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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來是燕安要買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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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來是燕安要買酒麽?

顧家贏了漂亮的一仗,顧衍譽又開始招搖過市,像個活寶。把“狗頭上頂不了四兩油”這句話詮釋得活靈活現。她顯得很容易被看透,被欺負慘了,就縮頭烏龜一般躲起來,建安侯那裏一被罰,顧衍譽又嘚瑟著抖起來了。

顧太尉提醒她什麽時候去看看宣王,該匯報的匯報清楚,加上宣王前些日子還說記掛她了。

要說宣王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更不用說名義上還是顧衍譽的義父,只是顧衍譽回來第一次見他就怵。不是對戴文嵩那種老學究的怵,是一種……毛骨悚然的怵。

這裏有嫌棄她不願多看一眼的人,比如戴大學士。也有喜歡她伶俐,或者看在顧禹柏的份兒上多同她打趣幾句的人,但沒有誰像聶泓景,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下,將顧衍譽的手包在他的手裏,細細揉搓著,用一種令人汗毛豎起的輕柔嗓音念著:“譽兒好軟的手。”

顧衍譽慶幸自己到陵陽時已擁有了跟她年齡不符的認知,那一刻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顧禹柏,她爹也正向她看過來。顧衍譽當機立斷從宣王腿上跳下去,對她爹張開胳膊:“要爹爹抱我,譽兒太沈了,會冒犯義父。”

然而她並不確定,她的父親會作何選擇。自打顧懷璧去世,顧禹柏再沒有抱過她。她是一種象征,昭示著這對陰陽相隔的夫妻此生再不可得的燕譽安樂,哪怕接了她回來,顧衍譽也知道,父親對她,不再像從前。

聶泓景哈哈大笑,對顧禹柏說:“好有意思的孩子,太尉大人真該把本王這義子送到宣王府來,讓本王養幾年。多年不見,叫本王好生想念。”

顧禹柏還沒有說話,聶泓景俯下身,伸手輕輕去刮顧衍譽的臉:“好譽兒,跟義父走,你願不願意?”

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在顧衍譽眼裏看到了森冷的戒備之色,而那個瞬間消失很快,眼前又是一個漂漂亮亮眼裏帶笑的孩子,顧衍譽正經道:“爹可不讓。譽兒為母親在鄉下守孝十年,還沒學好陵陽的規矩,剛來就被教養嬤嬤好一頓數落。爹跟我說,規矩學好之前不準離開顧府給他現眼。”

“義父倒看著譽兒伶俐得很,有什麽規矩不如本王親自……”

說話間顧禹柏單手把她抱了起來,對顧衍譽哼笑道:“你這猢猻,光說爹給你立規矩,在家上房揭瓦的事是一件不提。”

他轉向宣王:“小兒正是貓嫌狗不待見的年紀,不敢放這麻煩出去,唯恐哪天真沖撞了貴人。”宣王眼裏含著一點笑意,打量眼前這對父子,終於是沒再提把顧衍譽帶回去的事。

顧衍譽聽吳三思說過很多關於“勢”的話題,眼下勢不在宣王那裏,他雖身份貴重,卻有諸多仰仗顧禹柏之處。顧禹柏根本不需將話說盡,他只要有一個態度,哪怕是客套中又帶點倨傲的語氣,就已經給這話題蓋棺定論。

顧衍譽趴在顧禹柏肩膀上,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動,就這麽一直到上了馬車,她也沒表現出要挪窩的跡象。顧禹柏也什麽都沒說,任由她趴著,姿勢都沒換。馬車到了顧府門前停下,顧禹柏單手托著她走下馬車,顧衍譽自己從他肩頭跳了下去,顧禹柏無聲地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而後兩人默契地都沒再提起這件事。

恐懼未必是最好的老師,卻是促人成長最快的老師。她知道自己不能做孩子,這條路也不是讓她當真正的世家貴公子,很多事系在顧禹柏一念之間,靠這一念之間救不了她很多次。

後來顧衍譽漸漸長大,做的事越來越多,跟宣王府的走動避無可避。

聶泓景知道她並非那樣好拿捏,他的應對也越發莫測,有時會試探顧衍譽的底線,有時又將心思收斂極好,好像他是個全然的正人君子。

那宣王妃倒是拿她真當自己的便宜兒子,還曾正兒八經提過要把顧衍譽過繼去當成她和宣王所出的兒子 。念她年幼就失去母親,每次去都關懷絮叨許久,還說要給她娶妻。

宣王妃有一張不知憂愁的臉,稍微有了些年紀,也依然是個富貴甜美的長相。她膝下無所出,每每念及此事覺得對宣王有愧,而她的丈夫依然對她有敬有愛,更叫王妃多幾分欣喜。

若在顧衍譽看來,這“無所出”十分蹊蹺,因為宣王的側室曾生下一個兒子,跟皇四子同年同月,兩個孩子總被放在一起比較,但皇四子不如那個孩子聰明漂亮,有一回皇四子的母親在宴飲上說了一句,這同年同月生人,老天爺怎麽只追著一個孩子餵飯,把天地靈氣都給了叔叔家這個。

兩個月後,宣王的那個兒子對外聲稱是溺水而亡,再沒見過蹤影。

因這些亂七八糟的前因,顧衍譽想起這二位,真是各有各的頭疼,非必要也不踏足宣王府。

此番顧太尉這麽一提,顧衍譽同樣想逃,她佯裝憊懶:“哎我這剛偷了幾天閑,哥,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

顧衍銘正要答應,顧太尉說像什麽樣子,你哥哥身在朝中,無事做這番走動給誰看?自己的事自己去。

顧衍譽只能“委屈”說好,顧衍銘一句“我反正也沒事,不如就……”沒說完被顧太尉截斷:“你啊,譽兒逗你呢。”

顧衍銘楞了一下看妹妹,顧衍譽無辜地眨了眨眼,認可了顧禹柏的話,然後露出一個天真俏皮的笑容,仿佛剛剛是跟父親合謀開了哥哥一個玩笑。

顧衍銘忽然不確定起來:“到底要不要我去……”

顧衍譽拍拍傻子哥哥的肩膀走出院子,心想她哥可真是顧家唯一的實心人。

但無論願與不願,去宣王府這一趟是免不了的。除了匯報,她還得還禮。

每逢外邊進貢來一些稀奇玩意兒,只要宣王府得了賞賜,宣王總是要勻顧衍譽一份。顧衍譽不好生受著這些禮物,就挖空心思再尋了差不多貴重的送回去,力爭不著痕跡地把人情補上。

每逢她去還禮,宣王就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有幾次顧衍譽都覺得宣王絕對猜出她那點小心思了。但再有屬國進貢了新鮮東西,宣王還是一樣不漏地給她勻一份,顧衍譽只好再硬著頭皮回禮,硬生生造出了一點父慈子孝禮尚往來的氛圍。

這比明著來更令她毛骨悚然,他知道顧衍譽的介意和膈應,但只要這一點不被挑明,他就極有耐心。

顧衍譽對外稱好美玉,宣王還會各處尋好玉送她。

上次送她一條玉帶,是一塊整玉上掏出的二十五塊小玉板,都以活環扣相連,雕工甚是覆雜。當著宣王妃的面兒,宣王非要親手給她系上,還說這腰也太細了些,數落她好吃好喝養著也養不出二兩肉。顧衍譽裝出十成十的混不吝樣子來:“成天上躥下跳,可不是麽。”

宣王當即拉著她的手大笑,說知道你是在為什麽忙。他還說顧衍譽這手腕也細,像個姑娘家。“若真是姑娘家倒好,你喜歡玉,本王還能送你許多玉鐲子。”顧衍譽不敢再接話,縮回手引他聊正事。

這次因著那一條珍貴玉帶,顧衍譽煩得掉頭發。她斷然不會系那麽一條玉帶,叫她能憶起宣王那雙手在她腰間爬過的觸感,顧衍譽渾身發毛。那玩意兒也不能典當或轉手出去,獨一無二容易被認出。只能壓在箱底,還要花錢回禮。

思來想去,她進了本地最大的酒莊,顧衍譽說要貴的酒,兩千兩銀子一壇的那種。

掌櫃急得要落淚了,說:“公子啊,最貴的已經拿出來了,怎麽也不到您要求的這個程度。我們這裏確實沒有更貴的酒了。”

顧衍譽不滿:“就沒有那種從不對外售賣的,天下難求的酒嗎?”

掌櫃說最貴也達不到公子的要求啊,哪能唬你一擲千金,回頭發現不值這個價豈不是自找倒黴。

顧衍譽氣他聽不懂話音,心想掌櫃真是耿直人,她已經這麽明白說開,今天只想當冤大頭。錢一定得花出去,這是誠意。買的東西嘛,最好在值與不值之間。可以說有情分,也可以說沒有。

掌櫃給她出了個主意,說實在不行您找沈萬千去吧,沈大善人什麽都賣,一定有天下獨一壇的酒。

沈萬千,傳說中富可敵國的神秘商人,只要出得起他要的價,什麽他都能給你弄到手。沈萬千還有個義弟叫玉公子,賣的卻是“虛”的東西,也是一樣,只要出得起價,他會告訴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顧衍譽對五分寫實的俠義故事入迷,對這些故弄玄虛的江湖事卻不怎麽感冒。她知道慶國真正的權力中心如何運轉,這種所謂民間高人……朝廷容得下的時候是高人,容不下的時候銷聲匿跡也很快。

但她沒這個念頭並非是不相信沈萬千的本事,她只是沒有真心實意想給宣王尋個天下獨一的寶貝,若能為一些不值得的東西浪擲千金,還是從顧家府庫裏出的,令她覺得痛快。

此刻她微微偏一點腦袋,打量眼前這位聽不懂暗示的酒莊掌櫃,稍微有點頭疼。而後她又沒再看對面這位了,只目光盯著虛空中一點,漂亮的眼睛顯得有點空,還斂著三分很淡的厭倦。

這時聽得外間腳步聲近,顧衍譽眼波一動,一點淩厲的警惕還未成形,卻見是戴珺一撩簾子走進來,嘴角掛著一點清淺的笑:“我剛在外間等了許久,小二說掌櫃在接貴客,原來是燕安要買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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