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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衍譽不高興了,誰也別想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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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衍譽不高興了,誰也別想好活

顧衍譽原還好奇秦絕怎麽自己來,不是隨便派個人送信,看到秦絕帶來的信箋她忽然明白了。展開看到這個字跡的瞬間,她眼眶一熱。雖早就猜到端倪,親眼見了,依然擋不住那一刻的動容。

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是這麽一個人,握著她的手教她一筆一筆地寫字,學的也是這樣的筆法。

一別數年,這封不長的信裏吳三思的問候都簡潔,重點在提醒她青幫的混亂不是巧合,慶國的重鎮雲渡等地也有不同程度的騷亂,像有心之人一點點在瓦解眼下的和平。如果一切都不是偶然,那幕後之人想做什麽?

顧衍譽看完,心事重重擡起頭,秦絕立馬道:“他說你看到信之後,可能還會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你不要問。”

顧衍譽微微咬牙,困惑和不滿都找了個出口,對這位楞頭青道:“秦絕,你今天最後一次讓我原諒你的機會也用完了,接下來最好慎言。”

秦絕有點委屈:“可是他還說……”

顧衍譽怒目圓睜:“還說什麽!”

秦絕:“他還說,如果你有想不明白的事,有無法判斷對錯的時候,要問問自己的心。”

顧衍譽卻忽然垂下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秦絕以為眼前這位因為沒領悟信中要義而神傷,於是結結巴巴遞出一點婉轉的安慰:“是不是不大明白,其實我也沒太明白。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怎麽還能再問自己呢?”

顧衍譽拍拍他:“……要不咱還是先別說話了吧。”

在秦絕的講述裏,她大概能拼湊出一些吳三思離開樂臨後的事,這老書生改名叫吳行之,幾乎把整個大慶都走了一圈,她從前不知道自己的老師還如此熱衷於游冶,以為他跟自己一樣,是個能犯懶時絕不勤快的人,沒想到他走了不少地方,最後在青幫落腳。

那俠客秦旭白有他幫助,才穩得住青幫的局面,一舉將長治從一個變亂之地收拾到還能看得過去。

吳行之身在草野,也沒有偏安一隅,倒是對大慶各處動向都保持了關註。

顧衍譽看著秦絕,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吳三思想給她遞消息,為什麽秦絕第一次來的時候不說呢?

轉念一想,她又醒悟,一別數年,誰知道人會變成什麽樣。或許秦絕回去之後把這一遭的際遇都原原本本轉述了,吳三思才有自己的判斷。若顧衍譽長歪了,這封信就不會送到她手上,這些消息也不必給她知道。

可是他信裏說的這些……顧衍譽有些苦澀地想,告訴我這些做什麽?以為我能改變什麽麽?

當初我還小,不明白就算了,但你怎麽能不明白呢。所謂顧三公子,根本不是什麽被看重的嫡子,她努力掙紮了十來年,也不過成了太尉府上一個好用的家臣。

她早就知道,吳三思不是她爹特意給她找來的教書先生,而是顧禹柏自己請去樂臨的高人。至於吳三思隱姓埋名在樂臨為顧禹柏做些什麽,沒有人向年幼的顧衍譽解釋。

顧禹柏當初把她丟在幽深的顧家祖宅裏,是真的什麽打算也沒有,總歸餓也餓不死,身為顧禹柏的血脈大概也不會活得太差,但她如果就那麽無知無覺地長大,興許至今未必走得出那幽深祖宅,或者隨便在樂臨找個人嫁出去,或者留在宗祠給祖宗看守牌位。

是吳三思發現了在樂臨顧家還有這麽一個被人丟下的小孩兒,他心懷不忍才當了她的老師。

最初被指來照顧她的人,叫許媽媽。許媽媽是土生土長的樂臨人,仰仗本地顧氏宗族的照拂生活,才獲得這個好差事,被指來照顧顧衍譽。她的頂頭上司不是遠在陵陽的顧禹柏,而是樂臨本地在顧氏宗族掌權的幾位老頭。除了讓顧衍譽吃飽穿暖,最重要的是把這孩子打小就教育得恭敬有禮。

也不難理解,顧禹柏沒有特意叮囑過怎麽教這個孩子,他們不會為難本家的後代,但對“小孩兒”這種生物,成年人有一種天然的支配心。

若她聽話順從,又是顧家本家地位很高的孩子,對這些個族中長輩再能把“孝”做到極致,那簡直再好不過了。亦顯得許媽媽教養有功。

而顧衍譽偏偏一身反骨。

顧氏夫婦生下她就是為了承歡膝下,顧懷璧還在的那幾年,顧家也如日中天,如果說對兄長和姐姐還有一點禮儀要求,到了顧衍譽這裏,是半分要求都沒了,顧衍譽要什麽,不考慮合不合理,只考慮能不能辦到。她又天生伶俐,很討顧懷璧喜歡,在父母身邊時從未受過委屈。

顧禹柏在小女兒面前甚至難得會表現出生動的一面,他會把顧衍譽頂在頭上爬樹,藏在茂密的樹冠裏,等他不喜歡的朝臣路過時,往人家頭上扔洋辣子一種碰到會讓人皮膚刺痛的小蟲,然後帶著顧衍譽“嗖”一下藏好。顧衍譽回來說給顧懷璧聽,逗得她娘親直笑。

顧懷璧不喜歡那些沈悶的教條,顧宅裏也就沒有人會教年幼的顧衍譽恭謹和所謂長幼尊卑。高大的府門一關,熱熱鬧鬧在一起生活。顧懷璧高興了把一家人聚在一起摸紙牌玩兒,顧衍譽的哥哥姐姐都懂事了,能各坐一方,最小的顧衍譽還不能單獨算一戶上桌,於是被父母和兄長姐姐輪流抱在手裏。

而樂臨的老頭子們讓許媽媽教顧衍譽的第一件事是給人敬茶。他們不喜歡這個陵陽世家子身上的驕縱氣,哪怕她看起來還小。接回顧氏宗族裏來養,就要教她學學規矩。

顧衍譽幼時沒有那麽敏銳,這位喜氣洋洋的婦人頂一張笑臉來接她,說教她一個本事。顧衍譽不曉得這是什麽技巧,會端杯子,會低頭躬身把杯子舉過頭頂端平也算本事麽?有什麽難的?那婦人哄她學會了低頭敬茶的動作。接著把她帶到主事的叔公跟前,笑著張羅說小少爺,快給你這幾位叔公、舅公都敬一杯茶。敬了茶要磕頭。往後啊,在這裏就有叔公、舅公照拂了。

顧衍譽在那個瞬間直覺地不高興了,她接過杯子後把茶水準確地澆在了顧姓叔公的鞋子上。

許媽媽十分尷尬,大概不能當面打孩子,趕緊找補說孩子還小,手接不住杯子。

顧衍譽哼了一聲,她一手刻薄話是跟顧禹柏學的,嘴皮子溜得很,顧禹柏關起來門來刻薄起那些朝臣妙語連珠,她就跟著學,每每逗得顧懷璧無比開懷。她也沒看許媽媽,看向那位叔公:“自己不愛端茶就多買幾個人伺候,顧家有的是錢。”這沒發揮出她的刻薄功力十成中二三,顧衍譽並非學會了做人留一線這種高級人際交往技巧,純屬是知道眼下沒有大人在她身後,真要被人打了怕是還沒處說理。

打那之後顧衍譽惡名在外,若她成為一個柔順和善的“少爺”,高高興興讓人占點便宜、撈些好處,有一點雖身在顧家其實寄人籬下的自覺,或許大家都能歡歡喜喜。

但她做不到。

不過三歲小兒的不高興很容易被鎮壓,她再怎麽兇惡,沒有父母兄長做主,也只是個小屁孩兒。

許媽媽不敢真的苛待多少,只生活小事上,總能給小孩子找點不痛快。

顧衍譽倒也有自己的辦法,仗著他們不敢真的把她怎麽樣,怎麽瘋怎麽狠怎麽來。

顧衍譽說過不吃的東西,連續再端了兩次上來,下一頓飯她就會到管事的長輩家裏去,爬到桌子上把他們的碗推到地下。

冬日裏衣裳不暖和,她就去扒了管事的親孫的襖子,把人扔在雪地裏,衣裳搶來自己穿。

有一天也沒人惹她,顧衍譽半夜把柴房給點著了,等一院子的人嚇得爬起來拎著桶來救火,沖天火光裏,她手攏在袖子裏,頂著一張俏生生的小臉開始算賬:“忽然想起來前兩天給我房裏的茶水不是時時溫著的,我去二叔公房裏轉了一圈,原來不是冬天做不到,只是沒顧上我。不想幹可以自己去跟管事的說。但在這個院子裏,顧衍譽不高興了,誰也別想好活。”

她其實還分不出對錯好壞,被送出陵陽時她還太小。許媽媽,她的叔公、舅公們,她的便宜教書先生們,口徑一致,說得也好像有理,要她學會恭敬寬和,恨不能見到年長者跪著伺候,可是……

她記得顧懷璧不要求她那麽做,顧懷璧說只要譽兒開心;顧禹柏喜歡她的時候也不要她那麽做,還說譽兒三歲就會在太尉頭上做窩,將來有大出息。

顧衍譽也在跟那些陌生長輩相處中得出一個非常顯見的結論——他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的人給她提的要求都不值得一聽。

在家對父母都沒那麽多規矩,她不遠千裏來樂臨給一些陌生老頭扮演孝子賢孫,這不神經病麽?她當然不要。

不過她只會逞兇鬥狠的那個階段過去也快,因為陵陽……一直沒有消息過來,顧太尉對她問也不問。大概有知情人從中嗅到顧禹柏對這個幺女的厭棄,顧衍譽的招數就沒那麽好用了。

然後……吳三思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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