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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玉公子懲戒一般,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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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玉公子懲戒一般,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顧衍譽下馬車時沒多看戴珺一眼,若只看她拂袖下車的模樣,旁人保不準以為得罪她的是公子玉珩。

還是顧府管家出來,對戴大公子千恩萬謝,感念他把不爭氣的顧衍譽送回。

這敗家子人前沒拽上片刻,回家又挨了打、禁了足,顧禹柏不準她再到處生事。顧衍譽討價還價,說聚賢閣還是得去,不然她絕食。顧太尉也拿這個小兒子沒辦法,只好捏著鼻子答應。

嚴家如此布局就是非讓居斯彥死在顧衍譽手上不可,眼下給顧衍譽那裏點的火候到位,自家嫌疑也撇清,接下來是重頭戲。

這回沒叫顧衍譽等待太久,當晚就有一個人遞了帖子來求見。

來人自稱叫韓博,是嚴槿手下一個門客。雖身在嚴府,但對顧將軍崇敬已久,對將軍近來遭遇耳聞目睹,生出一股俠義之心。聽聞顧三公子被禁足,行動不便,他願幫忙去驛館把長老帶到顧衍譽跟前,叫顧衍譽能問個明白。

顧衍譽一聽便知道這陷阱挖好。

那韓博長得倒真是人模狗樣,談吐也不凡,若非事先知情這不過是嚴家計劃裏的一環,顧衍譽會覺得他還真有幾分像個人物。

兩人各有目的,演了一番試探推拉,很快達成一致,顧衍譽吩咐:“眼下我被盯得緊,去哪兒都不方便。這樣,明日,你幫我把人帶到城郊的關公廟。過了二更天我自會想辦法去廟裏與你碰頭。”

韓博滿口應下。

顧衍譽:“你有幾分把握?哪怕你本事再大,想從驛館偷個使臣出來只怕也不容易。”

韓博說他自有辦法,三公子只要等著接人就好。

顧衍譽神思一轉:“那我就信你。不過長老我要活的,還得上手段拿他的口供。你可千萬小心別把人給我弄死了,死的我不認。”

韓博說明白。

他領命而去,消失得幹脆,顧衍譽倒有幾分為居斯彥擔憂,她想反將嚴家一軍,就在於居斯彥到了她手裏不能真的被弄死。

此刻寄希望於居斯彥能聰明著一點,珍惜好他自己的小命。不過看嚴家此番行事謹慎的程度,她又有點放心。

韓博回去覆命,得知顧衍譽上鉤,嚴槿喜形於色:“好,你的主意甚好。一旦成事,好處少不了你的。”

又轉向他爹,眼中雀躍藏不住:“爹,依你看,如今勝算幾何?”

嚴赟鐸也頗為讚賞地看了韓博一眼:“韓先生周密。長老若在驛館出事,有幹系的人太多,就算成了,嚴家此番只怕也要連帶得罪不少人。讓顧三兒把人帶出去弄死,就能一推幹凈,都是他的錯了。”

他叮囑韓博,別忘記給那長老餵點東西在先,不要用能檢查出來的毒,使他身弱體虛、不堪折磨為好。

事情安排下去,嚴槿幾乎已有大事落定的喜悅來,還同父親抱怨了兩句在驛館時戴珺竟幫了顧三兒一回。

嚴赟鐸這回沒跟他同仇敵愾,只說要他沈住氣,解決顧家要緊,別咋咋呼呼忙著到處樹敵。

嚴槿:“兒子這也是謹慎起見,那戴珺不是還在大鴻臚寺有官職麽,若他起了疑心讓差役加緊防備,韓先生無法順利轉移長老可怎麽辦?”

嚴赟鐸“嗯”了一聲:“戴家那小子掛的是個虛銜,平素不愛管這些閑事。但你倒提醒了我,宣王那頭得註意著,明日索性找個由頭把他約出去,到時驛館再無阻礙,好叫韓先生成事。”

嚴槿稱是。

第二天顧衍譽在傍晚時分出了門,能去的當然也只有聚賢閣一個地方。

今夜須得叫人看見她在此處。

鋪張的席面上齊,唱小曲兒的也換了三茬,好像沒一件事能叫她滿意。顧衍譽連手邊筷子也懶得動,只在心裏數著時辰。

腳步聲忽然近了,她擡眼,見一意想不到的人走來——玉公子。

從她的角度看過去,那人面具沒遮住的下半張臉皮膚光潔,燈影中他的下頜線異常清晰。玉公子也不等她開口招呼,風度翩翩在她對面落座。

顧衍譽終於不能假裝沒看見,懶洋洋開口:“閣下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都入夜上燈了,在此做什麽?”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圓圓胖胖的小瓷瓶,輕輕放在桌上:“杜大夫治病救人,在下來投桃報李。”

顧衍譽嗤笑:“那你怎麽不去找杜衡本人?”

他頓了一頓,把瓷瓶往她跟前推了一掌距離:“這是白玉生肌膏。塗在傷處,不消兩日便可結痂,再用七日,傷痕可盡除。”

白玉生肌膏。說的不止是藥膏其色如玉,而是用料靡費,價比白玉。其中一味深海銀鮫骨世間難尋。這玩意兒不到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程度,只在傷口愈合祛疤時有奇效。但通常傷重的人不在乎那點附加功效,小傷也甚少人如此奢侈地去治。所以這藥雖神奇,卻可算是一種昂貴廢物,產量就更少,漸漸變成一種有錢都買不著的傳說之物。

顧衍譽拿起瓶子,拔開瓶塞,伸手輕輕往自己跟前招了招,一股清新溫和的草木香逸開。

她倒不懷疑這是真的,只是——

顧衍譽擡眼看向對面的人:“玉公子貴人多忘事,治病的報酬你早就給過了,當日你賣了我一個消息。”

她重新把蓋塞好,瓶子推回他眼下。

他眼神很定:“你也說過,那些對你沒有用。”

顧衍譽輕輕一笑:“我很會騙人。有沒有用,也未必跟你說的是真話。”

玉公子:“那位病人是在下重要的前輩,他咬傷了你,我理應贈藥。”

顧衍譽笑容就不怎麽正經,輕慢吐出一句討嫌的話來:“不,他咬傷我是因為我有不軌的窺探之心,仗著他神志不清,把你這位重要前輩裏裏外外都看光了。怎麽不算自找的呢?”

他腦袋低一點,認真端詳眼前這張臉。

顧衍譽歪著腦袋,也瞧著他:“怎麽不走?還有什麽消息準備賣給我麽?我今夜心情不大好,倒是真的很想多花點錢。”

他穩穩開口:“你有什麽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很多事,”她說,“但我想知道的,你即便知道也未必肯說。還要故意提一嘴來招惹我,這就很沒意思。”

“有時候……不說有不說的理由。”

顧衍譽眨了一下眼,帶淺淺的嘲諷意味:“這個世界上都是對我從不展示全部的人。每個人也都很有理由。但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哪一個都不信。你啊,也不特殊。”

他太平靜了,叫顧衍譽總想去打破一點什麽。

而那位不跟她爭言語的高下,伸出一只手來,挪開她面前的酒杯,以茶換酒,將茶盞推了過去。問:“為什麽今夜心情不好?”

顧衍譽稍微楞了一下,隨後趴在桌上,眼裏有幾分不懷好意的招惹,又天真得像只是在說煩心事:“我同我的一位好友鬧了別扭。他是個好人。跟我說了一些好人會說的話。做了一些好人會做的事。”

“那你為何生氣?”

她身體前傾一點:“好人,就招人喜歡呀。讓人不自覺會信任,甚至依賴。但這個好人又不對我和盤托出他的一切,他只當了一半的好人,我不買他賬,是不是還挺正常的?”

她說“招人喜歡”時,燈下他那面具沒有罩住的耳朵尖,泛起一點可疑的粉色。

顧衍譽幾乎是惆悵的,帶著輕不可聞地嘆息:“我要相信一個人,可是會付出很大代價的呢。”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漂亮,趴在那張桌上,像一只化形不久還沒學會坐正端直的精怪,清淩淩一雙眼這樣看人時,挑釁和天真都拉滿,似乎不被她招惹到會使她不滿,而計較她的招惹時她又要表現無辜。

玉公子姿態端正地坐著,就那樣微垂著眼,視線從上而下與顧衍譽相接,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兩人好像都不覺得這種誰也不先開口的氛圍有什麽古怪。

茶盞的蓋子在他手中把玩,翻出花樣,顧衍譽看了一會兒,像發現什麽有趣的事:“你知道麽?你真像我那個朋友。”

玉公子倏然眼皮一擡。

顧衍譽笑得像只狐貍,目光意有所指停在他指間:“他也是手上從不閑著,總要把玩一點什麽。是我悄悄觀察出來的哦,這個秘密我只分享給你。”

他手上動作頓住,茶杯蓋放了下去,似已意興闌珊,平緩接句:“是麽?那很有趣。”

而他回憶起來了,那是自己都不曾註意的,翻書時喜歡撥弄書頁邊緣,扇子在手裏時總不自覺去玩弄流蘇。竟是……都被她看在眼裏。這樣想著,指尖灼熱起來。

顧衍譽從聚賢閣的窗戶向外看去,心中盤算此刻韓博是否已經行動。

雖未曾預料到今日他會來此,但既然人來了,把他在此處拖上一拖,也許……更穩妥。

“對了,這個送給你吧。”顧衍譽從袖中摸出一個手把件,是只白狐模樣。用的是昆山玉的料子,玉裏的沁紅正好點在狐貍的尾巴尖上,顯得尤其靈動。這白狐形態既不狡黠也不端肅,反而雕得憨態可掬,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毛團,微微仰起頭來,像在等著被誰撓撓下巴。

“為什麽?”

“原是要給那位喜歡手把件的朋友,但這不是鬧了別扭麽。”

“顧小公子豈不是正好借此物與友人消弭誤會?在下不便奪人所愛。 ”

“不,”顧衍譽一擡下巴,眸光流轉,“我從不主動跟人道歉。但這事裏他好像也沒錯,想來更不指望他找我道歉,所以我們暫時應該就不和好了。”

他聽了這番言論,一時卡住,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既心知有錯,道歉何難?”

顧衍譽大喇喇開口:“噢,也沒有什麽特別原因和難處,主要我家教不大好,爹娘打小沒把我教出個人樣兒來。”

他眸光一沈,一時無話。

那只玉狐把件在他手裏被把玩片刻,他拇指處緊貼著狐貍的下巴摩挲,看來先前客套不作數了,這物件他已打算收下。

到底是他先從這寂靜裏撿起新的話頭:“夜深了,別在外耽留。早些回去,記得塗藥。”那瓷瓶又被他推回原來位置。

她笑:“你可知道?杜大夫信奉能用便宜的藥絕不用貴的。他是在鄉野間修煉出的行醫本事,遇見的大多是瞧不起病的人。若非時運使他博得如此名聲,今日他大概更願意給販夫走卒治病,而非這些顯貴。”

顧衍譽將藥瓶拿在手心:“我都能想象若是帶了它回去,那姓杜的一根筋會對我說什麽。”

他目光柔軟些許,靜靜看她,話鋪墊到這裏,她似乎還是想拒絕這瓶傷藥。

而顧衍譽一勒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來:“喏,你給我塗吧。好意我收下,可惜杜大夫啰嗦得很,我不想好了胳膊傷了耳朵。”

日頭早就在兩人說話間完全落了下去,酒樓也早點上了燈。皮膚在燈下光潔如瓷,但瓷器遠不如這肌膚溫潤,凜冽猙獰的齒印突兀地橫亙,使那條胳膊尤顯出妖異的白皙瑩潤。

那個瞬間兩人意識到同一件事,她能把這假身份瞞住這麽些年,屬實因為無人會往此處想。

怎麽看,那都是一條姑娘家的手臂。

“玉公子”眸光一閃,他不動聲色地緩緩吸氣,將諸般心緒壓下,而後揮手,叫小二端來幹凈的溫水和布,竟是默認了她這般要求。

一塊幹燥柔軟的布巾被他疊成豆腐大小的方塊,輕握住顧衍譽手腕,將那方塊墊在她腕下,充當臨時的脈枕。他動作快而準,皮膚相觸只在一瞬。

又用溫水浸濕一塊新布,擰至三成潮濕不再滴水,覆蓋在那條胳膊上,小心以點沾的方式做起清潔。

顧衍譽手指微微一蜷。

她後悔了。

那人相當君子,手沒再多碰半寸。可就是因為如此輕巧,使得反覆撕裂過的傷處一碰就癢。這上藥前的清潔磨人得要命,她用盡自制力,才沒當場把手抽回。等他這一環流程結束,顧衍譽背後起了一層薄汗。

若非對象是他,她幾乎要懷疑是對方有意的促狹之舉,而眼前人光風霽月,一派清貴,她唯有僵硬地伸著手臂,沒想出還能怎麽喊停。

這還不如被江毅一口咬穿皮肉的那次,至少……她的內心沒那麽煎熬。

一柄精巧的銀制小勺挖出少許藥膏來,他用凈過的手去抹。她的猜測沒錯,這人功夫極好,力道控制精準。他帶著惱人的分寸,使人無法覺出指腹對皮膚的明顯觸壓,就只是隔著極薄的一層藥膏,似有若無地在她皮膚表層蜿蜒。

顧衍譽覺得自腰椎處有一股酥麻竄了上來,這感覺怪異透頂。讓她想把腦袋埋下去。

她的自制力終於不足使她裝成無事人,手不自覺向回一縮——

玉公子懲戒一般,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別動。”

他的事做完顧衍譽已經不想開口說話,垂著腦袋看起來很蔫。

“還不回去?”

她不擡頭:“你走吧,我在此處散散酒氣,省得回去又招我爹一頓打。”

他的腳步沒挪,顧衍譽:“外面都是顧府的家丁候著,我就在此處,出不了事。”

那人消失後,她終於埋頭在自己臂彎,熱氣後知後覺地攀上她脖頸與面頰,將肌膚的粉白染成緋色。

白玉生肌膏的草木清香還縈繞在她鼻尖,存在感很強,提醒著她手臂上微涼觸感的來源。

她就那樣趴了片刻。

再擡眼時那裏一點女兒家的柔軟都不見,目光又清又冷。

顧衍譽以酒醉的名義讓小二給她弄了一間客房,躺進去的是與她作同樣裝扮的嘉艾。

半炷香的時間過後,真正的顧衍譽出現在郊外關公廟裏。

韓博把奄奄一息的居斯彥從麻袋裏抖落出來,沖她一抱拳,說自己幸不辱命。

而顧衍譽陰沈著臉,抽出了自己的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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