沒能變成一個跟我父親一樣的人,將親人離去的痛苦和仇恨完全轉化成對正道的信仰。我知道他說的沒錯,真正的覆仇是觸動舊門閥的根基。可我……並沒有停下那個報私仇的念頭。燕安,你對我說,你誘殺陳禦史是為報私仇的那一刻,我能懂。”

顧衍譽的心陡然一空,原來……

“少年時我曾希望我的父親可以如太尉大人一般行事。因為那個正義的途徑,實在是太慢了,慢得讓人絕望。我不斷說服自己,母親已經不在,我不能讓父親再為我擔心,可是……”他終於還是說出口,“因‘相思引’中毒不會立時斃命,我目睹了母親所受的漫長的折磨,我要報的當然是私仇啊。”

“我要看到每一個參與了那場謀殺的人都付出代價,我要他們自以為無法打破的一切都被顛覆,我要他們的惡名被記錄傳揚,還要他們的子孫再也無法生來就高人一等。”

“我……”他忽然說不下去,不知該如何面對顧衍譽。

“好呀,”少女的目光明亮得灼人眼,她眼中有淚,卻笑得很漂亮,看著他說,“那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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