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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果我殺了你,我爹會訓斥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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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果我殺了你,我爹會訓斥我麽

近來陵陽城裏少了很多樂子可看,因為顧家不可一世的小混帳顧衍譽被打了,好些日子出不了門。

她平日裏在陵陽城中轉悠的頻率要趕上城中巡防,最近只能龜縮在府上養傷,還有個大夫三不五時背著藥箱往顧府裏跑。不明真相的百姓看了,只道她這回是踢到建安侯這塊鐵板。平民百姓也會在心裏排序,要說顧衍譽平素也是一個惹不得的人,這下被欺負到足有半月不曾出門見人,還無聲無息咽下這口氣,可見陵陽城裏真正不能惹的是建安侯。

嘉艾回來說最近的茶樓都在傳聶榮如何如何,流言裏他的野心就要遮天蔽日。顧衍譽學著戴珺平常的樣子搖了搖折扇,面上倒沒什麽表情,念道:“甚好,就是要他樹大招風,他自己做得不夠大,咱們要給他扇點風。”美中不足此時天氣涼,這一扇倒是有點涼颼颼的,顧衍譽扔了扇子,趴在錦被上,囫圇又睡了一覺。

嘉艾觀她神情,並非真的得意,相反,這些日子顧衍譽顯得有些沈默。那種懶洋洋的,捎帶得意的笑容是她一張方便可拆卸的面具,最近摘下去了,好像懶得掛上。但在家裏另外二位面前她又再自然不過,好像很為算計建安侯形勢大好而開懷。

再醒時,她父兄二人已經從外面回來,顧太尉還未開言,架不住長子耿直,拉著妹妹,一口氣說了出來:“阿譽,今天那位侯爺可吃了個大虧!”

顧太尉似乎是被搶白,神色有些郁郁。顧衍譽嘴角彎彎,眼裏亮晶晶,很感興趣地要他細說。顧衍銘猛給自己灌了一口茶,而後告訴了她今日大殿上發生的事。

且說那日聶榮一腳踩死了聶錦的虎皮鸚鵡,聶錦沒有直接去告狀,而是讓老皇帝自己發現他堂堂一個皇子,被一個親王的兒子欺負了去,無處說理,實在有損皇家天威。老皇帝自然又是生氣,又是心疼聶錦,勸慰之下,不見小皇子情緒好轉,老皇帝以為是他個性柔弱又玩物成癡,但念在他年紀小,到底沒有計較。

此時聶錦的宮人福順才尋了一個機會向皇上道出實情,聶錦並非柔善懦弱,而是另有原因——那鸚鵡是小皇子提前數月開始準備的要給皇上的生辰賀禮。

皇帝一想自己差點冤枉了兒子,愧疚不已,但他身為天子,總不會怪罪自己,於是道:“你說這孩子,他何必瞞我?還怕他的父皇不給他主持公道?”

說著神色有點不大好看。一來有愧於聶錦,二來麽,要給他的賀禮,聶榮踩死了,算是怎麽回事?

“還,還有……”福順依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皇帝冷哼,哪怕是尋常人家父親,見孩子被欺負也不會面上太好看:“有什麽你就說!都學的什麽樣子?他當時要說了實情,我怎麽也得說上聶榮幾句。錦兒這性格吞吞吐吐,被教養得也太嬌了一些。”

福順打著寒顫:“小主子是特意打了招呼,讓奴才們誰也不要到皇上面前多言……”

皇帝最見不慣他們這磨嘰樣子:“他說了算,還是朕說了算?”

福順撲通一聲跪下了。

“是,是祝壽的禮物……小主子又花了心思才教會的吉祥話……那鸚鵡剛提回來的時候無論怎麽哄都不開言,是小主子日日在它跟前一句句地講,一句句地教。有一日,小主子急得哭了,好言勸那鳥兒,說是要給父皇壽辰的賀禮,結果,倒也奇了,第二天一早,小主子剛睜眼,那鸚鵡就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說的是——皇上吉祥。”

福順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但他已經聽得到這位皇帝越發粗重的喘息,他知道,每一句下去,都是恰到好處的心頭刺。

到了聶弘盛這個年紀,他所有的英明神武、多慮多思就算都還在,另一種心情也會時不時占據上風,俗稱“怕死”,總要圖個吉利。

皇帝這裏面色一變,福順像是嚇壞了,伏著身,額頭與殿中地面碰撞出聲聲響,顫抖道:“小主子私下裏不知哭了多少回,也沒再尋到一只那樣伶俐的鸚鵡……他說自己管教鸚鵡不好在先,不敢惱恨侯爺,但只怕皇上知道了心裏會……”然後這老太監終於嚇破膽似的,再也不敢說下去了,只能用更大的幅度磕頭,更擲地有聲的響動來傳達自己的害怕。

聶弘盛眼中森寒。

一只好不容易開了竅的靈物,一只由他兒子教會說“皇上吉祥”“皇上萬福”的鸚鵡,怎麽就惹了建安侯不快呢?

至此,這出建安侯花園斬鳥記唱到了高潮,老皇帝特意去看了聶錦,把他抱在懷裏好一番安慰,又讓人給聶錦送了不少東西過去以示皇恩。而聶榮……皇帝沒有說什麽,但顯而易見,這件事哪怕在聶弘盛午夜夢回之際都過不去了。

最令這位皇帝不痛快的還是錯過了追究的最佳時期,眼下若再翻出來,因為一只鳥把聶榮治了罪,皇帝跟瑞王爺之間面子上過不去不說,天下人恐怕也要覺得是皇帝小心眼。至於那鸚鵡已經會說“皇上吉祥”這樣的吉利話這種事,是再沒人敢提了,那是一根暗刺,將老年帝王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吉之兆的厭惡,深深紮在心裏。

恰巧沒過兩日,朝堂之上,有人參了聶榮一本。說他放縱家仆,當街鬧事,強搶民女,還打傷了顧家小公子,也就是那不成器的顧衍譽。這事正中皇帝的下懷,老皇帝當場叫出巡防來問話,問情況是否屬實。巡防也印證了這事。

皇帝又問在朝的兩位顧家人,先前為何不參不奏。

顧衍銘還沒說下去,顧禹柏先問她:“若你在當場,會如何開口?”

顧衍譽幾乎沒有想,這些事像是早在她腦子裏盤桓過好幾圈:“如實稟告,一則要說,這民女實則身份是歌姬,我也不過是一時意氣。皇上真要追究,就請追究給這位女子造成的傷害,雖籍在下九流,又於煙花之地謀生,但依然是大慶子民,有大慶律法保護,不該只因貴人一時興起就要被迫賣藝;二則,我自己的傷就不用追究建安侯的責任了,顧家教出個現眼東西,已羞愧萬分,沒有什麽臉到皇帝面前討公道;三則,動手的是建安侯手下的人,是有人想要巴結他才有這麽一出,建安侯本人沒動我一根手指頭,”越發輕慢的語氣像一把緩緩刺出的劍,“不過是因為建安侯勢大,旁人想要討好而不得法罷了。”

顧太尉微微點頭,顧衍銘脫口而出:“阿譽你跟爹想得一樣。”

顧衍譽看了一眼哥哥這個解恨的表情,心中暗嘆一口氣。

且說當時顧太尉的奏對跟顧衍譽預想的說法一般無二,但以退為進,火上澆油的功夫還在顧衍譽之上。

顧衍銘:“可我不明白,皇上當時明著要給顧家做主,想要重罰建安侯,為什麽我們要退一步?他們敢那樣對阿譽,聶榮更是在錦兒面前……”

顧禹柏眼神示意顧衍譽,她輕拍哥哥後心,同他解釋:“這事不是拿來扳倒建安侯的,他也不會真這麽簡單就被鬥倒。我們是要他不得動彈。經此一役,讓皇上提防他忌憚他更甚。最重要的是,輕饒這一回已經算是皇恩浩蕩,貪墨案無人再敢求情,他們自己也不會再敢有任何動作了。”

事實就是如此,主審的大臣也松一口氣,風向明朗,該怎麽判不用再等指教。聶榮因為放縱下臣尋釁被罰了半年俸祿,禁足半月。而貪墨一案因為建安侯黨已經不敢再伸手,很快塵埃落定。到底是都按照顧家的心思,執行了下去。

顧衍譽也出了府門,她回到“在水一方”。

令狐端著花茶進來。

她一個眼神令狐便明白,揮退其他人,恭敬地候在一邊。

東西放下,顧衍譽叫他過來,擡起他的下巴端詳片刻,然後在瞬間鎖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面容異常平和,只有不算平靜的呼吸能暴露她此刻的憤怒,令狐玉因她這動作眼裏出現三分痛苦之色。

顧衍譽說出的話帶著寒氣,又輕又冷,細聽之下卻有幾分不穩:“如果我殺了你,我爹會訓斥我麽?”

他潮濕泛紅的眼睛看向顧衍譽,說話已然困難,而遞出的語氣卻恭謹又平靜:“奴仆,之身,不,不值得貴人父女離心。”

她眼裏很快閃過一絲柔軟到近乎無措的東西,而後她松開了手。眼睛因為憤怒而顯得發紅:“聶錦才多大?”

好像是在質問他,又好像怕說得稍微大聲一點,叫不該聽見的人聽見這麽一句。

這般心機深沈,步步為營,總不能是一個小兒自己想的。身在局中的皇帝沒有察覺,被算計的聶榮沒有察覺。顧衍銘也沒有察覺,如若他知道事情不像他理解的那樣是幼子遭受欺負而後得到一個機會出氣,真不知這位將軍是否還能睡得著。

顧衍譽看得遍體生寒。聶錦怎麽敢在皇帝面前演這麽一出呢?得罪旁人尚有轉圜餘地,在當朝天子面前做戲,稍有不慎,殺身之禍都未必等得及家人說情。他怎麽敢呢?

令狐玉大概還是覺得難受,但沒有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只是細細抽氣,看向她時透著擔憂。那一刻顧衍譽鬼使神差地想,幸好眼前不是秦絕,否則她問出那麽一句,那位棒槌可能會告訴她,聶錦過完年六歲。

顧衍譽看著他,聽不出悲喜:“他這樣的年紀,應該做出的最壞的事,是把鼻涕抹在別人衣裳背後。”

“會進宮在姐姐和錦兒面前說道這件事的還能有誰,我怎麽囑咐的你?”

令狐玉終於喘勻了氣:“宣王妃進宮未,未曾提及。太尉……身邊的侍從,給宮裏遞過話。”

顧衍譽跟他對看許久,終於什麽也沒說。

她去睡覺了。

令狐玉出去不久又回來,他腳步很輕,擰幹布巾的動作也很輕,而後擦了擦她的臉,控制著恰好的力道給顧衍譽臉上的傷重新塗了藥,那裏的痕跡已經很淡了,但要更細致一點,這張臉上才不會留疤。

而躺著的那位不知道是沒被驚動還是懶得睜眼,保持著一個凝固的姿勢任由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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