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好久沒見公子這樣笑過了

關燈
【一】好久沒見公子這樣笑過了

顧衍譽覺得吳三思給她遞消息是無用之舉,她不過是想保個好官下來都得藏頭露尾的人。吃著顧家的米糧,用著顧家的銀錢,往直白了說,也就是顧禹柏的一只走狗。吳三思怎麽還能寄予她什麽期望呢?

秦絕的話打斷她的沈思:“對了,還有兩盆杜鵑,他讓我帶來給你。”

“杜鵑?眼下什麽季節,還能賞杜鵑?”

“說讓你好好養著,來年看花。”

“哪兒呢?”她問。

秦絕還真是個實心人:“陽朔兄弟看我趕著辦事,先讓我留在戴府裏,我這就去拿。”

“……”顧衍譽歪著頭,涼涼地凝視他,沒說話,希望秦絕自己能有所領悟。

秦絕竟沒覺出什麽不對,睜著他天真純潔的大眼睛跟顧衍譽對看。顧衍譽閉了閉眼,半晌,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那麽一句:“……裏面要是有什麽關鍵的東西沒了,我把你埋了。”

秦絕覺得這位人可能是個好人,就是精神狀態過於緊繃,因而誠懇地寬慰對方:“盆裏就是植物和一點種花的土,沒了我再給你挖點兒。”

顧衍譽已經在崩潰之後獲得了冷靜:“別以為我不會殺了你。”

她今天不能再跟秦絕說話了,她迫切需要回去躺到嘉艾懷裏,讓對方給她餵點甜湯,再揉揉腦袋。

而戴珺出了聚賢閣之後,看起來心情大好。

因為他也得到了來自淮山的消息。

戴文嵩原準備讓人把謝為良先輕判了放出來,因他確乎行賄了一個欽差,但貼上自己棺材本連哄帶勸,把大麻煩送走,這又錯在哪裏了呢?只是這茬被捅在明面上,怎麽也要小懲大誡,不然過不去。結果就有那麽正好,來了一個歌女為謝大人鳴冤,她把謝大人如何為自己主持正義,如何得罪那位攀咬他的官員說得真像那麽回事,連關鍵證據都齊全,一切做得真真兒的。這回別說當地主審官,戴文嵩也困惑了。

謝大人自己知道沒有這回事,但在牢裏沒人跟他通氣,只以為是戴大學士為救他的靈活手段,也沒否認,就這麽順順當當被放了出來。

他本人豁達,不怎麽在意掏空自己口袋餵飽大貪官還要被關一關這件事,留得一條命出來,第二天就接著去府衙公幹了。戴文嵩有意讓人去安撫他,謝為良倒想得開,把自己的墓志銘都寫好了,托人轉交給戴大人,說若有朝一日他死在任上,就照這個給他立一牌位。

說他上任那天就知道在淮山為官有千難萬險,但他是個在淮山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沒有別的志向,只希望這裏的人都能吃飽飯。讓戴大人不必擔心他心志是否更改,他有一口氣進出,就在淮山當一天父母官。戴文嵩把那墓志銘展開,名姓都沒有,只有五個字——淮山一老翁。

陽朔說:“謝大人被放回家之後,那少幫主派去的江湖人假意暈倒在他家門口,被謝大人所救,江湖人說要報恩,硬是留在了謝家給他當隨從。”

“什麽樣的江湖人?”

“青幫的一個壇主,叫苗馳。”他語氣裏帶點疑惑,被戴珺捕捉到了。

“怎麽,這人有什麽可疑行徑麽?”

那真是……相當可疑。青幫行事作風如出一轍,顧衍譽是從秦絕口中聽了整個故事版本,秦絕沒有覺出哪些細節不對,自然也就沒給顧衍譽知道。而陽朔是從尋常人視角轉述了這個故事,何止不對,簡直太日他哥地蹊蹺了。

說那苗馳暈倒在謝大人門口,顫巍巍跟他說家鄉遭了饑荒。謝大人也是個膽大的,一聽就知道事有蹊蹺,決定將計就計,先把人拖回去再說。蹊蹺在哪兒呢?那餓到“柔弱不能自理”的苗馳兄弟,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看起來比牛還健碩,壯得像一座小山。

戴珺:“……”

且說那枯瘦的謝大人把人往自己家拖,拖了大半天,也沒挪動多遠,雙方都以為這一計就要壞在這裏。最後苗馳只能睜開眼,自己“虛弱地”走進了謝大人的家。

戴珺的表情看起來有點覆雜。

然後謝大人等著他什麽時候來對自己下殺手,他有此程度的淡定全因這“殺手”看起來也不大聰明,謝為良偷偷給府衙的人報了信,把短刀插在自己的靴子裏,決定搏一搏,好問出幕後之人是誰。沒想到當夜來了五個殺手,皆以黑巾覆面。卻不是苗馳同夥,反而被苗馳一個人就制住了。謝大人要出門看個究竟,苗馳還怕嚇著他似的,堵了他的門讓他別出來,說自己逮了只山雞在殺。

饒是戴珺向來冷靜淡泊,此刻已經有點繃不住了。

苗馳一人殺了三個,還有兩個逃了,有青幫其他兄弟去追。苗兄弟殺完人把院子沖洗幹凈了,保證謝大人這書生出門連血都見不到,這才叫他出來。

戴珺沈默了半晌,似乎不怎麽願意給出這句評價:“身手倒是……很不錯。”至於腦子,不提也罷。而後問:“我們的人也跟過去了麽?”

“嗯!”陽朔想了想還是說,“不過……燕山一過,就要到樂臨了。這些人是不是……”

戴珺眉頭微蹙:“追下去,先不要告訴安大人他們。”

“明白。”

他以為就到這裏,那陽朔卻是憋了一點一言難盡的笑意在眼裏:“還有一樁事。”

“嗯?”

這事不重要,但陽朔覺得值得一說。那苗馳大概沒得主人吩咐離開,就在謝大人那裏住下了,幫謝大人把原來破落的院子翻修好了。後面幾天,探子還發現他在給謝大人補破了的衣裳。如果那苗馳不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說是“田螺姑娘”可再確切不過。可惜了,有此尊容,只能是個氣質較為慈祥的屠夫。

先前苗馳說家鄉遭遇饑荒是假,不過是為了取得信任好保護謝大人。但他沒想到這位老謝大人是真的清貧至此,家裏都煮不齊一鍋好飯,他忙著對付殺手和修補謝家那些破爛,也沒個工夫去打獵,每天跟謝大人一樣喝粥吃鹹菜。終於,又過五天,這位苗兄弟,忙得四腳朝天,他餓暈過去了!來謝為良這兒真體驗了饑荒。

戴珺敢肯定顧衍譽不知道這些,不然她不會那麽淡定。這甚至勾起他一些惡劣的念頭,如果當面把這樁事轉述給顧衍譽聽,那張漂亮的臉上不知會有什麽表情。

他及時收回神思來,對陽朔道:“還是要送些東西過去,不能叫謝大人這樣的人受委屈。”

陽朔應了一聲,道:“但送了謝大人也未必會自己留下,他從前說過,要做淮山最後一個吃飽飯的人。”

戴珺聽了,也點點頭。謝為良若不是這樣的人,也不會被他們註意到了。

陽朔跟在他後面,見公子走到半路,面上又浮起一個極短暫的笑。

這是稀罕事,他見過公子最多的笑容是那種疏離的禮節性微笑,就算有開懷時刻,也是淡淡的。最近不知怎麽了,難得他像發現了什麽感興趣的事,他似乎因此非常愉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