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戴珺出現在她面前,把顧衍譽發白的唇色和蹙起的眉頭盡收眼中

關燈
【二】戴珺出現在她面前,把顧衍譽發白的唇色和蹙起的眉頭盡收眼中

令狐玉見顧衍譽回來面色有異,忙問什麽情況。

顧衍譽心念一轉,只說了嚴家安排的戲碼,抱怨道:“嚴家也忒謹慎,他們這戲一出出小火慢燉,也不會下個猛藥,要我一直陪著演,磨嘰得叫人心煩。”

而後她躺倒在榻上,分出一點眼神給令狐玉:“今天這種日子你也不出門,在這裏待得不悶麽?”

令狐玉妖妖嬌嬌地開口:“奴才長了一張不便出門的臉。”

顧衍譽看他一眼,罪臣之後,跟其父有六分相似。盡管距離姬如霜因言獲罪、姬家被舉家查抄已經過去多年,作為姬如霜親子,令狐玉頂著這張臉,還是不大方便去湊什麽熱鬧。

來陵陽之後他大多時間都待在“在水一方”,並不出門招搖,外出辦事時忌諱少一點,但在可能的知情者跟前也盡量不露出真容。

在聶弘盛放逐言官之際,姬如霜算一個頭鐵的標桿人物,明知皇帝脾性如何,王國舅一脈又如何有勢力,卻偏要觸黴頭,最終他的直言敢諫變成了全家的催命符。顧太尉保下姬如霜唯一的血脈,不過也沒安什麽好心,他是把他當死士訓練的。

後來顧禹柏去樂臨時身邊帶著這個男孩兒,顧衍譽便找她爹要了這個人。同樣不是出於惻隱之心,只是嫉妒這個沒比她大幾歲的人可以跟在她爹身邊。

令狐玉表現得過於伶俐周到,顧禹柏對他滿意,看起來近似“父慈子孝”。於是顧衍譽擔驚受怕,唯恐真有人代替她坐了兒女的位置,她一輩子就得被放在樂臨不會被父親想起。如果回陵陽的目的達不成,拖一個墊背也好。

顧禹柏沒有直接應下她的要求,問那男孩兒願不願意留在樂臨。

那男孩兒靜靜凝望她,沒多會兒,他在顧衍譽腳邊跪下,解了自己脖子上家傳的玉佩,將之纏在顧衍譽的腳腕上。

“奴才願終身侍奉小主人。”

顧禹柏看了,似乎對此不意外,更沒有什麽不舍得,只對她道:“他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是你的人,你就給他起一個新的名字吧。”

顧衍譽打量他:“你送我玉,我還你一個。”

於是令狐玉領了新的名字,朝她磕了個頭。就那麽陪她在樂臨的祖宅裏待了好幾年。

姬如霜原給兒子取的名字叫姬雪照,字是子霽,聽來亮堂無比。姬如霜至死都希望朝堂如人間,還能迎來一場春暖花開,抖落經年霜雪,顯露出站得直的脊梁。

可惜了。如今姬雪照是個見不得人的名字,而那本該叫姬雪照的人,頂著一張不便示人的臉。

若知道親兒子給一個佞臣做了家臣,每天小意伺候佞臣的幺女,不知那位高潔的姬大人泉下還能否安息。

顧衍譽聽出他話裏一絲微不可察的惆悵,試圖從那張臉上看出一點破綻來,如果……令狐玉能站在她這邊,就好了。

但他很快又恢覆得滴水不漏,好似對現狀滿意得不能再滿意,效忠顧禹柏,就是他想要的。

顧衍譽收斂了心思,感嘆:“今日花燈會上,那二位又得了好多佳人的彤管。嚴柯是誰也看不上我知道,他一心只想立功,來日當將軍,攏共二兩心思分配不過來。但你說戴珺又是怎麽想的呢?他這個人,好生奇怪。”

“何處奇怪?”

顧衍譽:“看起來志不在官場,心不在陵陽,但你看,陵陽城裏的熱鬧他其實沒少參與,任誰第一反應都不會把陵陽那些世家子與他聯系在一起,而實際上,逢人倒也有三分交情。”

她這麽說著,心中朦朧的困惑逐漸變得有跡可循。

令狐玉道:“或許那位只志在文章?”

顧衍譽不讚同:“文章只是個形式,畫也是個形式。畫山水的人,並非空愛山水,要麽愛自然之趣,喜歡隱逸;要麽鐘情祖國山河,志在高遠;借由畫來表達的是志趣。形式之外的志趣,才是他真正在乎的東西。我看戴珺流傳最廣的那些文章雖然漂亮,但志趣藏得很深,寫的不過是些放之天下而皆準的套話,難為他把那樣的東西還能別致地寫出花。相比之下老戴大人就耿直多了,他才是真的文如其人。”沒見到真人之前,就知道肯定是根棒槌。

“主子想說什麽?”

“我好奇啊……他在陵陽之外,交游甚廣。詩會雅集常常出現,又沒少資助寒門學子。在文人學子之間影響力頗深。 尤其近幾年不少小地方來的官是受過他恩惠的,但他並不挾恩圖報,反而捧出一把賞識,想來這些人會對他死心塌地吧。‘勢’是很在的,你相信這些勢,他只是留著不用麽?”

令狐玉:“倒是……沒往這處想過。玉珩公子與人無爭,又文名在外,但凡文人,對他見面有禮實屬正常。是否論得上‘死心塌地’,看是看不出來的。主子說的這個‘勢’,如果他要用,又用在哪裏呢?”

顧衍譽覺出他話裏別有用心的導向來,睨他一眼:“到底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令狐玉卡殼片刻,嬌聲道:“奴才愚鈍,未能體察主子心意,還要主子明示。”

顧衍譽也習慣了,他自稱“奴才”時未必多恭敬,多少有點惡趣味在,叫她頭疼地閉了閉眼。

她也沒看令狐玉,口中念叨:“算我多心也好,其實我瞧著,戴大人這幾年在朝中好過了不少。原先皇帝嫌他,就跟老戴嫌我似的,好像多看一眼都會影響自己健康長壽。上次皇帝又借祭天的名義想出宮游樂,戴文嵩反對之後,不是有幾個朝中新貴也跟著進言了麽?眼下那位老戴大人,倒不算個孤臣了呢。”

令狐玉輕聲:“主子是說,這是玉珩公子有意經營的結果?”

“可我不太明白。若他真有心在陵陽培植一點自己的勢力,當初皇帝還曾想把公主許給他,鎮國公一脈也動過心思許他家中貴女,他何必舍近求遠?”

令狐玉:“或許那位真是個光風霽月的雅士,所謂施恩於人也不過是出自純善之心。”

他這話像脫口而出,說完之後兩人呼吸都頓了一頓,室內顯得格外靜寂。如令狐玉這樣黑了心肺的人,能說這一番話,詭異程度堪比狐貍口吐人言。

顧衍譽忽然想到,若姬如霜還活著……他在朝堂之上,或許也是一個會站出來支持戴文嵩的人。

她心裏有了些計較。

顧衍譽哼笑道:“雅士?沒怎麽見過不隱逸於山水之間,偏要往紅塵深處鉆的雅士。我看他在那些文官老頭兒之間也如魚得水。不過是與人無爭才得了個清名。一個人有這樣的能量,什麽也不做,難道不稀奇?你不如再去查查看,他到底有什麽古怪,我們也好事先有所準備。”

令狐玉說是。

第二天,顧衍譽沒換衣裳就出了門,看起來是個宿醉未醒的落拓模樣。她直接策馬去了使臣下榻的館驛。

戴珺昨夜話裏話外是已經看穿她打算的意思,被人看穿後繼續去演這場戲顯得傻氣,顧衍譽就不怎麽高興,周身騰騰的火氣都不用裝。守門之人不讓進,她用馬鞭抽倒了兩個守衛,人不下馬,直接闖門。

沒料到嚴槿竟然在,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我說怎麽動靜這樣大,原來是我們顧小公子!”

顧衍譽見了他是真煩,讓他趕緊滾,嚴槿眼裏笑意明顯,人模狗樣開始勸:“我虛長你幾歲,也算有些交情,這時候你來這裏可不明智。”

顧衍譽一副沈不住氣的敗家子模樣:“明智?我沒聽過人被氣死了還要講明智的。妖人害我兄長,辱我顧家名聲,我找他尋仇都來不及!”

嚴槿自是滿意,虛情假意又勸幾句。

顧衍譽覺出此番行事必定另有人在背後出謀劃策,跟嚴槿那種咋咋呼呼的行事風格完全不同,顯得穩妥有餘。但她頗為不耐,掀翻了嚴槿直接沖著居斯彥的住處去。

動靜鬧大,眾人見證了嚴家公子勸阻她行兇。顧衍譽跟居斯彥還沒爭執上幾句,連他衣領都沒拎起來,已有一撥撥的侍衛破門而入,一齊將顧衍譽按住。

除了驛館本身的差役,還有不少是嚴家護衛,顧衍譽覺出這些人多少有點報私仇的意味在,嚴槿鐵定吩咐了借機揍她一回。自打那該死的江毅咬她一口,顧衍譽感覺自己的運氣就相當夠嗆,這些天她上躥下跳沒恢覆多少,這回又被眾多侍衛圍攻架出去,不可避免重新撕裂了傷口。幸好隔著幾層衣裳,才不至於讓血滲到表面。

大鴻臚寺下的驛館,戴珺正在此處。鬧出這番動靜他再不知情就是傻子了。

可惜來遲一步,顧衍譽那一出已收場,被幾個侍衛七手八腳架了出來。

戴珺眼皮一跳,呼吸都失了分寸。

知道她是一點沒聽勸。

戴珺出現在她面前,把顧衍譽發白的唇色和蹙起的眉頭盡收眼中,他知道那不是顧三公子沒能達成目的而生氣,她要做的事分明已經做到,眼下這一臉蒼白,是因為疼。

一路趕來時胸中翻湧的還有三分怒氣,眼下消散了個幹凈,對上她毫無脾氣,開口時語氣沈沈:“回去莫騎馬,坐我的馬車吧。”

顧衍譽見到他更是別扭,在明眼人跟前演這麽一出,她覺得自己腦門頂上貼著“傻子”二字,昨夜跟他生的氣還沒消,很不是個東西地“哼”了一聲:“我從不與人同乘馬車。戴大公子是第一天認識我麽?”

距離近了,戴珺幾乎嗅到滲出的血腥味,他著急更甚,若不是怕引人註意,此刻真想扛起眼前這倔強不聽勸的人綁進馬車才好。

他沈著臉:“馬車你自己坐,我騎你的馬送你回府。”

顧衍譽沒吭聲。

周圍人還未散去,他聲音不自覺提高,語速也快:“宿醉未醒又來驛館現眼,被人拉扯成這樣還要招搖過市,你好得意麽?”

這對向來溫和的玉珩公子而言,可算疾言厲色,顧衍譽烏沈沈的眸子盯著他,跟在戴珺身後的人都拿不準這位到底還會怎麽找事,然而她只是一扭身上了馬車。家丁沒見過認慫都如此二五八萬的人,一時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戴珺揮手讓人驅車去顧府,心中輕嘆一聲,翻身上了她的馬,綴在後頭。

車簾放下,顧衍譽垂著腦袋,她並非不知好歹。

戴珺三言兩語把顧衍譽這番無視法紀、值得被參一本的行徑,說得像是小孩兒瞎胡鬧。“拉扯”二字更是攪渾一池水,倒像嚴家在其中也有不對。

她沒有拒絕,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傷口……是很疼了。

車內無人,她小心翼翼把最外面的袖子撩起,舊傷之上添新傷,亂中有人下狠手,掐出的淤青不必說,原本傷過的地方被再度撕裂,滲出的血將皮膚跟貼身的衣裳黏在一起,結了塊。

馬車角落放了一個小小的竹編箱籠,沒猜錯的話,裏面常規會放應急的藥和筆墨之類的東西。顧衍譽並沒去動。

她細細吸氣和吐氣,小心扯開黏住皮肉的衣裳,終於覺得好受些許。

路不算遠,她打算回府再叫杜衡後續處理。

但好歹不用再裝無事人,她有些誇張地對著虛空齜牙咧嘴一陣,在無人窺探的馬車裏,獲得片刻難言的松快。

外層的袖子又被她放下來,顧衍譽倚靠在馬車壁上,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