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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就讓我看看,我父親的手,已經伸得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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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就讓我看看,我父親的手,已經伸得有多遠

先前顧衍譽借提起姬家舊事還他玉佩時,兩人彼此仍存的觀望試探之心明顯,此刻則有不同。

顧衍譽閉了一下眼:“那天我見到韓博死在獵場。他以身為祭,揭開了向嚴家的覆仇。”

她覆睜開眼時看向令狐玉:“‘他’許諾給你的是什麽,又要你用什麽交換?”

令狐玉聽出言中意。

他向來很會裝出一副小意逢迎模樣,但骨子裏屬於姬雪照的那個部分似乎也還活著,還跟他一起長大了。

聞顧衍譽此言,他舒展長眉,少見地露出一派從容之色。

“我心中早已沒有私仇。我爹本是被冤,天下人皆知而皇帝不知,這是為君者的過失。在我年幼時確乎曾滿心仇恨,一意為他平反,更意圖扳倒王家。反而這幾年,看懂了我爹的文章,對於平反已無執念。他不是在暗處受了冤屈,無法上達天聽;天下無人不知他的清白。若我卻要為了皇帝給的虛名而賠上此生,或與王家魚死網破,倘若父親在眼前,他必會說我一葉障目。”

“那你如今……”

令狐玉:“記得父親曾問我此生理想,我不知天高地厚,說想跟他一樣,當一個好官。其實我只是覺得父親那一身官服好看,但想著想著,自己卻也信了。如今既與仕途無緣,連這張臉也不能再出現在人前,這個念頭便也放下。”

“既如此,他還有什麽能鉗制你?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自由身?”

令狐玉看她:“你當初離家出走,為什麽又回來?”

顧衍譽不語。

她幹過什麽,他確實都知道。

他是看著她翻墻的,又看著她悄麽聲地回來了。但什麽也沒說。

令狐玉:“在這裏,我能做到在別處做不到的事。”

“哪怕你不得不做的事裏面有一部分會違背你本心麽?”

“若不是我來做,就會有別人。那還是我來做更好。”

她知道,令狐玉對她始終有一份關切不假,但那份關切不足以決定什麽。

如今姬家沒有別人,顧禹柏似乎……除了他的生死和身世秘密,也沒有旁的可以拿捏他。以令狐玉的本事,只要他想,這些也不會再對他構成威脅。

那如今他這番說辭,到底是真是假?

令狐玉要往哪裏走,真取決於他自己的心麽?

他對顧衍譽笑了一下:“人在哪個屋檐下,偶爾都要低一低頭的,但看自己覺得值不值。這世上真正從不低頭從不違背自己本心的人,怕只有戴大學士一人。”

“……”挺好,至少刻薄戴文嵩的這一句,聽起來全是真情實感。

顧衍譽表情微松:“當日我把居斯彥帶回來,你不想讓我把他留在自己住處,是因為我爹曾授意你殺了居斯彥,在我的房間裏不方便你下手,對麽?”

令狐玉無辜地眨眼,捋了一下自己鬢邊發,看起來像一朵柔弱的小白蓮:“只說是‘伺機處理了他’……我也不是沒找機會呢。誰知道出了你的屋子,他被挪去杜大夫那裏,大夫看得緊,沒殺成,能叫我怎麽辦。”

顧衍譽:“……”虧他想得出。

顧衍譽:“所以他從未相信過居斯彥,更不要說與他合謀。那一天我才明白,他的謀算若從引嚴槿入局開始,太過漫長,其中不可控之事太多。這不是他會做的事。如果嚴家在中途有任何機會反應過來,豈不是這一切都會泡湯?由那把刀鞘開始的一切,不止是陪嚴家隨便玩玩,也是陪我玩玩。眾人被他一點手段牽制在這場漫長的對演中,以為這就是全部。而實際上他真正的計劃只有在獵場由韓博射出的那支箭。對麽?這樣簡單直接的行動,不會出錯,才是他要的。”

令狐玉默認了:“居斯彥出現擋箭才是意外。若沒有居斯彥,我想那支箭也不會射中皇上。”

如果一切按照嚴家謀劃好的來走,使臣真的出事固然對顧家雖不利。但嚴家一旦卷入“弒君”,構陷功臣之名又坐實,使臣的死可以輕易被推到他們頭上。

顧禹柏本就不會信一個異族人,居斯彥若沒了,對他來說是一箭雙雕的好事。

當然,若令狐玉這裏出了差錯,居斯彥沒能不引起懷疑地死掉,那也沒什麽。

因為顧禹柏最重要的計劃,跟這一切都無關。

實際他早給顧衍譽上過一課,行事縝密是必要的,但計劃制定過於縝密則是下策。

有效的計劃該一擊即中。

所謂“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只適合出現在話本子裏。戰線拉太長,看起來精妙而繁覆的計劃,往往會因為其中某一兩個笨蛋脫了鉤,而導致全盤皆輸。

“可行”永遠在“精妙”之前。

否則,就只是一個想很多的蠢人。

這次嚴家被他誆了進去,只怕跟顧衍譽兜著圈子為幾段流言拉扯的時候還很得意,以為“謀算”就該如此。

嚴赟鐸被下詔獄還在大喊他栽在謀算不如顧家,顧衍譽心中感嘆他的可憐,顧禹柏像給狗丟了一根骨頭去玩。

所有人被他繞在這裏無暇他顧,而這先前的所有博弈,無論誰輸誰贏,誰一時占了上風,都沒那麽重要。

只有韓博那支箭射出去,才決定一切。

這次就連顧衍譽也被繞進去,她捋順這些事後不由感覺無形的威壓籠罩在頭頂,她真的能在顧禹柏眼皮子底下查清楚他到底幹了些什麽麽?

可是若這第一步都未必能邁出去,之後的事就更別想了。

令狐玉非常自覺,此番說開後似乎他倆已經達成完全的一致,他開始自顧自交待起從前所有事。

她先前讓他去查青幫幫主秦旭白的下落,令狐玉一直沒有個回話。她有意不追問,他在期間也一直不提,二位心知肚明地裝傻。

果不其然,這不能說的事與顧禹柏有關,令狐玉:“我不知‘他’的用意為何,秦旭白失蹤後,長治陷入一片混亂。裏面渾水摸魚之事不少,我不敢大張旗鼓去查,至今還未有頭緒。人定是被‘他’帶走,眼下在何處卻不知。”

顧衍譽驟然想到吳三思提醒過她,這些地方接連出事,倒像是有心人在瓦解眼下的和平。

可是長治有什麽被他盯上的價值?

她目光掃到窗外,最近氣溫回暖,已有花開。在一眾生機勃勃的盆景裏,兩盆瘦弱的小杜鵑格外顯眼——那是秦絕上次給她帶來的。

她曾翻來覆去看過,最後失望地發現花和盆都沒什麽玄機。她自己不愛伺候這些,丟給花匠去養,花匠說這不是常見品種,是長治獨有的杜鵑。顧衍譽當時就沒想明白,多年不見,吳三思不怕路遠捎來這麽一“特產”圖什麽。

到了開花季節還發現它一直就養不漂亮,葉片總是軟黃泛白。

嘉艾為此提醒過花匠要仔細侍弄,花匠說他能試的辦法都試過了,唯一的解釋是不同物種服於不同水土,這種杜鵑若離了原土,再怎麽侍弄都不會茁壯好看。顧衍譽也不是真的想看花,這件事就被她這麽放過去。

如今她恍然意識到……

是否長治地下有什麽東西?

正是因為長治的土壤裏含有特殊的物質,這花在當地才長得好。所有這些事撞在一起,讓顧衍譽不得不懷疑……

顧禹柏擄走秦旭白,讓長治局面一片混亂,他所圖為何?

顧衍譽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從前顧家與朝臣之間的博弈,與不同立場之人明爭暗鬥,顧衍譽姑且還可理解為,身在漩渦之中,若顧家不鬥,也會有人要將他們卷進去。

隨著顧禹柏做的事越來越令她難以理解,她也開始懷疑父親的目的是不是根本就不在於扶持宣王。

如今……這可是天鐵!

顧禹柏會比她更清楚天鐵的發現意味著什麽,他做了這麽多事,最終想達成什麽目的?

這恐怕已經不是一姓一族的生死,更可能關乎整個慶國的未來。

“我的話說完了,還有什麽騙過你,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了。你有想起來的,再問我吧,”令狐玉看著顧衍譽忽然變化的神色,“怎麽了?”

顧衍譽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她冷靜到了極致,眼裏甚至有不合時宜的柔和,輕聲說:“你可以選擇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再無法置身事外。”

令狐揚眉,半點柔弱的樣子不見,跟戴學士那種耿直的正直不同,當他說這些時,甚至是倨傲的,大有“天下人都不行只有我行”的意思:“我本應是已死之人。這世間艱險之事,該留給我這樣的人來做。”

顧衍譽眼神微動。

她的手在身側停留好一會兒,最終從懷裏掏出那塊大通錢莊的令牌。

顧衍譽左手拉住令狐玉手腕,牽到身前,而後托住他的手背,將令牌放進他掌心,再合攏他手指。

她目光緊緊鎖住令狐玉的雙眼:“那就讓我看看,我父親的手,已經伸得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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