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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親她,給了我三次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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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娘親她,給了我三次生命呢

祭品。

這個詞說出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故作輕松:“從哪裏跟你說起呢?”

“原本我還沒完全將這些事串起來,但就在幾天前,我收到了居斯彥的禮物。”

“你是說,雅克蘇的長老?”戴珺一時沒能明白這其中的聯系。

“嗯。我們成親和皇帝病重的消息都不是秘密,早傳了出去,陵陽最近雞飛狗跳,沒什麽人有空盯著他了,所以他給我們送來一份‘賀禮’。”

東西是寄給顧衍譽的,她說“我們”叫戴珺心頭一熱。

“你一直在花高價四處收集雅克蘇的神典殘卷,對不對?”

“你知道。”

“居斯彥告訴我的,”顧衍譽嘴角一彎,逼近他,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嘴唇,“你看,跟我成親還是很好的。這麽昂貴的秘密,我都當枕邊話告訴你。”

戴珺沒有辜負她這舉動帶來的暧昧,順勢前傾半分,從她唇邊偷了個香。

顧衍譽眼裏笑意分明,有貓一樣的滿足得意。

她正了正色說下去。

居斯彥有身份之便,這些年來到底收回部分神典,他大方地跟顧衍譽共享了抄本。其中包括民間博學之士的考據,甚至還貼心地根據可信度做了區分。

“原典多已不再完整,若考據翔實,便也取信為真。餘下多有奇詭之言,師妹姑且讀來解悶罷。”他在信中這樣說。

顧衍譽當時對著幾大箱的抄本稍微茫然了一下,她是很想知道雅克蘇和特爾坦的秘密沒錯,但不會自信到覺得自己這點所學能在如此卷帙浩繁的資料中捋出個大概來。

她把東西暫留在秦旭白如今住的農家小院,吳三思說過長治的情況再明朗一些,他會過來。也正好等眼前棘手的事情解決後,再帶戴珺一起去看。

她挑了幾本關於草原歷史傳說的古卷帶回,原本權當消遣,直到她在其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古爾加"。

“草原上普遍供奉薩迦神,而實際薩迦不是創世的神,它因掌管人間興衰、四季運行,有至高無上的權力,而被供奉。後世逐漸以薩迦為一切的源頭。而在最早的草原傳說裏,那位創世神叫古爾加。”

她說:“你看,世界被創造之後,創世神很快被遺忘,統治者會帶頭供奉給他們帶來權力和力量的神,讓到處都是薩迦的神殿。而當初薩迦不過是古爾加所救的一只白狼,它向這位創世神承諾,會在古爾加隕落之後守護她的造物。”

戴珺沈思,點頭:“祭神反映的是俗世的需要。他們向哪一種力量臣服,祈求哪一種庇佑,就給哪一個神供奉。那這個名字,有什麽……”

“古爾加,正是我先祖的姓氏。”

“以此為名的部族,也曾是草原上最古老最強大的部族。”她說。

顧衍譽緊接著把關於古爾加·勒德的事和那個詛咒說與他聽。

乍聽來簡直是無稽之談,不過旁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顧禹柏信了,並因此做了很多事。

“我爹給我的說法或許不是全貌,但古爾加的存在和勇士‘古爾加·勒德’的故事都可以找到印證。你曾說我的直覺敏銳,典籍中提到,這正是古爾加武士的特點,傳說他們有野獸的血,不過在多代與異族的通婚之後,剩下的武士血統很稀薄,到我和哥哥姐姐這裏,只發現了直覺和耳力很好。”

她說完忽然沒頭沒腦提了一句:“有時我會羨慕哥哥,他每每說起自己在外征戰的經歷,都很痛快。流淌著武士之血的人,找到了他的戰場。若是我……”

不知為何,顧衍譽這個瞬間的表情讓戴珺想起她曾半真半假說的那一句“哥哥是英雄,而我是混球”,他心中滋味頓時覆雜異常。

他不只是因為對顧衍譽的著迷才覺得她很好,更覺得這樣一個人,從前被困在一個紈絝的身份裏,只做暗處的事,其實是很可惜的。而如今,她會受困於一個女子的身份麽?

他又想到只見過幾面的那位貴妃,如果身體裏流淌著武士的血,囿於宮闈之中,應該也時刻覺得不得自在吧?

“唔,你在想什麽?”見他這樣看著自己,顧衍譽問。

“沒什麽。”他伸手摸摸顧衍譽的腦袋。

“你是說顧太尉後來所做的一切是為了解除古爾加的詛咒?”他有些無法想象了, "這個詛咒真的會在現實中出現麽?"

提到這裏,顧衍譽的神情明顯低落,與方才談起傳說的表情不同:“這後來的事,我自己再去查過,也問了蒲叔。爹娘存了離開陵陽的心,打算把顧家的前途和一切都拋在腦後,可那之後,我娘就開始頻繁出現幻覺。”

“幻覺……”

“是啊,”顧衍譽沈浸在講述中,沒有註意到戴珺的神色一變,她繼續說,“她總是看到顧家先祖指責她背棄家族,破壞了對古爾加的誓言,要她與愛人天人永隔,骨肉分離。”

戴珺臉上出現一種奇異的擔憂和困惑:“這是……她最害怕發生的事,對不對?”

“嗯,我娘親……她的父母和兄長都死於一次意外,爹和我們是對她最重要的人。乍聽來完全不可信,對不對?我也不知道世上為何有這樣的事,那個詛咒又是如何跨越百年起作用的。杜大夫說更像是精神緊張的結果,或許她心底覺得該負起對家族的責任,也為這樣的逃避心中有愧,加上懷孕辛苦,在身體虛弱時人更容易恍惚。”

“那是在……有了你之後麽?丁卯年……”

“嗯。大概……從懷我的第三個月起。”

戴珺的聲音有一絲顫抖:“然後呢?”

“我爹自然不能接受我娘有事,他縱不信鬼神之力,在我娘的病癥面前也無法不低頭。他們沒有再從陵陽離開,但這個詛咒並沒有被解除。他多番嘗試,找過大夫,也找過道士和僧侶,最終想到了古爾加的力量來自草原的神明,那草原上或有能使她得救的秘法。”

那是在薩迦神殿式微之時的事,居斯彥的養父,那個正統的老呼勒圖已經失權,顧禹柏找到的是個半吊子的神殿長老。

顧衍譽兀自嘲弄地一笑:“任他再怎麽聰明,對於這種從不外傳的隱學,也難有清晰判斷。何況那位長老所說也不完全是假的,有典籍佐證。不過我想,就算心中滿是疑慮,只要有微茫的希望,他也會去嘗試。”

“這個所謂長老給出的辦法,就是你說的……獻祭?”

“沒錯。神典中有提到一句話,譯過來的大意是‘背棄祖宗的,要把血脈的榮耀還給家族’。他們還找到了一個歸還血脈的獻祭法事儀程。我猜他開始沒有想帶我娘親回到樂臨,他們本該遠走高飛,但他需要一個工程浩大的祭陣,得花費流水般的金錢還有諸多人力,放在別處他未必能如此順利掩人耳目,所以還是跟我娘說要回樂臨。他為她所建的‘璧園’地下,應該就是這樣的祭陣。若要印證這個猜測,只需去當地打開璧園,就能有答案。”

戴珺失聲:“那你……”

“這個被歸還的‘血脈’,需要是六歲以前的童男。也不知那位長老從哪兒看的,還吸收了你們舊貴族的糟粕,認為所謂血脈,只有兒子才是。六歲的限制是因為,神典裏說,六歲之前的孩子都有天在照管,是‘天人共子’,如果神明很喜歡,就會在這個階段把孩子收走,所以父母總要對年紀小的孩子多加看護。恰巧我娘的幻覺是有我之後的事,顧禹柏也許覺得天意如此,將我獻祭出去,把血脈還給古爾加就萬事大吉。可惜大夫診出我是個女孩兒——”

“顧夫人察覺了他的意圖,知道了那是轉胎藥,才會自己偷偷倒掉?”戴珺問出口時,自己也做了判斷,“他是瞞著你娘親做的這些。”

顧衍譽點點頭:“我娘親是不會想犧牲自己的骨肉的。她也太知道顧禹柏是個什麽樣的人,沒有把話挑明,只是一直用她的方式在保護我。你知道嗎?我懷疑根本沒有什麽道士批命的事,不過是他精心編制的謊言。我剛出生時大夫曾宣告是個死嬰,我娘聽後精神崩潰,欲隨我而去,她哭得讓顧禹柏沒有了辦法,而後便有大夫把我‘救活’,顧禹柏又將我抱還給我娘。”

顧衍譽眼中帶著哀傷與嘲弄:“我的出生使他絕望吧。轉胎藥沒起作用,我是個女孩兒。但他沒有放棄,給了我一個男孩兒身份,甚至想辦法以天家之言予以確認,讓人人皆以為我是個兒子。可見人在窮途末路之時連鬼神都想騙。那三年裏,他應該沒有停止過想把我帶去樂臨獻祭的心,哪怕有很小的機會,一旦成功了,他就可以跟顧懷璧長相廝守。”

她的情緒就在這個瞬間決堤,聲音裏克制不住顫抖:“但顧懷璧愛我,她要我活。”

戴珺心慌,下意識握緊她的手,攥得顧衍譽手都發疼。

“娘親她,給了我三次生命呢。”

她把眼淚憋回去:“生下我,讓顧禹柏不忍殺了我,她給我的第三次生命,是讓我知道了被愛的感受。”

在那個還沒有完全記事的小孩兒心裏,很多事都不夠分明。

可是在顧懷璧懷抱裏長大的三年,她得到了世界上最多的關註和最周全的愛。盡管記憶會模糊,但被愛的印象會留下。

讓她在之後的很多年裏,盡管孤獨,卻沒有那麽害怕。記憶深處總有一個母親,一雙溫柔的眼睛,一個可靠的懷抱,讓她世界知道是安全的,她沒有因為父母不在身邊而變得瑟縮怯懦,她在這份愛的餘溫裏很好地長大了。

也足以使這個小女孩敏銳地區分善意與惡意,真實與虛假。所以當初吳三思問她,小小年紀有人教她如何區別“拿小孩兒逗個樂子”和“有意埋汰人”麽?

她可以說“我又不是沒被人喜歡過”。

顧懷璧不是在死亡之後就消失於無形,她以其他方式存在,她的血脈留在顧衍譽的身體裏,她的愛給了她最初溫暖明亮的東西,多年以後,還映照著女兒的前路。

先煎的藥漸漸被煮出清苦氣味,戴珺起身,拿起她泡好的另一碗藥材。顧衍譽手裏拿上沾水的布要去揭蓋,被戴珺伸手阻止,他將浸藥的碗遞給顧衍譽,自己拿上布巾去揭蓋。

熱氣一下子蒸騰出來。

他利落地將滾燙的藥罐蓋子放好,再取了竹夾,加入浸好的藥。

顧衍譽無事可做,捧著臉看他,心也跟著慢慢平靜。

他將藥罐再重新蓋好,此刻也懂得了為何顧衍譽會與杜衡說,還沒想好如何開口。

藥添完,他擦幹凈自己的手,管家怕他們在這裏待太久不舒服,先前還給搬了椅子來。

戴珺坐在椅子上,拍拍自己的腿,對顧衍譽示意:“來這裏。”

顧衍譽走過去,側身剛要坐下,被戴珺一把箍進懷中。

她就順勢埋頭在戴珺的胸膛,緩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記載裏的古爾加部族很特別。族人都強壯、勇猛並且善良,會在一起養育孩子、照顧老人,曾是草原上最強大和富有的存在。這個部族裏沒有人是奴隸,王室跟最普通的牧民,過著相似的生活,每個人都很快樂。更是與百年前陵陽郡中那種‘世家得天下,平民無地立錐’的情況迥然不同。兒女對他們來說更無差別,古爾加部族沒有男子才繼承血脈的說法。我爹……如果當時知道這一點,或許我早已經被帶去獻……”

戴珺圈住她的手陡然勒緊。

顧衍譽沒再把那種不祥的話說出口。

她伸手回抱戴珺,換了輕快的語氣:“你知道‘古爾加’這個詞本意是什麽嗎?”

“從你的描述來看,‘勇士’麽?或者‘力量’?噢,古爾加是創世神,那該是什麽,‘光明’,或者‘生命’?”

“都不是。‘古爾加’的意思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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