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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能分辨出屬於顧衍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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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能分辨出屬於顧衍譽的味道

顧衍譽無法消化這份震驚,居斯彥:“不必憂慮,這樣的匕首雅克蘇現在只有一把。且尚不知是何人所制。”

“那特爾坦呢,有多少?”

他搖頭:“我說不準。若養父所言不虛,特爾坦在雅克蘇地下的儲備驚人。只是要探知它所在位置和冶煉成型,並非尋常工匠可為。這些年我四處尋訪,投入不計其數,卻依舊所知甚少。”

顧衍譽想著事情,捎帶把匕首插入刀鞘,遞回。

居斯彥卻沒有從她手中拿走,他的目光輕輕拂過刀鞘,有一絲柔情的眷戀,說的是:“收下吧,現在它是你的了。”

顧衍譽握住那把匕首,半晌沒動。

身在武將之家,她能意識到這樣驚人的力量對比意味著什麽。

這種金屬如果被大量開采,鍛造成武器,將來裝備這種武器的軍隊,幾乎可以毫無障礙地橫掃四境。

在絕對的戰力優勢下,再高明的戰略都未必能抵擋它多久。

擁有特爾坦,就會擁有超越眼下所有人想象的恐怖實力。

她甚至要對那些變賣神典的長老生出怒意來,他們恐怕還不明白自己放出的是怎樣一頭兇獸。

“為什麽?”她擡眼看居斯彥。

她問的不只是為什麽把匕首送給她。

居斯彥又流露出了那種她熟悉的表情,他的無奈和無能為力都很坦蕩。

燈會當夜,他說願意把大王子與顧禹柏往來物證交由顧衍譽時,也是這般神情。

他說:“若這個秘密沒有被賣出去,雅克蘇再有數十年好光景,能休養生息,能容我找出特爾坦如何被開采和冶煉的秘密,或許有朝一日,它真的會成為能夠保護好自己子民的強國。可惜如今,外有強鄰,內部虛空,連年征戰耗盡的不止是錢財,還有人……一個這樣的小國地下埋有特爾坦——你們有一句話,叫稚子抱金過市。雅克蘇的亡族或許就在頃刻間。”

然而若只是稚子抱金過市,或許還有機會遇到善良的大人願意護送稚子一程。

但國與國之間,不存在這回事。

人有好壞,而國家只論大小和強弱。

特爾坦如此恐怖的存在,風聲已然走漏,這個秘密還不知已傳至何處,雅克蘇要麽等著被瓜分幹凈,要麽——首先依附於一個足夠強大的國家,然後把大頭的好處讓出去。

這是向一國進貢以求庇護,和等著被多國劫掠的差別。

“你希望雅克蘇能依附於慶國,把這當做給皇帝的獻禮?”顧衍譽問。

然後她少見地在居斯彥臉上看到了肅穆和憂愁同時存在,他的聲音很低:“我的意願如此,但不是眼下這個皇帝。”

挺好,這勉強算同門的二人在對皇帝沒有多少敬畏這件事上也達成了一致。

“這種金屬,傳聞大慶也曾發現過。你們叫它做‘天鐵’,而你們的皇帝……”

他對接下來要說的也有不確定:“我花了很大的代價才探知到一些事,可惜無法印證真假。”

顧衍譽把他所說與自己所知拼合起來,湊出一個相對完整的片段。

那時聶弘盛正值壯年,人生春風得意時。

他想要這份萬人之上的權力永續,不知信了哪路道士,要為自己建造長生祭壇。

然而在那之前已經因為大興土木和皇族靡費的作派使得國庫虧空,聶弘盛放逐一批言官之後,勸是沒人敢勸了。但嚴酷的事實沒有改變——錢從哪兒來呢?

恰逢慶國境內有人報上來發現了一種特殊的金屬,其硬度和韌性都超越了已知的一切。聶弘盛認為是天意,他動起了心思。

“他打算把慶國發現的天鐵賣出去,以換取大量的黃金。”

“什麽?”

顧衍譽沒說出口的是“他是不是瘋了?”

然而這種大不敬過頭的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保留。

下一刻,居斯彥說:“若傳說是真,那這個皇帝應該是瘋了。”

顧衍譽:“……”

居斯彥:“也可能他當時皇帝當得太得意,有江山永固的錯覺,便不再細究天鐵的發現意味著什麽。”

後來的事居斯彥知道的也不算清楚,據說是因為出現了“天罰”,提出修建長生祭壇的道士死於非命,支持聶弘盛倒賣天鐵的重臣也都離奇死亡。在死了很多人之後,皇帝不得不息心,於是最終,發現天鐵的地方被灌進去大量水銀封堵,相關知情者也都不知下落。

這就成了一樁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事。

這些事發生時,顧衍譽還沒出生,顧禹柏夫婦應當也剛在陵陽站穩腳跟不久。

她連一點微末跡象都沒有捕捉到過。

顧衍譽不敢細想,既然聶弘盛有買賣的意願,那他知道有潛在買主?或者已經聯系過了?對方知道大慶有天鐵,卻能相安無事這麽多年,是不敢動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今日她從居斯彥這裏得到的信息太多,還未曾好好消化,把困惑的都問個明白,卻聽得外間一聲高過一聲的“皇上駕到!”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點楞住。

皇帝怎會心血來潮到此處?

先前他為了表示對居斯彥的重視,把他安排在太醫院內,好給他最好的照料。這裏雖是禁衛巡防範圍,但不在皇帝所住的內城之中無考據,跟現實不相關,僅為劇情需要設定。。

她來見居斯彥一路會接觸到的人都有令狐玉安排過,就算有突發情況,也該更早有消息傳來才是,怎麽會人到了門口才有守門的高聲提醒?

怕是令狐玉的安排已經出了問題……

想走已來不及,出門就要撞上了,居斯彥以眼神示意她屋梁位置,以她的身手上去不難,那梁柱後面藏人似乎也不易被發現。

顧衍譽有一個很小的抿唇動作,她沒有解釋,兩步走到一邊,打開床邊高櫃,艱難鉆進下層,頗有些惱怒地合上了櫃門。

梁柱雖說不上窄,向上的一面卻不平整,它本身就是為了結構穩固之用,不為給人站的,得始終提一口氣防著別掉下去。

顧衍譽上去沒問題,可惜她的耐力接近於無。

不知皇帝會在這裏耽留多久,她不敢冒險。

那櫃子下部空間狹小,把自己塞進去雖然沒什麽面子還很難受,但比飛身上梁可保險多了。

顧衍譽倉促地進來,未及給自己調整一個舒服點的姿勢,外面腳步聲就已響起。

透過木板縫隙能看到的不多,視角也受限,她唯有屏息靜聽。

嗯?

戴珺?

他竟跟著皇帝一起來了。

細想,他掛職在大鴻臚寺,使臣出了事,來看看也在情理中,至少一番寒暄聽下來,顧衍譽挑不出錯。

而後面對皇帝的關切,居斯彥說話不像方才那樣中氣十足,演出了一個身受重傷又強撐著要對皇帝做到禮數周全的模樣,恭敬得我見猶憐。

顧衍譽忍著開始僵硬發酸的肌肉,糾結地聽他演戲,恐慌都捎帶緩解了不少。

戴珺除了進來時的關切,並未再發一言,倒是皇帝跟這位救駕有功的長老有不少可說。

居斯彥那番柔弱而自強的表現顯然很對皇帝胃口,老頭兒被哄得都快要給居斯彥封妃了。

末了皇帝才想起來,問戴珺可有什麽要關切長老的。

他這話頭一起,居斯彥捂著嘴重重咳嗽了幾聲,是個虛弱得不能再待客的模樣。那小櫃子也不知道透不透風,再說下去,他擔心顧衍譽在裏面憋死。

顧衍譽情況確實不大好,方才只是酸痛的脖子眼下有點麻了,但更恐怖的是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熏爐!

她剛切掉的半只黑金鳥還掉在地上,熏爐上留了半只殘鳥,一旦被發現該怎麽解釋?

在戴珺未開言的時間裏,顧衍譽把最壞的可能盤了個遍。

心中暗自祈禱這二位能早早離去,否則她真怕漏餡兒。她既無法解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無法說明那只被橫切的黑金鳥是怎麽回事。

顧衍譽不留神倒抽了一口氣,隨後立即繃緊渾身肌肉,強行壓制住紛亂心緒,小心翼翼將那口氣慢慢吐了出去。

她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緊接著戴珺開口:“長老大人重傷初愈,應當好好休息。臣不便叨擾更多。”

這句話一出,顧衍譽閉了閉眼,如蒙大赦。

皇帝只再說了幾句,無非是來日封賞之類的話,而後兩人和隨從一同離開。

出居斯彥的住所,沒走多遠,皇帝示意其他人停步,召戴珺上前同他說話。

他知道戴珺對長老有疑惑,今日正是為此走這一遭,但不知為何戴珺見了居斯彥,最後卻什麽都沒有問。

戴珺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寧定中帶些許淡漠,皇帝喜歡他這副模樣,雖不比戴文嵩那般一眼可見的拳拳忠君之心,但他這副任何人都拉攏不得,也不為任何外物所動的神態,實在叫人放心。

戴珺道:“回陛下,是因為不忍。”

“不忍?”

戴珺:“臣奉命徹查此案,自當盡心盡力,不容任何錯漏。長老何以巧合地擋下一箭,理當有一問。不過,臣的父親曾說臣這是多心了。”

聶弘盛眉目微微舒展,因戴文嵩的說法。

獵場之事是他親眼所見,跟雅克蘇的修好也符合眼下慶國的利益,聶弘盛不願懷疑更多。也希望從他人口中再得到一次映證。

只是冷靜下來細想,此事發生確實太過巧合,獵場範圍那麽大,為什麽偏偏就居斯彥在附近呢?

不過那一點點隱秘的懷疑被戴珺如此鄭重說出口,他又覺得不至於,藏於陰暗潮濕處的揣測,拿到陽光下一攤曬,反叫他覺得這是多做了文章。

戴珺接著說了下去:“臣來之前確實有疑惑,但親眼見到這位長老,反而慚愧於自己的小人之心。一則,執掌神殿的神使傳說有溝通天地之能,在雅克蘇人心中的地位比首領更高。若非誠意爭取兩國和平,他大可不必親自出使。”

皇帝點點頭。到了他這樣的年紀,對神鬼之事篤信不疑,即便嘴上不說,心裏也因居斯彥這樣的身份高看一眼。

戴珺:“二則,聖上親眼所見,當時情況危急,倘若那位長老在擋箭時有一絲猶疑,只怕……事發時臣不在當場,固有揣測,如今親見他傷勢,知曉箭矢稍偏一寸他便可能殞命當場,疑心已消。臣想,世上有可疑之事,也有不該疑之事。那長老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若此刻要他解釋為何冷箭所指之下,他的本能反應是以身護住吾皇,未免令人心寒。”

“正是!你說得不錯!”聶弘盛的聲音擡高,竟難得聽上去還有幾分爽朗。

在戴珺方才說那番話的過程中,這位帝王眼中的陰翳也被漸漸驅散。

最後他的笑容簡直可說是溫和了:“你盡心盡力,朕自然欣慰,但也不必草木皆兵。長老那邊就算了,你不用多心,朕對他自有安排,其他的,你且放手去查。”

戴珺微微躬身對他行禮,垂首恭送他遠去。

皇帝走時的心情松快不少,根本看不出不久前才處決了禁衛軍中幾個身居要職之人,僅僅因為聖上心中一點毫無根據的懷疑。

戴珺也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松勁兒,他眸光沈沈望向皇帝離開的背影。

他對自己方才所言——

一個字都不信。

居斯彥在他心中依然可疑,會說那番話,除了要解這位皇帝的心結,希望這場因帝王的恐懼而起的濫殺,能真的到此為止;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在那間屋子裏,他嗅到了一種熟悉的香氣。

顧衍譽用的香不固定,她很聰明,懂得該在一些小事上將自己融入人群之中,不必太惹眼。熏香選擇上也往往隨大流,換著來。

但即便是同樣的香料,在不同人身上亦有微小差別,戴珺總能嗅出不同。

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能分辨出屬於顧衍譽的味道,自己都說不清。

皇帝離開,陽朔走上前去。

戴珺面沈如水,向身後的人吩咐了一聲:“去長老住處,路上別讓人看見你。告訴他的客人,今日皇上突然撤換皇城中防衛,無論她用什麽方式進來的,只怕不好用原來的辦法出去。請她即刻跟你到西北角門來,上我的車回去。”

陽朔滿頭霧水,但也照辦。

到了敲開門,受傷的長老忍著不耐煩對他露出一個得體的虛弱假笑,隨著他這番話的進行,居斯彥臉上表情越發僵硬,最後幾乎湧現殺意。

而就在那一刻,第二次鉆了櫃子的顧衍譽不怎麽從容地從狹小空間裏擠了出來。

陽朔:“……”

雖然公子吩咐之後他就有了些懷疑,但實打實見到這張臉還是叫他很……一言難盡。

顧衍譽扭頭給了居斯彥一個可放心的眼神,而後笑瞇瞇朝面色鐵青的陽朔一拱手,笑容不真,多少帶了點揶揄:“那就有勞俠士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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