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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衍譽小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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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顧衍譽小妖怪

戴珺身後跟著小二,托盤裏放著一盅熱湯。聞起來甜香撲鼻,讓人很有胃口。小二放下托盤便告了退。玉珩公子立在她身前一步的位置,靜靜打量她。

“看你沒睡好又喝了冷酒,這是醒酒暖胃的,用上一點。”

在他開言之前,顧衍譽心中猛跳一回,實在是湯裏一眼可見有些溫補氣血的材料,叫她不免多想,可見人不能心虛,否則容易沒事就自己嚇自己。

“玉珩是周到人。”她掛上一個笑容來,許是身心都很虛,不似往日真假看不清,戴珺端詳那張臉,虛弱和眉眼間一點點厭倦是真,那忽然讓他覺得抓住了一些更確切的東西。

顧衍譽也在看他,她自詡拿得準挺多人和事,對戴珺卻不太好說。

玉珩公子別看對誰都是春風化雨、禮數周全,但他對大多數人和事總透著一種疏離厭倦。可戴珺又不像她,他生在金玉遍地的陵陽城,是戴大學士唯一的公子,自己又文名在外,這大好人生,有什麽可疏離厭倦的?

顧衍譽有心細究,卻沒找出什麽線索來。也許正因為看不清端倪,才會格外介意。就好像顧衍譽還知道他身邊叫陽朔的小廝很有些武藝,作為一個普通侍從,陽朔的功夫太好了些。可她不知道戴珺帶這麽一個人有什麽緣由,也許僅僅是太好看的好人家男孩子,出門在外怕不安全。

眼下她避開戴珺的目光,轉去看那盅湯,湯在陶盅裏,旁邊是小碗。顧衍譽撩了一下眼皮,想動,猶豫了一下但沒擡手,戴珺忽然輕笑一聲,自己拿起了勺:“侍女不在,沒人舀湯是不行。”

顧衍譽沒想到被如此精準戳中。她不在狀態的時候就會犯個懶,因嘉艾和令狐都是周到得不能再周到的人,從她小時候到這麽大,稍微露出一點不想動彈的端倪,這二位但凡有一個在身邊,就會把一切做好。顧衍譽很受用這份在意,不過被當面點破這一點,卻有些令她局促。

而說話間戴珺那碗湯已經舀好,用勺子晾了晾,遞到她眼前,似有幾分意味深長:“自己能喝麽?”

“誒,誒,哪兒的話。”顧衍譽無端心跳快了一下,端過來就喝,然後果不其然嗆了。

瞬息之後顧衍譽就會後悔自己的冒失,因為戴珺見狀,立馬伸手想來拍一把,而顧衍譽因為嗆咳,沒保持住一個相對靜止的姿勢,她的嘴唇就這麽從戴珺的手指上擦過。

她覺得自己沒有表現得突兀,戴珺理當也沒有。但此情此景,就是稍微有點不對。

顧衍譽擺擺手:“我,咳咳,我可真是……”

戴珺看著她,露出一點清淺的笑意來:“用些熱水緩一緩吧。”

“多謝玉珩。”

顧衍譽這回老老實實跟他道了別,看他從屋裏出去關上門,顧衍譽松一口氣。

那一碗湯很快喝下去,她覺得身上暖了些許。

顧衍譽放空了思緒從窗戶往下看,玉珩公子仙兒似的飄過,似乎感應到她目光,回望一眼。二人的眼神就這麽奇妙地對上,像是他看穿了什麽。

顧衍譽倉促收回目光,只覺今日流年不利,她還是回去喝一帖藥,昏睡過去才好。

戴珺今日倒是進展順利,至少有人帶回了他想要的消息。

陽朔此刻正在給他回話,這位貼身小廝的表達不那麽流暢,簡短跟他說過情況,說樂臨是顧大人與顧夫人的老家,顧氏親眷大多居於此地。這些事戴珺早就知道,靜靜等著陽朔往下說。陽朔道,雖然顧衍譽在樂臨住了十年,但當地人與顧三公子都接觸不多,曾貼身伺候過的人也已跟隨他回到陵陽,都在顧宅中深居簡出。

戴珺暗忖,一個小男孩兒,三歲到十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不應該有很多玩伴麽?

“說他是顧氏本家的孩子,就養在祖宅裏,平時不出去,自有丫鬟嬤嬤伺候。”

戴珺眼波微微一動,他倒沒怎麽聽說過圈在祖屋裏養大的少爺。

“與同齡的孩子也不玩在一起?”

陽朔開口,這位跟他家公子有些交情,這些話說出來帶了點躊躇:“可能是不敢,據說……三公子脾氣不好,他們管他叫‘顧小鬼’,難纏,不敢招惹。說上到旁支的長輩,下到同齡的孩子,他都一樣對待起來沒大沒小,無長無幼。甚至說他……狠毒,還有人私下管他叫顧羅剎。”

“為何?”一個本家的孩子,再怎麽調皮招人煩,也不至於有個惡鬼的諢號。

顧衍譽在陵陽表現得不大成器,但真要說特別招人厭,也不至於,相反,有他在的場合總是熱熱鬧鬧,他也總是笑臉迎人,除非真有不長眼的惹上他,顧衍譽揍人的時候才會露出混球相來,那倒也不兇,只是透著一種紈絝應有的倨傲與得意。

“說是……他教唆人燒死過自己的表兄。”

戴珺眸光一頓,陽朔同他說了一樁舊案。不過這消息來得太捕風捉影,陽朔自己都不大信,有意先說別的,戴珺卻是想要探個究竟,要先把這一段聽明白。

陽朔說這消息來源是一個酒館的夥計。說顧氏宗族在此勢力龐大,但也不是只要姓顧就在權力中心。這一代的權力核心顯然就是顧禹柏,他是顧家家主,又官至太尉,所有姓顧的靠他蔭蔽,希望家裏孩子得他賞識。捎帶提了一嘴,顧夫人也是顧姓人,叫顧懷璧,跟顧禹柏是青梅竹馬。不過顧姓人來此定居已經很久,他們也不算有多親近的血緣關系。

其中有一支算是顧懷璧的母舅家,在族中很有些地位,出了個孩子叫顧哲源,比顧衍譽大個三四歲。那顧哲源很小的時候就特別有才情,十裏八鄉都知道他是個才子,長大後倒日漸普遍,性情也乖張起來,變作個混球。傳說中這顧哲源就是被顧衍譽找人一把火燒死了。

戴珺屏息聽到現在,沒料到這位只是交待了個背景,關鍵之處一筆帶過,他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蹙眉:“細說這件事。”

陽朔咽了下口水。實在不是他不想說,只是這事若是真的,發生時顧衍譽才十多歲,跟這樁異聞聯系在一起,叫他一個武人都要背後冒冷汗,覺得妖異得很。但戴珺感興趣,他也只好原原本本轉述。

顧哲源小時候估計很討顧太尉喜歡,讀書也不錯,當時很被看好,族人也都覺得他將來前途無量。這顧哲源被誇著捧著長大了,卻越發泯然眾人。顯然泯然眾人是個不太好的體驗,容易讓人心理失衡,他少年時讀書的那點聰明勁兒好像也消失了,屢試不第。曾看重他的顧禹柏也沒從陵陽給他帶去好消息,給他安排個一官半職的。顧哲源心中不忿,只覺得或許信都沒有送到,帶話的人都嫉妒他曾被顧禹柏看好,於是見天鬧著去陵陽找這位,要給自己謀個前程。

“然後他收拾了行李,還沒走出鄉裏,就被顧三公子讓人綁了回來,扔到了他家堂屋裏,要他父母好生管教,還請了族中長輩見證。”陽朔學著傳話人的樣子,學了些可能是顧衍譽說過的話:“我倒不懂你去陵陽準備幹些什麽?書讀不明白,我爹還能給你當教書先生不成?顧家本家的人,對宗族有蔭蔽之責,但沒聽過還有哄孩子的本分。我是家主嫡子,你若缺錢用,只管來找我,我保你餓不死。要走後門,謀個一官半職的,想為難誰?你又不是懷才不遇,就缺個慧眼識珠的引薦人,我把你扒光了洗幹凈了,都看不見二兩才,你連哭帶喊走出樂臨是去現誰的眼?”

她說得沒錯,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宗族裏這些事幾乎是不成文的規則,沒她這麽把一切掀開,還把話說得那麽難聽的。被請來見證的長輩們面上也不好看,就有倚老賣老的問她,你爹若在,你也這麽說話麽?說當時顧衍譽看著那人就笑了:“叔公真是老糊塗了,說的話我都聽不明白。我爹不在,我是此地顧氏本家唯一的血脈,我說了算。我爹若在,你以為一筆還能寫出兩個顧麽?”

然後那現眼表兄的家裏再沒讓他去陵陽找顧太尉,顧哲源的長輩還因為被顧衍譽這番話呲了,面上過不去,狠狠打了顧哲源一頓。

戴珺面沈如水,問:“那時燕安多大?”

“不過十一二歲。”陽朔覺得公子終於抓住了跟自己有共鳴的關鍵點,話沒錯不假,甚至聽起來還很明理,但那時顧衍譽還太小了,由一個孩童說出這些話,就是怎麽聽怎麽讓人心裏發毛,像被什麽大妖怪附了身。

“誰教他說這些的麽?”

“可他明明白白,只有些丫鬟婆子跟著伺候,樂臨的人還說顧太尉十年裏都沒見過他幾回,也甚少有家信。不過,他倒是有個教書先生……”

戴珺截住他話頭:“不慌,顧哲源這件事,接著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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