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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所說的,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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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所說的,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顧衍譽心中如明鏡。

桌尾那幾人坐在一起,席間目光一直往她這裏飄,但始終沒找準開口的機會。

這宴席眼看都快結束了,終於借著有人感嘆今日盛會的熱鬧時,插進一句話,說往年覺得最熱鬧的時候就是燈會,而今年有顧將軍凱旋時那幾條街都走不完的鼓樂隊伍,便覺得年度盛會都稍顯遜色。

另一人趕緊接上,說顧將軍也有好幾年沒有回過陵陽,今日竟也不出門看花燈麽?

當著顧衍譽的面兒,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嚴柯知道顧家近來糟心事,也認出這幾人跟他兄長和瑞王都有些關系,不由以眼神警告要他們閉嘴。

那幾人確實稍有猶疑,但相互交換眼色之後,還是說了下去。嚴家主事的不是這位嚴二公子,他們執行的是嚴槿的吩咐。

這話題切中所有人隱秘的好奇,桌上有不明真相之人也被帶了進去加入討論。

“要我說那是無妄之災,將軍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一想到有功的將領被潑這樣的臟水,那長老說不定還在驛館好吃好喝享受著呢,就覺憋得慌。”

戴珺借著提杯的動作去看顧衍譽的反應,她面色沈沈,只悶頭喝酒,也不說話。

他有那麽一刻,忽然發現自己看不透她這番神情的真假。

嚴柯不知這其中隱情,他原是對這些不感興趣的。早先聽聞瑞王去宮裏呈刀鞘,嚴柯已覺尷尬,這麽一點東西敢直指將軍勾連外族實在誅心。好在又有傳言說瑞王及時醒悟,說自己是冤枉了顧家。但他這中間還見過瑞王和建安侯幾次,後面這個說法他並未從當事人那裏得到印證,似乎也只是民間謠傳。

他對這些事看得雲裏霧裏,索性一點不想沾了。

這些人腦子好、有手段,卻只會相互傾軋,把心眼對準自己的同胞,這是他第一不齒之事。可惜他父兄說得也沒錯,他吃著嚴家的米,摘不幹凈從家族中拿到的好處,眼下自己也不過是個校尉,不能撼動什麽。

嚴柯打小就更喜歡顧家大哥一點,小少年只覺得像顧大哥那樣騎馬挽弓,能保衛家國才是正道。那時他就喜歡跟在顧大哥後面,跟自己哥哥反而玩得少。後來漸漸長大了,兩家往來不多,顧衍銘也總不在陵陽,交集才變少。但他如今走的卻是顧衍銘的路——顧將軍就不是靠有一個當太尉的父親走上去的,他是靠自己贏得的軍功。

眼下這議論懟到耳朵邊上了,嚴柯也不得不聽進去幾句,別的彎彎繞繞說不清,卻心知站在顧衍譽的立場肯定煩極了。

但這幾人不歸他管,疾言厲色恐怕不合適,只能轉而搭著顧衍譽的肩,給她夾了一筷子金絲肉卷,在她耳邊低訴:“顧大哥光明正大,莫聽那些人的鬼話。”

顧衍譽垂眸不語。

再擡頭時她瞪著剛剛說話的人,眼中戾氣分明。那姓林的到底還有幾分膽子,目光閃躲,但該說的都說了周全:“誒唷顧小公子,您瞪我可沒用,要有氣您得找那個長老去。事情都是明擺著的,誰不知道顧將軍委屈。”

顧衍譽冷冷一笑,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話:“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去找他?”

那人眼中喜色一閃而過。

但氣氛這麽著就不對了,林建茗趕忙過來打圓場。

他只想把這聚會辦得熱鬧。平時趕上大節慶也有人帶人,通常出不了岔子。今日有幾張新面孔他不怎麽熟悉,沒想到是些沒眼力見兒的。當下就按著顧衍譽的肩膀給她添酒:“這是怎麽了?好日子聽那些渾話幹什麽。來,我陪你喝酒。”對這那幾個挑事的面色就不大好了,有幾分陰沈道:“不願同樂的可以從我這畫舫上下去。”

那幾人連忙拱手,噤了聲。但顧衍譽面色始終沒緩過來,喝的是悶酒,看向那幾人,眼中有恨。

嚴柯也不是傻子,他已經覺出味來。這些應該是家裏安排好的人,如果他在燈會上跟這些人撕破臉,恐怕還要連累家裏不好交代,可這些話用心可誅。他們就算不再開言,方才那番挑唆也像針紮進顧衍譽心裏,這位朋友不痛快,嚴柯也不怎麽痛快。

任由這些人在顧衍譽面前晃下去,還不知道會出什麽事,他撂下筷子,叮囑顧衍譽:“你一貫行事隨性不受拘束,但那些沒有影的事別聽風就是雨,此番無論如何要聽你父兄的話。”

隨後起身叫上那幾人,借口別處玩樂,把他們拎了出去。那幾人倒也不敢拒絕。回頭多看顧衍譽幾眼,心中盤算這煽風點火的力道是不是足夠。

顧衍譽看著嚴柯的背影,眼中閃過覆雜。

她本該借著醉意跟那些挑事人大打出手,然後就著這把被點燃的怒火去驛館尋釁。眼下人被嚴柯帶走,寫好的戲碼忽然用不著了。

但這也沒打亂她的陣腳,唱戲要“三翻四抖”,重點不在今夜裏。

她只是忽然覺得等這計劃被全盤揭開,她與嚴柯之間恐怕再不能如今日這般相處。

她借著這麽一點不愉快,順理成章喝著悶酒,擺出一副不愛搭理人的樣子,免了交際應酬。

她在喝酒,戴珺在擔憂。她那傷口大概還沒完全結痂,今日又不帶侍女出來,竟還敢這麽灌自己。

但他又覺得自己想多,顧衍譽不傻,她清楚自己是什麽身份,斷不會真的在這種宴會上喝醉。

只這一杯杯下去,到底顯出醉態來,眼裏透著水汽,面上飛起一點薄紅。

戴珺原意是打量,是帶著抽離的審視,在眾人觥籌交錯無暇他顧之際,他放心把目光落在顧衍譽身上,但不知哪裏出了差錯,這打量過頭,腦海裏下意識把顧衍譽的臉跟姑娘家的打扮拼合,那張臉被他讀出了“嬌艷”的意味,硬生生看得他開竅三分。

難怪她更像自己的姐姐而不是哥哥。

戴珺的酒越喝越冷靜。佳釀入喉,灼燒著他的喉嚨。將本就不平的心緒都再次蒸騰起來。

他從前只是覺得顧衍譽神秘而有趣,披著一張紈絝的皮,在扮演一個跟她本心不一樣的人。如今那種反差更加凜冽。原本由她牽扯出的那一份隱秘的在意和憐惜,忽然就有了別樣的意味。

顧衍譽感覺到這註視,扭頭來,淡淡掃了他一眼。

眼前的人影一晃,是戴珺拿走了她手中酒杯,又換了個新的過來,面前的酒壺也換了。顧衍譽一聞,裏面沒有酒味,只是白水。

她無聲地動了動口型:“做什麽?”

作勢要把原先的酒壺搶回去。

戴珺按住了她的手,低聲:“再這樣下去別人就要看過來了。”

顧衍譽就沒動,握著那杯水沒有說話。

戴珺內心輕嘆一口氣,低低開口:“那是有意說與你聽的話,你知與不知?”

顧衍譽看著他,一言不發。

戴珺目光幽深。

顧衍譽先挪開眼,很輕地笑了一下,畫舫之外的寧淮河,幽幽月色下,水波閃爍著粼光,她眼中的瀲灩之色不知道是反射的湖光還是眼中的水光。

戴珺心中著急,又問了一句:“你知道你不應該被攛掇著去做任何事麽?”

顧衍譽轉過頭來,眼中幾乎帶著惡劣的嘲諷,湊到了戴珺跟前。

這距離極近,兩人幾乎鼻尖相抵。

戴珺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顧衍譽語氣篤定,說話慢而輕,每一個字都像是挑釁:“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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