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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知你在外面死活,不曉得要不要買個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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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知你在外面死活,不曉得要不要買個新人

令狐玉走了五天,顧衍譽收到過兩次他寄回來的小玩意兒。

只要他出門,通常從第二第三天開始,顧衍譽就會陸續收到他途中寄來的東西。

兩人關系如此,說是主仆倒沒個十成十的主仆樣兒,說兄妹也夠不上,年紀都不大的時候兩人沒眼下會心裏藏事,所以關系比眼下還別扭。

令狐玉頭一次被顧禹柏拎出去辦事,小半個月不見蹤影,回來被顧衍譽瞪了好幾眼,一句話不肯跟他說。

他跟在後頭小心伺候了幾天,追著問緣由,顧衍譽俏生生又冷冰冰地開口:“不知你在外面死活,不曉得要不要買個新人回來給我倒茶。”

打那之後他只要出門總會不間斷地寄東西回來,但只言片語都不寫——寫信太像給家人的,為顧禹柏辦的事也沒什麽好上報給她,所以只會看到什麽寄什麽,中心思想兩個字——“活著”。

顧衍譽收到過裝在錦盒裏的漂亮石頭,初綻新芽的柳枝,盡管收到時新芽已經幹枯,噢,嚴格說來,字也是有過的,他曾路過一地覺得菜色不錯,於是找掌櫃要了食譜寄回來。

還曾收到過一個裝滿液體的酒壇子,用泥封好。顧衍譽不明所以也不敢拆,等他回來問了才知道,那是他途經的一條小溪裏的水。

大通錢莊在慶國不算小,各地均有分號。他們與其他錢莊票號最大不同,是多有與外族互市的客商,真正做到“匯通天下”。

陵陽就有一間大通錢莊分號,不過顧衍譽拿到的這塊令牌,從它底部標記來看,來自大通錢莊的總號。

兩人一商量,決定先不從陵陽這家分號打探,就在顧禹柏眼皮子底下,而他們對一切都未知,貿然出現,如果問錯對象,問壞了問題,只怕處境會相當被動。脫離陵陽範圍,若真有個什麽不對,令狐玉還來得及攔截一下消息。

“太尉正要我出去辦事,我就去這總號走一趟。”

大通錢莊總號設在合蕪,從南北向來看,合蕪在長治和樂臨之間,但更靠近東邊海岸,與長治和樂臨連起來能成一個三角,也因這樣特殊的位置,做海上商貿的商人多喜歡從這個錢莊走。

顧衍譽對此安排無異議,她平日無事不離陵陽,突然出去走動本身就引人懷疑。玫&瑰

也是此刻她更深切感覺到,自己不過換了個地方被困。陵陽顧家的潑天富貴,亦是她的精致囚籠。

送走令狐玉,顧衍譽卻不敢閑著等消息。

嚴家的案子如今牽扯進舒臺的事,一時半會兒判不了。

高門大族最怕的不是出事,而是倒臺。

勢在時,戳破天的事都能兜得住,而一旦有了倒臺的趨勢,舊賬紛紛被翻,還能查出些什麽,會被處理到什麽程度,誰也不敢說,誰都說不準,只能多燒高香等聖人裁決。

顧衍譽雖一直惦記著嚴柯受牽連可惜,然而眼下一切難有定論,她暫不便插手。若中途沒有其他變數,直到案情全部查清之前,被關在牢裏對嚴家人來說反而是安全的。

放在她面前更緊急和重要的事是天鐵。

居斯彥先前同她說過推測,他認為顧禹柏知道特爾坦的秘密。

但顧衍譽沒想明白,他對雅克蘇做的事與特爾坦之間的關聯何在——

若沒有居斯彥出來攪局,他原本是打算用戰爭拖垮雅克蘇,掏空這個部族,然後順理成章據有地下之物麽?

可是,若顧禹柏的目的如此明確,破壞這計劃的居斯彥便該是他眼中釘,他怎麽會看著議和順利進行,又任由居斯彥平安離開慶國?

還是說……就算議和順利進行,居斯彥好好活著,對顧禹柏來說影響也不大?

居斯彥那廝沒能交待清楚就離開,給顧衍譽留下的疑問太多。樁樁件件幾乎要把顧衍譽完全繞進去,她想到腦袋發熱,甚至想幹脆提把劍沖去顧禹柏書房,逼他把一切都交待清楚。

但僅止於想想,她沒這個膽,也沒這般好武藝。

顧衍譽寫信去了長治,那裏有另一個可能給她答案的人。

吳三思給自己諸多暗示,卻不一次把話說明白,看起來也是想說卻又存試探之心。多年未見,若他懷揣著一個可能引來殺身滅國之禍的大秘密,謹慎些正常。眼下她也有所知,是時候與吳三思開誠布公談一次。

等回信期間顧衍譽一頭紮進書海。直接去搜集關於“天鐵”“冶鍛金屬”這樣的消息已不可能,因為居斯彥把水攪渾得徹底,顧衍譽這時才發現哪怕想找到幾本正經說鑄劍的書都難。內容都要麽情色,要麽離譜。

吳三思送的杜鵑給了她啟發,天鐵這樣的東西存在對當地的植物、水文、土壤都會有影響,它也不是一夕間突現,總該有先人發現過,留下一些傳說和可循的跡象。

於是顧衍譽靈光一現,改換思路,讓人把能找到的地方風物志都搬了回來。

即便在她的別苑中,完全可信之人也不多,連杜大夫都算上,幾人一起關在房間裏翻書。

終於,她在一本地方志中看到這麽一件事,說曾有樵夫在山間看到一種黑白相間的狂獸出沒,疑是神獸白羆。

白羆,傳說中上古天神的坐騎,勇猛力大,最特殊之處在於它的牙齒,據說那是世間最尖利之物,萬物都會在它的牙齒下粉碎。因此白羆用自己的牙齒為主人辨別適合做兵器的金屬,不夠好的金屬它會直接嚼碎吞食,最後留下世間少有的神兵,其主將之冶鍛成兵器,後得到天下化用了一下《神異經》裏面的食鐵獸設定,白羆(pi),大熊貓……。

現實中並沒有這樣一種黑白相間的狂獸,雖然每隔一段時間總有人聲稱目擊了它的存在。

經過白羆篩選的金屬,世界上最尖利的牙齒也咬不穿,顧衍譽想,天鐵麽?

並非是她近期追蹤天鐵而著了魔,要對一點似是而非的跡象都抓住不放,而是這本地方志它——出自淮山。

謝為良所在的那個淮山。

顧衍譽不得不多想,顧禹柏想對他下手,只因他耿直礙事,還是有別的原因?

眼下信息極少的情況下,顧衍譽大膽假設,天鐵確實是個好理由。

手握這樣的武器,就會擁有無法想象的力量。這樣的事才值得顧禹柏在這些地方花費精力。

只是,顧禹柏打算怎麽用這些天鐵?

得知天鐵的存在之前,顧衍譽還有三成會相信顧禹柏有意扶持宣王成事。

她亦有猜測那不過是為聶錦準備好的跳板,宣王也許看得出來,但這不會影響他跟顧家的合作。畢竟,眼下是宣王倚仗顧家更多,若無顧家助力,他連接近那個位置都希望渺茫。

她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顧禹柏留的一張底牌。

將來無論宣王登基或是攝政,顧禹柏要找機會把皇位還給聶錦,他手中有天鐵便是勝券在握。

但她又想起冬獵當日的血腥氣。

顧禹柏的計劃裏,從來只有目的,沒有人。

纏綿數載的漠北之戰也好,獵場弒君這個開端也好,都有被牽連者無數,無辜殞命者眾。

思及此,顧衍譽本就不敢放松的心繃得更緊。以顧禹柏的行事作風,他若有更大的計劃實施,她不敢想這裏面會卷進去多少人。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害怕了。

恐懼使她憶起一件舊事。

那是她還在樂臨時,顧哲源作孽致酒廬老板的女兒自盡之後。

顧衍譽找到那老板,把兩個選擇擺在他面前,一個是官府給的公義,顧哲源會被判有罪,但按照大慶刑律,他所得報應實在很輕;另一個是顧哲源死,但他會得不到官府的審判。

酒廬老板選了要顧哲源死,說來日到陰曹地府,顧哲源也還是會受閻王一審。

顧衍譽許諾定會辦到,並贈他白銀三百兩,要他遠走他鄉。他若繼續留在樂臨將來保不準會被顧哲源的父母報覆。

酒廬老板對她連連磕頭,說會改名換姓好好生活。

她年少時也只能周全到這個地步。

顧哲源事件過後不久,顧衍譽被接回。馬車往陵陽的路上去,她與顧禹柏同坐馬車中。

車經過樂臨郊外一段曲折小路時停下休整,顧禹柏掀開車簾透風:“譽兒,你看那裏。”

顧衍譽眼睛霎時睜大,她認出此地,受害的酒家女就埋在這裏,她來過。

可如今那小姑娘的墳邊,又多一座新墳,刻著的……正是那酒廬老板的名字。

她瞬間渾身冰涼,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

顧禹柏:“譽兒有什麽要問爹麽?”

顧衍譽的眼中驚疑不定:“我,我不明白。”

顧禹柏淡漠地拉上車簾,神色平靜:“此事多一個知情人都算沒有斬草除根,由誰說出去對顧家都不好。他願為女兒討公道拼上性命,你表兄的父母也會千裏追仇人,不死不休。他本就活不了。”

小小的顧衍譽驚恐地看著他:“可是……”

顧禹柏沒有理會小女兒此刻崩潰的心情,他的嘴角壓得低低的,神色淡淡,看起來甚至有點不耐煩:“我現在說的,你明白了麽?”

顧衍譽艱難把眼淚憋回去,她無師自通地迅速辨別出了該在顧禹柏面前說的和不該說的,回話時輕悄又乖巧:“譽兒明白。”

諸如這樣的事發生不止一次,顧禹柏很懂得如何用一點輕描淡寫的告誡來為女兒設置禁區。

顧衍譽孤身在樂臨時是個混世魔王,隨年歲日長漸漸誰也惹不得,到了陵陽在顧禹柏面前卻陡然變成家貓一只。

她只覺得同樣是人,顧禹柏似乎有無處不在的眼睛和耳朵,他還是世界上最會織網的捕手,所有人都在他的圈套裏。

眼下這種恐懼反而因為到了頂峰而生出逆反心。

父親真是不可撼動的麽?

她剛得出這個結論的那一年十三歲。

可如今,她不是十三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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