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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雖慣來就是這麽個脾性,但不至於好賴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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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雖慣來就是這麽個脾性,但不至於好賴不分

號稱“從不跟人同乘馬車”的顧衍譽,此刻正跟戴珺一起坐在他的馬車裏。

兩人是面對面坐著的姿勢,她的臉不大自然地往旁邊偏上一點,下巴微擡,眼卻垂著,似有意不跟他目光接觸。

戴珺看在眼裏,眸光些許黯淡,他說:“保險起見,車得先去戴府,再避人耳目將你送回。”

顧衍譽微撩眼皮,脖子依舊沒動,只眼神往戴珺的方向飄過去一點,說了聲“有勞。”

打從她上了馬車就一直在等戴珺先說點什麽。

他撞見自己私見使臣,卻冒欺君的風險為她解圍,到底圖什麽呢?

他心中必定也有許多疑問,若是他開口了,她該如何去說?有這救命之情在,她又怎麽好表現得像個沒心肝的人那樣混過去?

顧衍譽的緊繃還在於,此刻她的懷裏還藏了兩件不能示人的東西,一把天鐵所制的匕首,以及……一塊燒焦一半的錢莊令牌。

今日變故來得突然,倉促間居斯彥只來得及把那物證塞到她手中。

她還沒有機會把一切問清楚——若他不想把雅克蘇地下藏有天鐵的秘密告訴聶弘盛,他告訴自己又算什麽,他希望她能做到什麽?

而那燒焦的令牌不必多說,這背後就是大王子與顧禹柏往來的秘密了。

其上隱約可辨“大通錢莊”幾個字,令牌燒焦的地方仿佛還有火焰的餘溫,灼燒著顧衍譽的心口。

無論哪一個秘密,都太大也太重,卻無一人可說。

她的心變成一支窄口瓶子,所接收到的種種已經完全將之灌滿,那些本該使得她情緒被反覆沖撞的激流,反而沒有一點空隙去掀起波瀾。

以至於眼下她就這樣保持著緊繃的狀態,看上去接近靜默。

戴珺再次開言:“今日是因皇城中臨時撤換防衛,你的人才會通知不及。陽朔發現他們行蹤,認出其中一人是你別苑中的護衛,已知會過叫他們先走,你可放心。”

顧衍譽:“……”

好麽,他倒是看穿得徹底。

她心中惴惴,閉口不言。

如此把柄在他手裏,他是個什麽態度呢?

然而戴珺沒有接著說點什麽,好似只是在等她的反應。

顧衍譽呼吸更輕一些,脖子和下巴都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微偏,哪怕是面對面坐著,也沒給他一個正臉。

戴珺眼中閃過黯然,他終於開口,說話還是淡淡的:“知道你不喜與人同乘馬車,至少過了興賢巷我才能下去。”

唔?

顧衍譽眨眨眼,懵了一懵。

她對人情世故修習得早,但對少男心事還沒什麽真切體會,是以這番話緣何而來她不理解,只是品出一點微妙酸意和不對勁。

她試圖扭頭仔細觀摩他神情,臉上先一步浮現痛苦之色。

戴珺終於也覺出異常:“怎麽了?”

顧衍譽深吸一口氣,然後非常沒脾氣地開口:“適才,躲在櫃子裏。脖子扭了。落枕。”

戴珺的表情一瞬間異常精彩。

饒是慶國聞名的才子,戴珺本人也沒能想出此刻該說什麽話,但他那個一會兒喜一會兒憂的情態一出,顧衍譽後知後覺咂摸出一點道道。

總歸這種沒面子的事都說出來了,索性更直白一點,她咽下了口水:“我雖慣來就是這麽個脾性,但不至於好賴不分。玉珩今日搭救我一回,唯有感念,何來芥蒂?”

此刻他終於領悟了顧衍譽的神情不是基於別扭,她眼裏的三分痛苦應該是想點頭而不能。

“難受得很?”他問。

挺好,幸虧他沒笑出聲,不然顧衍譽在這種不能跳車的情況下,得郁悶到半死。

她恨自己該好好學功夫的時候沒有苦練,若她能飛身上梁並停留半刻,何至於又鉆櫃子又解釋這麽多,幹巴巴地答覆:“還成,沒太嚴重。”

話已說開,沒必要再僵硬地裝無事,顧衍譽舒展一下腰身,手指伸到脖子後,掌根貼住自己脖頸,她微瞇著眼上手揉一揉。

戴珺目光忽然被引到她修長白皙的脖頸上,頗不自在地看向別處。

他腦子裏怎麽想的他不敢細究,但他知道他的手指是怎麽想的——倘若碰上去,不知是否如想象中溫熱柔軟。

手指覺得癢,牙齒也覺得癢。

他垂下眼,默默收斂自己心神。

顧衍譽沈浸在脖子扭了的丟人和苦惱中,等她給自己按完,戴珺已神色如常。

此刻氣氛終於沒有她剛上馬車時那般古怪。

她想到上次從驛館出去也是上了戴珺的馬車,如此情形下,她本應處於極度緊張之中,但她本能地感到安全。

顧衍譽:“你如何察覺我的蹤跡?在居斯彥屋裏你就知道我在了麽?”

他看過來,反問:“你為何會在那裏,又跟他說了些什麽?”

“嗯?”

“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顧衍譽好像第一次認識他,奇異道:“你是小孩兒嗎?”

他神情像在說什麽正經話,眼裏分明是溫和的,帶著縱容:“你是小孩兒。”這一句很輕,好像壓根沒打算叫顧衍譽聽明白。

他稍後仰一點,呼吸變得松快,他又習得一點跟顧衍譽相處的訣竅——

她不輕信別人,再懇切的言辭都打動不了她,但她非木石,反而有一顆柔軟和周正的心,雖然這個認知他可能在滿陵陽都找不到多少跟他有共鳴的人。

但戴珺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知道以坦誠去換,顧衍譽會給他反應。

他不再追問她和居斯彥的交易,只說:“居斯彥眼下正得皇帝信任,他一次救駕有功可抵消行事中的種種可疑。無論他想為雅克蘇爭取什麽,都已是達成目的的好時機。但過猶不及,他不該再有任何冒險之舉,也不應再卷入任何事之中了。”

顧衍譽聽得懂這是勸誡也是好意,她想點點頭,奈何這脖子是真點不動,只好眨眨眼:“我明白。”

這模樣可稱乖巧。

戴珺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動,他想碰一點什麽,可惜那只昆山玉做的狐貍手把件不便示於人前,待他回去得好好摩挲一番它的下巴。

顧衍譽本以為自己還有機會跟居斯彥再長談一次,而直到他離開大慶,顧衍譽也沒能再跟他單獨見上一面。

這位傷勢好轉後不久,皇帝安排了遲來的正式接見。大慶與雅克蘇的議和至此總算有了好結果,雅克蘇稱臣,每歲納貢,而大慶也向屬國展示了它的大度,給予優待。

如戴珺所言,居斯彥眼下正得聖心,他大約祭出了自己為數不多會的禱詞,說有祈福延年之效,皇帝留他在宮裏做了場法事,那一日整座皇城都焚起香,皇帝也難得睡了個好覺。

皇帝甚至決定在陵陽城中為他起一座薩迦神殿,以供日後他來陵陽時居住。

居斯彥出城那天,顧衍譽在高樓上目送。

長老來時的一身白袍已被替換成皇帝禦賜的禮服,織造坊的工匠焚膏繼晷不計代價為他趕出這麽一身。薩迦神使在正式場合只能著白袍,與白狼王的毛色相呼應,乍看依舊一身白,只其中以銀線和白色孔雀羽線交織出暗紋,行止間叫人分不清是布料的奢華,還是這位神使本身的光彩。

赫連城與顧衍銘到底沒能在陵陽共飲一杯,皇帝為表安撫,歸還了他的刀鞘,並附上諸多賞賜。

居斯彥給她留下那樣兩件東西,卻沒機會把話說清。

顧衍譽也知道不該再冒險相見,他在陵陽時因皇帝的寵幸已然在風口浪尖。至少要等他回到雅克蘇,才好再找機會聯系。

把時間拉回今日。

馬車上。

戴珺告訴顧衍譽今日之變的起因,是皇帝午睡時做了噩夢。

聶弘盛驚醒後認為這是侍衛不能真心守護他的緣故,包括他命懸一線的獵場之圍,也有禁衛的辦事不周,於是不容置喙處置了他們。不僅在今日值守的禁衛中杖殺數人,還下令立刻撤換城中全部防衛。

如此變故誰也沒想到,令狐玉當然更是措手不及,安排好的人沒辦法及時通知顧衍譽,也不能接應她出去。

這番話使她仿佛又嗅到獵場當日的血腥氣,顧衍譽眼中戾氣驟現:“又殺人……他怕不是瘋了。”

戴珺:“知道有人要殺自己,他心中恐懼憤怒不會在短時間內消除。必得知道個清楚的來龍去脈,等威脅徹底解除,才能放下心。”

嚴家不認自己有弒君意圖,而韓博已死,此案使皇帝懸心一日,他的暴怒和不受控的牽連就無法止息。

他不分青紅皂白、視人命如草芥的處理方式,使顧衍譽不平。而更使她痛苦的是,縱然她沒有證據,卻猜得到韓博行刺背後之人是誰。

是她的父親使這一切開始。

顧衍譽無法不認為,顧家也要為這些無辜之人的殞命負上責任。

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起來,可是……顧禹柏到底為什麽要讓這樣一個人去“表演”弒君呢?就僅僅為了黨爭和傾軋嗎?

戴珺見她神色變換,眼中浮現擔憂:“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韓博的身世,倒是已查明,他是舒臺縣人。”

顧衍譽很快聯想到:“流民火燒畫舫的那個舒臺?”

戴珺很小幅度地點頭:“是。他的家人正與此事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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