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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真假假,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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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真真假假,渾然一體

陽朔便接著說,顧哲源打那之後在家族的阻攔下就沒有離開過樂臨,但他或許自覺官途已斷,越發消沈,索性自暴自棄,不當個人了。

戴珺聽到此處,插了一句:“一個人不肯做人,可怨不了別人。”

陽朔心說我也是轉述,他見戴珺示意他繼續,也就順著往下說。

又過兩年,那顧哲源終於成了一個徹底的混帳,因他家裏還在族中掌權,平素有些小小的過分事也沒什麽人會阻攔,總歸有人善後,罩得住也賠得起。此地姓顧的勢大,也有外遷至此的,有一個酒廬老板就是外鄉人,家鄉遭了旱災,於是帶著女兒落腳此處。

顧哲源見那酒家女漂亮,追求對方,碰了兩次軟釘子。在一個雨夜,趁那老板外出送酒,迷奸了小姑娘。顧哲源自詡頗有幾分魅力,許諾了會擡人進府做妾便萬事大吉,惡事做完一撩衣服就走了,也沒料到小姑娘留下絕命書來給她老父,自己跳河尋了短見。

那酒廬老板也算有血性,說不怕顧家勢大,告到了官府,若本地官府不做主,他就拼了一條老命層層上告。

陽朔說到這裏,也頗有幾分郁卒:“明明是苦主,卻要做好拼了命的準備才能討個說法。這是什麽世道呢?”

無非是因為顧家勢大,不好得罪。就算案情明確事實清楚,此地官府也根本不敢判,只能先把顧哲源抓了進去,怕他被酒廬老板私下尋仇打死,然後戰戰兢兢等著上峰能有什麽指示。

畢竟是去了一條人命,顧哲源的父母這回不敢托大,要上陵陽去搬救兵。想寫書信,怕中途寄丟,事關兒子命運,他們非得親眼見到顧禹柏求一求才放心。

戴珺聽了也是凝眉,世家宗族便是如此,勢大的少不了拉拔一下族人。旁人敬你,是敬這份勢,這份勢還要能“為我所用”。如果有錢有權但見死不救,就……總之這種事很考驗應對。

“這是燕安多大的時候?我不記得顧太尉有幫族人活動過這樣的事。”

“十三歲,”陽朔說,“確實沒有活動,因為那顧哲源的父母還未到陵陽,顧哲源已經在獄中被燒死了。”

戴珺眉頭微微一動,他好像明白了。

話說那顧哲源的父母來求顧禹柏,顧禹柏先一步收到樂臨來的飛鴿傳書,只能眼帶遺憾地告訴二位,事情官府還沒來得及調查清楚,那獄中便走了水,顧哲源不幸殞命。他送了許多銀錢安撫這二位,失子已成既定事實,顧哲源父母在族中地位也不錯,由顧禹柏主持,有旁支願意過繼個孩子給他們養老,事情就這麽被撂下了。

“顧哲源的父母雖然明面上接受了此事,心中一直未曾放下,其父也是那次在酒館裏喝多了失言,才說出他們心裏一直的懷疑,認定那火是顧三公子授意人放的。因為有人在失火前一天看到顧三公子從縣令郭大人的府上出來。”

戴珺陷入短暫的沈默,他此刻終於明白陽朔講述時的躊躇從何而來。雖說十三歲也算初步長成的年紀,商人的孩子跟著家人出遠門、做生意的大有人在,武將世家的後代跟著出入軍中受些歷練的也常有,但似這樣的事情……聽來著實是,不該由一個孩子去做。

他看陽朔神色,開口問:“想說什麽?”

陽朔道其實這事他聽了倒有幾分痛快,只是不曉得顧三公子跟那表兄是不是有私仇,不然他其實只要讓父親不必求情,官府該怎麽判就怎麽判,也算伸張正義。總覺得這裏有些私憤。

戴珺輕輕搖頭,神色淡淡:“按照大慶律法,顧哲源這樁事若被坐實,最多被關五年,或者服個五年苦役。再有原籍服役的規定,他在樂臨地界上,只怕這五年就算關足了,也不會吃多少苦頭。按律賠足銀錢,只怕也不疼不癢。倒是那小姑娘一條性命,依然無人償還。”

陽朔又不懂了,難不成,顧衍譽還是個疾惡如仇的人嗎?

這比那個十三歲就知道教唆朝廷命官殺人滅口的顧羅剎,更使他詫異。

戴珺轉過來,看他一眼:“你若是顧太尉,願意幫那混帳一把麽?”

他不問,陽朔就不會多想,問了之後,陽朔覺得顧太尉是不會想幫的。顧家勢大不假,因此盯著顧家的人也多,這種罔顧律法的事,顧太尉仗一時勢大想要壓下去,或許可行。但遲早會被人翻出來,到時候就是一條有罪的鐵證。顧太尉沒必要為這麽個不成器的子侄輩給自己埋個大雷。

但如果顧禹柏對親族見死不救,對顧姓族人又顯得缺交待。細想一番,顧哲源不明不白死了個幹凈,竟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真是顧衍譽做的,“這個人……”

戴珺的腦子沒有主動回憶今日發生的一幕,手指卻記得那花瓣一樣的嘴唇的觸感和顧衍譽一瞬間失措的眼睛。

顧家人的相貌特征明顯,應當是祖上有些外族血統,鼻梁比普通人要高一點,五官更為挺括,這相貌表現在顧衍銘身上極為周正英俊,顧衍譽作為一個男人,本該更像他兄長,但實際是跟顧衍慈像了八分。只是這好相貌在顧衍慈身上是端方雍容、名花傾國,生在顧衍譽臉上,平素被他不怎麽正經的行徑掩蓋,叫人關註重點不在此處,若細細端詳,卻有種說不清的妖異意味,就在眼前卻看不穿,自詡看穿了又想看得再明白一點。

他強迫自己把神思轉回來,讓陽朔接著往下說。

陽朔一股腦倒出來,說總之顧衍譽在樂臨的表現,使得那些人對顧衍譽又恨又怕。比如旁支的長輩生辰,顧衍譽還大鬧過現場。不出去嚇人的時候,都只待在祖宅裏,早先請過一個先生,待的時間挺長,教他讀書識字。後面陸續又換過不少先生。

如今顧衍譽養在“在水一方”的那位令狐玉是被顧太尉收養的,也放在祖宅裏生活過。

戴珺見過顧衍譽躺在令狐懷裏,令狐餵他吃果子的情景,兩人的關系不言自明。如果令狐玉是個姑娘,這件事會好理解一點。但令狐玉是個男人……“通房男丫鬟”這個詞冒出的瞬間,戴珺被自己的思路驚了一驚,不敢再深想下去。

其他關於顧衍譽的信息就不具體了,無非是懶、挑剔、喜怒無常這些詞兒,也不新鮮。

“不過對最早那位這教書先生有印象的人還不少。”

陽朔說著掏出一個卷軸來:“依公子所言,找不到顧三公子相關的消息就打聽他身邊的人。據說教他識字的先生喜歡與人結交,還經常幫附近村民農戶代寫家信、對聯,他們只知姓吳,早在七年前離開了樂臨。”

戴珺將時間一對比:“那他確實教了燕安很久。”

陽朔把卷軸展開:“這是樂臨一個農戶掛在家中的字,說是那位教書先生的手筆,看起來很像大家之作,去打聽的人就買下帶回了。”

寫的就是一般吉祥話,倒是這個筆跡,隱隱讓他有些熟悉……戴珺忽然意識到什麽。

他爹督促他練字練的也是橫平豎直的無趣字,說寫字就像做人,不要他學那些花哨做法。唯獨有一個人寫得也豪放不拘,他爹卻很賞識,戴珺問這個為什麽例外,他爹說狂放之中自有風骨。那人是多年前才驚朝堂的狀元郎,吳三思。戴文嵩的書房裏還掛著一副他的字。

戴珺心中微震,二十多年前大慶朝堂由盛轉衰,聶弘盛似乎做累了開明皇帝,從為自己的長生祭壇放逐言官開始,朝廷氣氛陡變。吳三思據說因為當朝頂撞皇帝而被厭棄,將他放到一個小城去做縣令,赴任途中遭搶匪劫道,從此不知下落。戴文嵩還很為此唏噓,但他當時自身難保,對此也有心無力。

沒有人會把吳三思跟顧衍譽聯系在一起,只要開了這個口子,很多細節都能被他對上。比如說顧衍譽的字,無論寫得有多潦草……也隱隱能看出吳三思的風骨。但所有人只會認為這是這個紈絝子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戴珺確信顧衍譽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畢竟若能得吳三思隱姓埋名數載光陰,難道只為教出一個不成器的世家子?

他在樂臨長大這件事就很蹊蹺。當時戴珺年紀還小,他隱約記得那時顧禹柏成了一個鰥夫,對外說家裏沒有女眷照顧孩子所以把他送去樂臨。可這說法細究站不住腳,本身照顧孩子也有府上侍從代勞,一個三歲小兒,如果親爹不在眼前看著,送出去受了委屈都沒人知道。

戴珺甚至疑心過從樂臨回來的顧衍譽不是顧禹柏當初送走的那個,但顧衍譽長相倒是原原本本的顧家人。他這身份再高貴,也只是個朝臣的兒子,似乎也沒換子的必要。

那就使得戴珺更加困惑,有什麽理由要讓一個幼子離開父親的視線,離開陵陽十年,有吳三思教導,卻長成了一個敗家子回來?

他回到陵陽之後的事,其實都在眼皮底下,但雜得讓人一時捋不出頭緒,一個沒個正經事做的紈絝,三教九流都認識,賭坊青樓畫室書院,哪裏都去。

陽朔:“他身上查不出更多事,但身邊有個人的身份清楚了。那個叫杜衡的大夫是真的杜衡。”

戴珺微微一怔,杜衡,杜大夫,神醫妙手,對疑難雜癥頗有心得。幾年前趕上水患之後瘟疫橫行,他一張方子救了一方百姓,但權貴征召都不去,使得他這個“神醫”的名頭更添幾分傳奇。以至於天下姓杜的大夫不少改名叫了杜衡,不姓杜的也改名叫杜衡,什麽李杜衡,張杜衡,遍地都是,儼然成了大夫的代名詞。最初他也以為顧衍譽身邊的杜衡是這麽來的,誰能想到真的杜衡,就這麽明目張膽地待在他的別苑裏。

戴珺深吸一口氣:“他在樂臨的事繼續查,所有接觸過的仆從都要盤仔細,仆從有家眷,家眷還有家眷,只要發生過的事,不會沒有一點風聲透出來。”

他不禁開始回憶從認識顧衍譽起發生的一點一滴,不願錯過任何蛛絲馬跡。戴珺試圖拆分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可他發現這些真真假假毫無痕跡,渾然一體地變成了顧衍譽這個人。

他情不自禁拈了拈自己的手指,那裏還有一點停留在對方嘴唇上的觸感,柔軟而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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