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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師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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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師教你

吳三思是顧禹柏請到樂臨的客人,顧衍譽的叔公壽宴,是當地要大操大辦的要緊事,客人也被邀請在列。

這裏熱鬧,但跟這位外鄉人關系不大,他待得無趣,宴席開始前到處轉悠,然後看到了在屋後獨自坐在地上生悶氣的顧衍譽。

他在顧府見過顧家二小姐,跟眼前這小男孩長得有八分像。於是問她見沒見過顧太尉,顧衍譽說:“那是我爹。”

吳三思:“巧了,我是你爹的客人。”

他看到她手裏捏著一件花花綠綠的衣裳,一張小臉寫滿了“我不高興”,就問她在生什麽氣,顧衍譽對這位先生略有過耳聞,從陵陽來的她爹的客人,到底有幾分特別,於是也不見外,把事情一說。

雖然她一來樂臨就顯得脾氣不大好,但每每發作也不是無事生非。好比說,她有一個院子的下人,但做不到冬天時時有熱茶,而叔公卻有,這就是不對,是拿小孩兒不吃勁;吃到一次不喜歡的菜沒關系,說過之後又吃到一次算下人不上心,第二次再來說是故意總沒跑了;再說到衣裳,她已經接受了旁人給她準備的再怎麽都比不上娘親選的熨帖好看,稍微有點醜的也能接受。今日叔公壽宴,顧衍譽不喜許媽媽給她拿的這件大紅大綠的破爛玩意兒,但想了想還是沒有發作,不過她不知道這衣裳背後還寫了個“壽”字,跟其他幾個族中小破孩兒站在一起,能拼成一句“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顧衍譽覺察這個缺心眼主意的一瞬間炸了毛。她是顧氏本家的後代,可不是什麽給陌生老頭取樂的玩意兒。

想討好顧氏宗族能做主的人可以,但不該把心思動到她頭上。顧衍譽厭煩極了,又隱隱覺得,到底是生辰,那老頭跟她沒有深仇大恨,所以她沒想好該點把火還是不點,只是拎著那件外袍出去了,獨自不開心。

吳三思詫異:“你這個年紀就會想到這些?有人教過你怎麽區別‘拿小孩兒逗個樂子’和‘有意埋汰人’嗎?”

顧衍譽像看傻子那樣看他,而後她那點小孩兒的傲氣沒了,神情些許低落,聲音也變得小小的:“我又不是沒被人喜歡過。”

她當然分得清真心和假意,哪怕是對小孩兒的。說完她閉口不言了,如果她還擁有這些愛,大概也不會被丟到這裏。

吳三思想了想,給她出了個主意:“我教你怎麽不破壞這個壽宴,也叫那婆子長長記性,給你出口氣。”

顧衍譽去告訴許媽媽,她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許媽媽自己穿上這件背後寫著“壽”的小孩兒衣裳去跳舞,第二個選擇是顧衍譽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件外袍點著在壽宴上放把火,說是她教的。

不用說,許媽媽自己選了前者。那小孩兒衣服她根本穿不上,硬塞進去的模樣非常可笑,逗得所有人都樂了。

顧衍譽站在吳三思身邊,冷冷看著這裏熱鬧的一切,她覺得可笑,但樂不出來。

那宴席結束,吳三思把她帶到一邊,打量她一番之後,慢慢悠悠開口:“他們想要小孩兒聽話,懂事好帶。你今日力不如人,父兄也不在跟前。若性子和婉一點,可能會好過許多。”

顧衍譽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語氣脆生生地:“我不要。”

她在家時被教得很好,心裏清楚嘴皮子也利落,是顧禹柏教出來的小人精:“他們拿了顧家的銀錢,吃著顧家的好處,如果做到本分以上,我該敬人三分。如果本分都做不到,我一個主人還要去討好才換來他們對我好,天底下哪有這樣憋屈的道理。世界上有知恩圖報的人,也有好賴不分的人,我爹以前說過,這種人無非是'不怕就不敬'。我性格溫順也換不來好,只會招來他們越發會惡心人。”

實際吳三思覺得這話沒錯,卻也不至如此,這種宗族制度下,她是本家血脈,又是嫡子,地位不言自明,沒人敢真的做到什麽程度。不過是看孩子小,想順手拿捏一下,滿足滿足長輩作派,誰知道捏到個刺猬,那些大人也拎不清,沒有早早放棄這個揉搓幼童的念頭,還總想給自己找回排場,那只會激起顧衍譽更激烈的反抗。

不過後來吳三思明白了,顧衍譽知道自己是女孩兒,有這個秘密在,她心裏天然揣了一分怕,對所有人的防備都要更甚三分。

吳三思道:“事實是你如今勢不如人又不想吃虧,就打算這麽一直鬥下去,不高興了就放把火麽?”

顧衍譽有點孩子氣地“哼”了一聲,倒很坦蕩:“別的我也不會。”

吳三思笑了一聲,蹲下來認真打量這小孩兒。太尉府上的事他隱約聽過一些,知道顧禹柏在夫人走後性情大變。觀眼前這孩子,格外伶俐是真,除去她天賦極佳,開蒙時得到的教育大概也不是一般的好,看起來也是被父母捧在手裏長大的。眼下就這樣被丟在顧家祖宅裏,實在是可憐又可惜。

顧衍譽帶著些賭氣意味回看他:“你笑什麽?我爹說什麽,別人會信他、服他。可我長得還沒那些人屁股高,誰會真的信服我?我最多只能叫他們不敢惹我。”

吳三思對她伸出手:“那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告訴你該怎麽做。”

顧衍譽瞬間眼睛亮了亮,而後倨傲地背起自己的手,小大人似的哼哼著往旁邊走了兩步。

吳三思:“怎麽?我剛剛教你那一手不好用嗎?”

顧衍譽扭頭來,眼神挑剔:“我只是不想破壞那老頭的壽宴,不是不煩他。你只小懲大誡了許媽媽,可見也是個欺慫怕惡的,有點小聰明,未見得有大本事。”

吳三思這回哈哈大笑起來,他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拎著顧衍譽把她抱起來:“說了你還差點勢。為師先教你怎麽從你父親那兒給你誆一隊衛兵回來,往後你才好放心地橫著走。”

吳三思的出現,和顧衍譽骨子裏不願被人支配的本能,使她用盡辦法要讓父親再想起自己,給自己再找到一個位置。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顧禹柏擁有一種美麗而令人醉心的東西,叫做權力。幼年的顧衍譽沒有那種東西,但只要她努力一點,借來顧禹柏一點勢頭,甚至可在樂臨橫著走,那大概就是權力的餘香。

十三歲被接來陵陽的那一天,她告訴自己,再也不要回到那個幽深的祖宅裏去,她要讓自己可支配的部分變得更多。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確實管著顧家的很多人了,也掌握顧家的很多秘密,卻依然不得自由。

權力依然是顧太尉的東西,是她爹擁有的一切,是顧禹柏的“顧”,不是顧衍譽的“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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