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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她希望戴大公子最好能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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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她希望戴大公子最好能眼不見為凈

戴珺滿心想的都是“她怎麽敢呢?”

帶著這樣一個假身份,周游於形形色色的人之間,是不是毫無喘息之機,每個瞬間都要繃緊了精神?

再往下想的是,顧太尉怎麽敢呢?為什麽要把家中幺女推出來做這些事。

顧衍譽不是突然從一個女孩兒變成了男孩,她自出生就被安排了這麽一個身份。她有過選擇麽?

年幼的顧衍譽他曾見過,但兩家並不親厚,接觸也少,沒什麽機會說話。

那孩子很小的時候還有點包子臉,一雙眼睛很亮很靈,笑起來唇紅齒白,像個甜美的小團子。陵陽有慶典時他見過一回,顧衍譽坐在顧太尉的肩膀上,那時她的娘親還在,戴珺記得那個女人很漂亮,與顧太尉一樣也是樂臨人。顧禹柏在陵陽的聲名日漸顯赫時,也有不少人要給他塞新的女人,但他府上始終只有這麽一位夫人,兩人感情極好。

顧夫人不是一個養在深宅的閨秀,也時常在外走動,教戴珺功夫的老師曾經見過她一回,回來之後說,顧夫人身手只怕不是一般的好。

戴珺記得那一天,顧衍譽一雙小手把顧太尉的發髻弄得紛亂,還給他編起小辮子。顧夫人扭頭看見便笑了,然後顧禹柏似乎很得意,甩甩他的頭,有意讓那條小辮子在自己夫人跟前招搖,毫不介意這還是在街上,也不怕失了體統。顧夫人看得開心,她去逗顧衍譽,顧衍譽就拽著顧禹柏的小辮子咯咯地笑。

那一幕跟戴珺所理解的佞臣顧太尉差距太遠,於是他記了很久。

他不明白,後來為什麽是這樣的。

似乎以顧夫人的去世為分界,一切都變了。

戴珺所打聽到的關於顧衍譽在樂臨發生的所有,不是什麽和樂溫馨的成長故事,是一個帶著詭異早熟的小孩兒和她做下的種種離奇事。

他想,那送去樂臨的和接回陵陽的當然應該是同一個,只有那樣特殊的成長經歷才會塑造出眼下這樣的顧衍譽。

只是思及如此成長過程,令他覺得誅心。

他想到顧衍譽十三歲頭上回到陵陽。即便被打扮成一個小公子,也不難看出她出落得明眸皓齒,瀲灩可人。

皇帝那時喜歡做百官宴,請大臣去宮中釣魚賞花,在一次宴會上,顧衍譽被顧禹柏帶出門,要她認認陵陽的這些面孔。

戴珺八風不動站在一群小孩中間,輪到他時,也問了聲“阿譽好”,然後不等人介紹他是誰,顧衍譽就有模有樣地回禮:“玉珩哥哥好。”

一旁大人奇道:“還沒給你介紹呢,你怎麽就知道他是誰?”

顧衍譽一副小大人模樣,面上帶了三分笑,眼裏都是靈光,字正腔圓開口:“早在樂臨就已經聽說過陵陽出了一位少負高才的佳公子,今日一見,就知這樣的氣度一定是玉珩哥哥沒錯了,也只有戴大學士府上才會有這樣的公子。”

戴珺朝她微微點頭,以示謝過。一旁的戴文嵩聞言,古怪地看了顧衍譽一眼。

彼時顧衍譽還不會同時把“無害”和“機靈”融合得很好,畢竟,她在樂臨時半點不需要無害,她要扮演一個喜怒無常的顧小鬼、顧羅剎,才不會有人把主意打到她的頭上。而到陵陽來,她又該是一個半大孩子了,該收斂的還是要藏好,可惜,剛開始總是不大熟練。

落在戴文嵩眼中,那孩子虛歲十三,身量瞧著比一般男孩還要小一些,只看模樣是極可愛的,面捏出來一般漂亮精致,但一開口透出一種令人感到違和的氣質。

聖人曾在經典裏談過“不可交之人”的特點,提到過言偽而辨、順非而澤——明明是假話卻說得滔滔不絕,讓人相信;明明知道是錯的,卻能粉飾到好像是對的。

這些詞用在一個孩子身上太重,或許那更接近於他對顧禹柏的觀感。而顧禹柏自有歷練,能把虛情假意熔煉得仿佛真心,場面話也像從心裏掏出來。

但放在年幼的顧衍譽身上,那種詭譎的早熟就顯得十分紮眼,她不說不動的時候可愛討喜,而一動起來,言行舉止間不見一點孩子相,就好像……被別的什麽東西上了身。

戴文嵩瞧不上陵陽世家裏那些教孩子“會說話”的大人,本該天真的年紀和世俗的早熟混雜在一起,所謂“懂事”懂的也不是該懂的事。

但他是大人,犯不著跟個孩子計較,陵陽世家裏長歪的苗不止顧衍譽一株,因而連那一眼嫌惡都不特殊,顧太尉也沒察覺。顧衍譽卻心裏有數,被自己崇拜的人嫌棄多少有點傷心,就稍微有點怵他。

她沒有什麽機會告訴戴大學士,她會背他很多文章,臨過他的字,因吳三思的推崇,小小年紀的顧衍譽對這位大學士向往已久。

但來陵陽的第一天顧衍譽明白了自己扮演的是戴文嵩最厭惡的那種角色,即便一切還沒有開始,她的位置說明了所有。

而不一會兒,戴珺走到她跟前去:“我爹就是那樣個性,對誰都喜歡板著臉,燕安不要介懷。”

顧衍譽第一個念頭是他註意到了那麽一眼,第二個念頭是,傳說中的玉珩公子,也沒那麽事不關己。

他朝顧衍譽伸出手來:“你想去看魚嗎?這裏的紅龍魚很漂亮,我帶你去看。”

小少年戴珺拉起顧衍譽的手,往池邊走。

一尾紅魚躍出水面,帶起水珠無數。

孤月靜靜照著流經陵陽城裏的寧淮河,雖已入夜,兩岸燈火通明,在岸邊停泊的的游船也多。

林建茗弄來的這畫舫名為登雲舫,建造之初突破了當時的畫舫高度上限,足有三層小樓之高,內部空間相當宏闊。又被裝飾得熱鬧喜慶,簡直像搬了小半條街上來。

從前是聶弘盛喜歡畫舫,於是工匠把這玩意兒越做越誇張,從陵陽開始帶起一陣風潮,貴胄們都比著誰家的畫舫更高更寬闊,酒樓搬到畫舫上,勾欄搬到畫舫上,風潮最盛時,看起來河面上浮動的幾乎是一座規模可觀的城市,貴族養的文人們把那稱之為“水上浮域,城中蓬萊”。

陵陽都是如此,外面那些地方的奢靡之風更不用說。

千裏之外有個小地方,叫舒臺縣,因那一年雨量有限,平民尚不得粟米為生。卻有屬地的富商貴胄為了享受畫舫游湖之趣,把救命的灌溉用水引到人工開挖的湖裏以方便取樂。一時民怨沸騰。吃不飽飯的流民聚集起來,與有些本事的江湖人集結在一起,學古書裏記載的火燒連環船,趁夜將當地成排的昂貴畫舫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消息傳到陵陽來,很是震懾了這些都城顯貴。

那之後皇帝下令重罰舒臺的官員,為避免此事上再有貴胄攀比,就從此不準造高於三層的畫舫了。

打那之後看起來奢靡之風有所收斂,但顧衍譽看得明白,這些貴族作派不過是由明轉暗,避一避風頭。

今日恰逢燈會,登雲舫上裝飾的全是花燈,顧衍譽踏上來的一瞬間感覺眼前所見只有光暈。每一盞花燈就是一個擴散源,光都在花燈周邊毛乎乎地暈開。

她身形一晃,差點表演個倒栽蔥,戴珺及時從後面搭了一把手。待她在船頭站穩,他收手得及時,都沒等顧衍譽再說點什麽。

顧衍譽平時的善交際半點不見,只餘光看了眼剛剛被他扶過的胳膊,然後沒有任何表示,就這麽走入人群之中。

林建茗老遠見到他們上來就跑了過來,攬著她說:“你小子,求著我幫你出府,還來這麽晚。”

“哪裏晚了?我看人還沒來齊。”

“哼,若不是玉珩去逮你,到現在還見不著你人呢,快來罰酒。”

林建茗一手搭著顧衍譽的肩,一手提杯遞到她唇邊,戴珺目光落在他手上,微微蹙眉,眸光沈沈。

他正擡腳上前,只見顧衍譽又掛上那種賴不兮兮的笑,順手就拉了嚴柯過去,三言兩語後,嚴柯一手扶在她後心,笑得開朗,接著替她飲下了酒。

林建茗一副無話可說的表情,放過她去。

戴珺這樣看著,眼中神色不明。負在身後的手握緊又松開。

艙內的宴席擺好了,一群人也過來簇擁著戴珺落座。林建茗最喜歡招呼這些事,安排座位向來是他負責,知道嚴、顧、戴三人親厚,便把他們安排在一起。顧衍譽坐在中間,自顧自斟酒一杯。

嚴柯扭頭來問:“怎麽瞧著蔫蔫的?”

顧衍譽咬牙:“真煩,離了您二位,我也沒收到一根彤管。”

嚴柯笑嗆了,一邊捂嘴掩飾咳嗽,一邊不忘跟戴珺分享這件事:“玉珩你快聽聽,世界上還有他這樣遷怒人的。”

說話間這條長桌尾端又加了幾個人,林建茗喜好交游,常有些新面孔,在今日這種盛會上也不足為奇。

顧衍譽認出其中一個,是那天被她揪過衣領的姓林那位。她心中冷笑,原來嚴家安排好的戲碼是要在這裏唱。但礙於旁邊坐著的戴珺,倒有些為難——

演戲這種事,如果自己明白,他人糊塗,演起來才有趣味。倘若看客已經揣著明白在旁觀,那演戲的人就好像是傻子。

待會兒那些人勢必要說些什麽,而她得演下去。

她希望戴大公子最好能眼不見為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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