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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嚴兄,我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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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嚴兄,我好看嗎?

嚴柯心思純正,且天生對弱小有保護欲,顧衍譽初來陵陽的時候三天兩頭招貓逗狗,全是乍一看收不了攤子的事,嚴柯被她賴著出頭解決了不少麻煩事,卻鬼使神差跟她親近起來。顧衍譽在人情世故上自有心得,平白收下你很多禮物的人未必對你有很多好感,更可能是很多疑惑,捎帶手幫點小忙能得到你很多感謝的人,卻會對你有相當不錯的情緒體驗。

她剛到陵陽不久時,有一回半夜裏,顧衍譽撒野到了巡河禦史張大人的後院,把人養在深宅的一只獒給放了出來。惡犬被惹毛,跟在她後頭,追得顧衍譽連滾帶爬。彼時已在宵禁中,除了打更聲,街上萬籟皆寂。顧衍譽嚎啕求救的聲音傳得很遠,一路嚎著“嚴兄救我!”去拍了嚴府的門。嚴柯一看他這被狗攆的慘狀,帶人三下五除二收服了惡犬。

顧衍譽逃命逃得一臉狼狽,卻在得救之後立馬喜笑顏開,對他一拱手,嚴柯被他這變臉之快都要逗笑了。他也不再板著臉,問他有沒有受傷,怎麽好好的還爬人院墻。顧衍譽揉了揉自己肚子,說受傷倒是沒有,她跑得快,就是餓得慌,還賴上嚴柯讓他請自己吃一碗面。

面端到眼前,她也沒拿自己當外人,哼哼唧唧說再要個勺,她吃面要先喝湯。嚴柯笑起來,讓人給她去拿勺,看她這樣兒,還捎帶給了她一條帕子好擦手擦嘴。

顧衍譽一邊吃著一邊同他講今日這番遭遇的起因,她是喜歡那些稀奇獸類才有意打聽,準備弄一只駝鹿來養一養。但管家告訴她,陵陽管制嚴格,不適合與人共居的獸類不能養在陵陽城裏,要被巡防盯上的。顧衍譽面上一派天真不服的模樣:“可是張大人連獒都能養,我想著帶去給我爹見一見,讓他知道只要養在後院不放出去就沒事了,我想要只駝鹿算不得什麽無理要求。誰知道那畜生,竟是半點不親人,險些把我啃成骨頭!”

嚴柯這麽一聽,便上了心。若不是顧衍譽放出這玩意兒,還真沒人知道張禦史後院裏的聲音來自一只獒,只當是個看家護院的大型犬。巡河禦史的位置固然重要,但在陵陽絕不算大官,一只品相上佳的獒價值千金,從異域運送來的費用只怕比獒本身還要更昂貴,他哪裏來的這麽一個玩意兒?

半月之後,張禦史巡河時收受賄賂,配合當地官員作假一事被嚴家揭露出來。而後又拔出蘿蔔帶出泥地拉了多少人下馬,又有多少是顧家算準了在裏面的,這就表過不提了……

倒是打那之後嚴柯與顧衍譽便越走越近。越是惹不得的人,靠小心捧著,覷著臉色伺候,越是接近不了,如顧衍譽這般可算是對癥下藥。“嚴兄”長“嚴兄”短地繞在他身邊給他找麻煩,楞叫嚴柯忙出了幾分親厚和責任感。

而對顧衍譽來說,她真正的兄長顧衍銘一年有大半時間都不在陵陽,這麽一個朋友,倒像她半個兄長。

顧衍譽來的時候就知道,黨爭一起,嚴柯和她遲早會走到個尷尬境地。真到了臨近這一步,卻發現無論再給多少時間,自己都沒法做好準備。哪怕起自假意,可假意裏面怎麽會完全沒有真心?今天只是冷酒六杯就叫她難以消化,真有當面割袍斷義那一日,又該怎麽接受這件事?

她扭頭看向窗外,酒樓的屋檐伸得太往前,天空被割裂成線。建築乃是人心的氣象具體化,陵陽都是這樣的建築,恨不能高可遮天,檐可蔽日。吳三思曾經告訴她人不能覺得自己太聰明,否則容易忘了還有頭頂青天。

她瞇了一刻不到人就醒了,酒氣慢慢散出去,但腹痛半分未減。

顧衍譽睜眼跟嘉艾說起來,今晚就宿在別苑裏,要她提前回去府上說一聲免得家裏兄長等她吃飯。門外卻突然響起腳步聲,再一看,嚴柯不請自來,大喇喇地就這麽走了進來。

“未進門就聽見你說要宿在別苑裏,真是不怕死,醉成這樣還要去尋歡,當真半刻離不得溫柔鄉?”

顧衍譽揮手讓嘉艾自出去傳話,一邊有氣無力地跟嚴柯對上:“怎麽,怕我覬覦你妹妹,我招惹別人也不行?”

嚴柯鼻子裏出氣,像被氣到,再看她這樣子終於咂摸出不對勁,便沈著臉問怎麽回事。顧衍譽怕胡亂編排反而會激得他深究,便說是前些日子貪涼受凍,今日又多喝了幾杯冷酒。

她是故意提起那幾杯冷酒好叫他內疚,嚴柯果然似有愧意。說出來話卻是:“不能喝又何必逞強?”

她說:“換做旁人我也不逞這個強。”

嚴柯火氣忽然消了大半。看顧衍譽那張臉蒼白少血色,顯得更像某種光潔瓷器,他哼了一聲,道:“你這身嬌肉貴的,伺候起來倒比閨閣裏的小姐還要精細些。”

顧衍譽腹中又一陣難受,忽然就有點怨懟:“難伺候也不勞嚴兄費心。”這話說得太矯情,顧衍譽出口便後悔了。

嚴柯聽了,眼裏多一點溫和笑意:“你這一張嘴,真是半點不吃虧。”他態度莫名好起來。顧衍譽心想莫說女兒心思難猜,嚴柯的心思倒比女兒家更難揣測。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東西來,隨著手指晃動叮當作響。墜子遞到跟前,顧衍譽一看,這正是她給嚴沐的那一對耳墜其中一個。

“這是幾個意思,我送阿沐的禮物,怎麽在你手上?”

“阿沐還小,這重金濃翠的首飾她撐不起來,也沒道理收你這麽貴重的禮物。”

顧衍譽沒有去接,也沒戳明嚴家的顧忌:“送個禮物哪需要那麽多理由,我瞧著她戴上可愛得很,叮鈴鈴作響還挺有趣。”

“誰不知道你是陵陽城裏第一風流的人,阿沐太小,你還是放過她吧。”

事情起了個頭,前因後果都擺到桌上,顧衍譽有心等他說更多,嚴柯卻只是要還墜子,連更有深意的眼神都沒給。顧衍譽心下有數,這人……到底只是別扭,不是動氣。

顧衍譽撐出一個笑模樣來:“可你還就還嘛,另一只呢?”

嚴柯一點沒有局促的樣子:“我得來只有一只,另一個不知什麽時候遺漏了。”

這倒蹊蹺,顧衍譽遺憾道:“難得有這種水頭的玉,雕工也好。我看阿沐戴著合適,你非從中鬧一下,讓這墜子不全了。”

“她不適合。”嚴柯搖了搖頭,他湊過來,說著用那墜子在顧衍譽臉旁邊比劃了一下:“這張臉倒是很適合這墜子。”

顧衍譽心頭猛一跳,趕緊打了他的手背:“呸,我堂堂一個男子漢,戴這個像什麽話。”

嚴柯頗為認真地說:“你要是有個妹妹倒很好。”

“怎麽,不帶你這樣的。妹妹沒有,姐姐倒是有一個,可是已經嫁人了,不容肖想。”

嚴柯嗤笑一聲:“你這亡賴子,真浪費了這幅皮相。”

顧衍譽接著他的話玩笑:“我皮相好?”

“勉強耐看。”嚴柯心不甘情不願似的,有些別扭地挪開眼。顧衍譽尷了一尬,她遲鈍地感覺到一點不尋常,仿佛不該開這個口。

嚴柯再也坐不住了,顧衍譽剛剛說話的模樣和他妄念裏面的那個女相的顧衍譽重疊在一起,微微一偏腦袋,笑意盈盈地問他:“嚴兄,我好看嗎?”

他沒再說幾句便逃似的走了,活像有什麽妖物在後面咬他屁股。

門又被扣響一次,這回來人卻是戴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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