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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類會因為愛而變得情緒容易被另一個人的命運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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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類會因為愛而變得情緒容易被另一個人的命運牽引

嘉艾進去收碗,見藥碗中涓滴不剩,剛要欣慰於顧衍譽此次的痛快,就看到了不知何時出現的戴珺,兩人神色間還有異。

她向戴珺行過禮,又問顧衍譽何時沐浴就寢,顧衍譽心虛地沖她擺擺手,說先不急,就做賊一般拉著戴珺跑了。

結果半路顧衍譽又折騰回來,悄聲叮囑她一句什麽。再蹦蹦跳跳去找戴珺。

嘉艾看著倆人的背影,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這二位大晚上的,是手拉手到了小廚房煎藥。

沒辦法,誰讓戴大公子那麽痛快地一飲而盡了呢?連個底兒都不給留。

顧衍譽被這種每月必來的痛苦折磨多年,這件事上不敢耽誤,藥還是得喝。

杜大夫的藥方標註得清楚,哪些藥材先放,哪些後放。顧衍譽對照著將它們分成三份,分別浸泡。

戴珺則在一旁,給藥爐生起炭火。

管家來了一次,老人家不知他們要在廚房裏鼓搗什麽,頗不放心。戴珺笑瞇瞇把人請了出去,表示只是要簡單煎個藥。

管家:“哎呀,那還要二位主子忙什麽,我啊,弄好了給你們端過去。”

戴珺有點好笑又無奈地看著他,溫和開言:“我想跟譽兒一起做這件事。”

石管家終於反應過來他這不是幫忙,是添亂呢,於是緊急告退,嗖一下跑沒影兒了。沒多會兒又跑回來一截兒,隔了老遠守著門。以免小廚房裏的二位被打擾。

恰逢戴文嵩經過,問他大晚上守在這裏幹什麽,石管家急得一把拉住了他:“老爺不要過去!”

戴文嵩:“……”

顧衍譽將藥材浸沒在清水中,再用取藥的竹夾把它們往下按了按,這時緩緩開口:“打從癸水來的那天起我就有這個毛病。從前只以為是娘胎裏帶的,杜大夫想了不少辦法,都收效甚微,最管用的是直接弄點藥讓我昏睡過去。直到我上次進宮,姐姐告訴我她在宮裏有孕的小貴人身上嗅到了一種熟悉的藥味,”她垂著眼,頓了片刻,“她說娘親懷我的時候,父親給她喝的安胎藥就散發出這樣的味道。她曾見過幾次娘親偷偷把藥倒掉,還囑咐她別告訴爹。當時姐姐只以為娘親是使性子不願喝藥。誰能想到——”

顧衍譽突然說不下去,只兀自笑了一下,似在嘲弄這真相的荒唐。

藥泡進去需等上好一會兒。

顧衍譽將它們放下,坐到戴珺身邊,覆又平靜地開口:“姐姐去查了那小貴人的藥方,這才知道……那是一副,轉胎藥。”

“轉胎藥?”戴珺以為是自己聽錯。

“嗯。”顧衍譽這一聲應得很低。他甚少從顧衍譽身上察覺這種情緒,那種霧蒙蒙的縹緲的憂愁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輕得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叫人生出捉不住的恐慌。

戴珺的心一沈。

他微怔片刻,眉頭輕蹙,連忙去握她的手。

顧衍譽對他露出一個笑容,順勢抱住他的這條胳膊,輕輕把腦袋靠了上去。

胳膊上傳來實質的觸壓,他不動聲色稍稍松一口氣。

她說:“若診出懷的是女兒,讓母親服用這種藥,有人認為這樣生下來的就是男孩兒。杜衡告訴我,這種藥現在很難尋得,最初擬出這方子的大醫後來推翻了自己的說法,並深深為之後悔。它並不能實現轉女為男,反而危害多多,極有可能使人生下不男不女的孩子。但它切中了一部分人的需要,依然在隱秘地流傳,依然有人冒險一試。”

戴珺眉頭瞬間擰緊了,他去看顧衍譽,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嘴用力地抿住,好像就快要哭出來了。

他輕悄地將目光挪回去,沒有開口。

一時室內只聞小藥爐上炭火燃燒的嗶剝聲。

半晌,他才艱澀地問了一句:“為什麽?”他不懂顧太尉為什麽要這樣做。

“你也不明白,對不對?”

戴珺點頭。

如果說顧太尉只是想要兒子,顧家已有長子。

其後出生的顧衍慈是個女兒,如果懷顧衍慈期間沒有吃這樣的藥,說明那時他沒有必須再要個兒子的想法,如果吃了,顧衍慈生下來仍是女孩兒,他也該知道這方法無用。他已兒女雙全,有什麽必要非得強求再得一子呢?

若顧太尉有過這樣的想法,他對顧衍譽的出生……是不那麽滿意的吧?戴珺不由難過起來,更令他心痛的是,從顧衍譽先前的話語來看,“你這病癥……就是因為你娘親曾飲過這樣的藥麽?”

“對呀,”她的聲音又輕又細,“是不是很慘?杜衡也去找了文瀾殿的醫書舊藏,發現這果然就是母親服食轉胎藥之後,會留給孩子的後遺癥之一。這算輕的,好在她沒有飲下太多,否則我也不知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戴珺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只無聲而擔憂地看著她。

顧衍譽盯著爐上炭火:“我做夢都想不到,折磨自己多年的毛病,起因竟是這個。”

“所以……這到底是為什麽?”

顧衍譽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姐姐先跟我說了她的懷疑——是為了要有人能繼承顧家家主之位。”

按照族裏的規矩,最有可能成為繼任家主的,要麽是前代家主的兒子,要麽是族中才能突出到足以服眾的人。

顧衍慈當時同她分析:“兄長本該最有希望,可是他給自己選的這條路兇險異常。他不願在父親的庇佑之下,退居後方,選一個不會受傷、沒有風險的高位,總是四處征戰,身先士卒,做的都是最危險的事。”在顧衍譽出生之前,年輕氣盛的顧衍銘曾多次九死一生。

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顧衍銘這樣做,若家裏有意讓他當家主,他的行為便會讓人不安。他的心思顯然也不在這裏。

而族中若論賢能出眾……跟已是家主的顧禹柏一比,顧家當前這些後代都黯然失色。

戴珺聽來,總覺得這個猜測也有說不通的地方。若如此寄予厚望,顧禹柏怎麽會把顧衍譽丟在樂臨十年呢?

就算有這層血緣關系可以保她登上繼任家主的位置,一個沒有被父母帶在身邊好好教養和愛護的孩子,將來即便有了家主的尊榮,卻是個草包,又該當如何?更危險的還是她的性別,這個秘密一旦被發現,顧家其他人能容忍麽?

“是呀,我的叔叔伯伯們正因此介懷。姐姐這樣說了,我才更好地理解為什麽他們既想馴化我,又那樣討厭我。”

“家主能得到的太多了。我爹……他很特殊,才得到這個位置,所以你猜,原本掌權的族老們敬他為家主時,心裏會不會也有不服?”她一邊說著,一邊低頭伸手撥弄戴珺衣袖上的花紋,兩人今日穿的都是淺紫衣裳,繡著濃淡不一的紫色花瓣,這讓她想起院中的紫藤花架。

“當時我還小,沒有辦法把自己的身份藏到滴水不漏。有一些在族中掌權的人,想從我身邊的嬤嬤那裏知道點內情也不算難事。你可知,若我是個女孩兒,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麽?”

戴珺沒有說話,幾乎要喘不過氣,在初次得知顧衍譽身份時,他也曾體會過如此心焦。

這答案顯而易見,扮女為男搶奪未來家主身份,這般別有用心不知要遭多少人記恨,族老們懾於顧禹柏的威嚴,或許不會直言不滿,但對一個孤身在樂臨的幼女,就不好說了。

他真的想沖到顧禹柏跟前去問一問他,什麽樣的父親會這樣對待一個剛失去了母親的小女孩?

當時她還那麽小,若旁人想欺負、虐待她,她又該如何保全自己?

他忽然強烈地希望這世界上有某種奇跡,叫他能回到顧衍譽被送去樂臨的那一年,他就可以沖上去,從顧禹柏手中把顧衍譽搶回來,告訴他顧衍譽以後有他照顧,不是隨隨便便就要被人丟下不管的小女孩。

人類會因為愛而變得情緒容易被另一個人的命運牽引。

從前顧衍譽還只是他的好朋友時,戴珺便無法想象她如何度過那十年。

如今一天天愛上顧衍譽更多,他發現自己對她幼年的際遇完全無法接受了——只要稍一想想小小的顧衍譽經歷過怎樣的孤獨和害怕,強烈的憤怒和無力就會攥緊他的心。

顧衍譽扭頭端詳他眉眼間的心痛和憐惜,伸手輕輕描繪他眉間的輪廓。

她的眼神安定,戴珺吸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他們,有因此為難你麽?”

顧衍譽一笑,口吻天真又輕佻:“公子,瞧你這話說的,姓顧的都是一家人。恨我爹算計的行為,討厭我不受管教的性格都是次要,從中獲益才是最重要的。”

戴珺眉頭緊蹙。

藥爐裏那一點炭火不足以溫暖微涼的夜,顧衍譽拉著戴珺的手繞過自己脖子後方,變成一個被他半圈在懷裏的姿勢,這樣就暖和很多。

戴珺瞬間覺得心裏某一個角落被填滿,他情不自禁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頭發。

顧衍譽依偎在他懷中,聲音輕輕,甜美,卻又令人無端覺得脊背生寒:“所以顧哲源一定得死啊,他是他們計劃好,為我預留的丈夫。”

顧哲源自幼有神童之名,雖比不得前代家主出挑,在同輩中也算耀眼。若他再娶了顧衍譽,家主之位自不必說。

“他家這一支啊,一直就很得臉。他爹也曾有望成為家主,如果沒有我爹橫空出世的話。現在想想,我當時那樣小,沒有信任的長輩在身邊又很惶恐,但凡顧哲源是個正常人,也許我真的會在這些人的有意引導下喜歡上他呢。”

戴珺搭在她肩膀的手忽然緊了緊。

可惜顧哲源的路走歪了。他的家長必是從哪裏得到消息,確認了顧衍譽的身份,也把這打算告訴了兒子。

打那之後顧哲源每每遇到她,總會對她有不怎麽莊重的挑釁。

他知道她為性別心虛,總不缺過界的玩笑。有一回竟是買通顧衍譽院中嬤嬤,在顧衍譽換衣時進了院門。幸而她耳力極好,老遠聽見動靜,早有防備。

顧衍譽也不會任人欺負,綁了他去長輩跟前要評理。

但他們說的是什麽呢?

“都是男孩兒怕什麽,哥哥也只是想找你出去玩”“小孩子家家,真要看看有什麽的,你們是一家人”,算準了顧衍譽有這樣的秘密,有些事不好挑得太明。

顧哲源顯然很自信家長為自己規劃好的前程,早在心中將顧衍譽當作所有物。

他是個浸泡在族老之中長大的男孩,全盤繼承了老東西們的想法和言行,知道顧衍譽對他而言意味著潑天的富貴,某種意義上他需仰賴顧衍譽。也因此更別扭地想高出她一頭,她那不馴的性格和她從未表現出對他的好感使他受挫,顧哲源私下裏更恨,會在知情人跟前放狠話:“沒爹媽管,欠打欠教訓的小娘們兒才會這樣。等成了親,好好治治她這個性子,叫她知道丈夫才是天。”

顧衍譽說起來仍覺得有恨:“若是早知他還會出去禍害別人家的姑娘,我早該想辦法絕了這後患。我只可惜自己動手得太晚。”

戴珺難以表述這種心緒,顧衍譽但凡是個稍微心志稍弱,性格沒那麽要強的小姑娘,也許就會在那個地方被悄無聲息地吞噬掉:“若在你年幼時,我們便相識……”

顧衍譽微仰著腦袋看他,眼中的寒意逐漸被驅散,她伸手蹭蹭他的下巴,語氣漸漸輕快:“我若是太早認識你,每天對著戴珺哥哥這張漂亮的臉,只管開心,旁的什麽也不想了。”

戴珺神情稍緩,沒脾氣地露出一個笑:“我希望你開心。”

“我現在就很開心。”她說。

他又把顧衍譽緊緊圈在懷裏,輕輕拍她的後背,過了一會兒開口:“盡管他們都這樣認為。但這並非顧太尉行事的真實原因,對麽?”

他想顧衍譽心中是知道答案的。

之所以鋪墊了那麽多,一來,有些舊事,她本就想對他傾訴,二來麽,那個真相她不喜歡,所以下意識想藏。

被指出這一點,顧衍譽眸光暗了暗,她看一眼計時的滴漏,輕巧一矮身,從他懷中離開,去取浸好的藥材。

“是啊,富貴何足求……顧禹柏自己都沒有多在乎這個家主之位,怎麽有心讓兒女繼續把持那點東西。我娘懷我的時候,他們原本都打算離開陵陽,逍遙山水了。”

顧衍譽把應該先煎的藥連同清水倒入藥罐中,戴珺接過藥罐,將其置於炭火之上,小幅度轉動使其放穩。

顧衍譽的目光跟著他的動作走,輕聲說:“之所以要轉女為男,不為別的,我是我爹……準備好的一件祭品。他需要一個幼子,去祭顧氏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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