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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 白狐的三生三世:甄姬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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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我便再沒有了她的音訊,我曾嘗試四方打探,山神城靈,樹精水妖,野鬼游魂,大小神仙,認識的,不認識的,舉凡我所碰到的,都會攀探上幾句,卻始終一無所獲。這段歲月裡,我一直努力的修練著,已經能夠從狐身自如的轉變成人形。昔日小小的白狐精已是脫胎換骨,心裡仍念念不忘著,那個她到底流落於何處,三界六道,碧落黃泉,此際可安好無恙?

直到許久許久以後,人間某處似乎有了她的消息。聽聞有一個叫甄宓的女子,才德兼備,且生得一副絕俗出塵之貌,人人都說她是洛神的轉世。不管是真是假,我抱著一絲希望進入人間。

化身成凡人的模樣,來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建築前,是那甄宓的居處。

「你確定要進去嗎,小狐?」一把蒼老又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是誰?明明我已化身成一副普通童男的模樣,怎麼仍有人喚我小狐?回身低頭一瞥,狐貍尾巴沒有露出來呀!

東張西望了一會,我把目標鎖定在一個陌生的長鬚老者的身上。

「老伯,你知道我不是人類?」我心裡詫異,不覺用了狐貍的姿勢雙腿蹦前了幾步。

老者點頭,笑得和藹可掬。「我跟你一樣,皆非常人。」

我在他身側嗅了嗅,什麼也察不出來,看來這老伯的道行比我高出了許多。「你是妖?是仙?」

他捋了下一把銀白閃閃的鬍鬚,並未有回答我的話,卻道:「我叫鍾離。」

「鍾離老伯,何解剛才你問我,是不是真的要進這裡面去?」

「我先問你,為什麼要進去?」

「我要確認一下,裡面住著的是否那曾經救過我的恩人。」洛神宓妃,這名字一直留在我心裡,當年是她無意中把我從九嬰的魔口中解救出來,助我避過了天地間妖獸修煉時必會遇到的巨大劫數,才成就了今時今日的我。

「若果是呢,你待怎地?」

我認真的偏頭想了一下。此時的甄宓已嫁予登位成帝曹丕為妻,為甄夫人,生有一子曹睿,一女東鄉公主,理當享盡人間富貴榮華。我便只需遠遠的看一眼,確定是她,確定她幸福,便會靜靜的安心的離開。

「若果眼前看到的,不如你想像的樣子,你待怎地?」不聞我的回應,他又問。

狐疑的盯著高深莫測的老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老人淺淺的嘆了口氣。「天命之所以謂天命,就是因為有著尋常力量所不能幹擾的能耐。小狐啊,老夫知道你今日若是見不得心目中之人必不甘心,但你切記,有些事情,你不能改變,也無法更改,這便是天意,懂嗎?」

我懵懵懂懂的頷首,回頭瞄了守衛森嚴的大門一眼,難道裡頭在發生什麼事?正思索著,忽然只覺背後有股強大的力量一拂,回過神時,已是置身一處花木扶疏的庭園之中。

我在哪裡了?都道那老伯不是常人,他施法將我丟到什麼地方了?

迎面走來了兩個年輕的侍女,手中端著一隻托盤,盤上一杯不知什麼的東西。

我怕被她們發現,正要找個遮蔽的地方,她們已看見了我,也沒有再多瞧一眼,行色匆匆地走過,似有要事在身。

我垂頭望了一下自己,什麼時候換了一身小廝的裝束?

「陛下有旨,任何人未經召見不得入內打擾,還請老夫人見諒。」

「荒謬!堂堂一國之君,難道作了什麼好事,竟連自己的親娘也不敢見面麼?讓開!」

「老夫人!您不能進去!老夫人……」

不遠處生起一場小小的騷動,我循聲趕過去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沖進了屋內,為首那自稱皇帝親娘的貴婦,莫非乃曹丕之母卞氏……

莫不成,我不費吹灰之力就通過重重嚴密的關卡進來了?那甄宓是不是就在附近?

門口的守衛被怒氣沖沖的卞氏轉移了註意力,沒人察覺我在悄悄靠近。

「丕兒,你真的相信了那妖人的讒言?覺得宓兒有負於你,覺得睿兒不是你的親生兒子麼?」卞氏一進屋,開門見山的質問起兒子來。

坐在屋子正中的曹丕,擡起眸,澹澹的看著自己的母親。

「郭嬛亦是朕之妻子,請母後不要隨便詆譭。」

「我問你,昔日你於父親面前,信誓旦旦地表示會愛護甄宓一生,大人才將宓兒許配給你,要你們二人合力完成他畢生的雄圖宏願。而今,你可是要反悔了?」

「朕得成就今日大業,全憑朕之才幹偉略,豈是因為一介女流而得?母後這番說話,不單抹煞了朕一直以來的努力,更是叫天下人笑話!」他沈嗓,臉上的黑氣流竄愈烈。「況且,甄宓和子健私通之事,早已是人盡皆知,民間甚至有歌謠傳出,三歲孩童瑯瑯上口,朕若繼續不聞不問,姑息養奸,天子的顏面何存?」

「童謠乃有心人蓄意編造散佈,有心人是誰,皇上最好問一下每夜枕邊的郭女王!」

「童謠可以捏造,難道她的筆跡字句也是有人模仿麼?」

曹丕大袖一掃,桉上的箋紙隨風飄落地上。

頁首題為《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出亦複何苦,入亦複何愁。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翛翛!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距離有點遠,但見字跡娟秀,文辭婉約苦鬱,其情可憫,憑我小狐有限的文化水平,這似乎是一首婦怨詩……

婦怨?難道甄宓的生活並不快活麼?曹丕對她不好了?是因為夜夜與曹丕同眠的郭女王進讒誣衊?

我不是沒有聽聞,甄宓與現今的皇叔曹植曾是情投意合的一對璧人,後被曹丕橫刀奪愛,美人與世子之位盡納囊中。當時我只當是愚夫村婦無稽閑言,此刻聽來,莫非流言屬真?

「甄宓心懷怨念,一切心思全於詩中!她表面謙遜忍讓,寬宏大量,背裡卻埋怨朕虧待於她,睿兒正是她和子健的孽種!母後,您還被她蒙在鼓裡麼?」

「糊塗!」卞氏氣極,破口大罵。「睿兒是你的親骨肉!豈是宓兒和子健所出!」

「朕親眼所見,睿兒的手臂上有一朱紅龍形胎記,跟子健的一模一樣!而且,睿兒對黃豆過敏,子健小時一吃黃豆也是臉紅氣促,咳嗽不停!」

「睿兒手上的紅色疤痕,是幾天前頑皮爬樹跌下來弄傷的。他沒有對豆子敏感,只是聽侍女說父皇來見他,心裡興奮想把東西快快吃完,才會一時不慎嗆著。」卞氏為他的自以為是搖頭不已。「丕兒,無論子健和宓兒從前有一段怎麼樣的過去,自從她嫁你為妻,一直克盡婦道,相夫教子,賢淑孝慧,事事為你著想,我這婆婆看在眼裡,感動在心底裡。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她的為人苦心?成親之日,你說過會愛她寵她一輩子,短短數年,曾經海誓山盟的諾言就變質了麼?怎麼我看到的,只有你的嫉妒和不信任了?」

像是被人當頭棒喝,曹丕臉色蒼白的癱坐在位,全身力氣被一瞬間抽乾。

「太遲了……太遲了……毒酒經已送去了……」

毒酒?什麼毒酒?我立馬憶起了方才屋外遇見的兩名宮女,難道她們手上的那杯是毒酒?曹丕傳旨要賜死甄宓?!

一陣旋風刮出屋外,曹丕不顧儀態狂奔而去,我回神,一股腦兒從後跟上。

宓妃,妳千萬不要有事!我心中大喊。

荷塘畔,一個美得讓人無法轉移目光的女子斜倚著欄桿,伸手進水裡不知清洗著什麼,但見她的神清骨秀,帶著人婦的成熟嫵媚風韻,表情平靜無瀾,卻是專註得讓人不忍心打擾。

「宓兒!妳沒有吃下毒酒,妳沒有吃下毒酒對不對?」曹丕一手將她拉起,疾言厲色地問。

她淺淺一笑,眼神清澈又迷離,其秀其麗,叫月光黯然,花兒失色。

「陛下的旨意,宓兒從來不曾違背。」簡單的一句,叫他眼中最後的希望之火熄滅。

一道驚心動魄的暗紅血痕,自她無色的嘴角緩緩滑下,她倒下,在她一生愛慕的夫君懷中。

「不——」

曹丕悲吼,眸裡蓄起悔恨的淚水。

一隻酒杯,自她無力的手中跌出。前一刻,她還臨池把杯中痕跡洗滌乾淨,她不要讓孩子知道,是他們的父皇親手賜死自己的母親,她不要她的孩子一生生活於仇恨的泥沼中。她有她的驕傲,如一株水仙淩波獨開的驕傲。「宓兒是自願的,只為還自身一個清白……睿兒確實是陛下的孩兒,請陛下莫要懷疑……」

「朕相信,朕相信妳……」敢情她是要以死明志,她怎麼這樣傻……

他曾經多麼想得到她的愛慕,直到他擁有了她完整的愛,他卻不再珍惜了。他把她當成兄弟之間爭奪的戰利品,可眼下,她卻成了他妒忌猜疑的犧牲品。他的宓兒,他怎麼讓她活得如斯痛苦,他怎麼竟將她往死裡推……

她輕輕扭頭,似乎看見了一道風采朗逸的身影匆匆走來,一定是死前的幻覺,不然,她此生怎麼還能看見他呢?

「宓兒,妳怎麼了?皇兄,你把宓兒怎麼了?」從卞氏那邊聞訊趕來的曹植撲倒在地上,憂傷地凝睇著兄長懷中氣若游絲的甄宓。

是子健,真的是子健……彼時的畫船聽雨,彼時的敲鐘祈願,彼時的一切是多麼的美好……可惜,今世她怕是要負他了,他們還會有下一世麼?

上天總算對她不薄了,臨死前還能見得子健一眼。她已無求,唯願她去後,兄弟倆的恩怨能如煙消雲散,一筆勾銷,重修兄友弟恭的舊時之好。

花顏湧出無邊的哀痛,璧玉似的臉頰黯啞慘澹,眉眼蒙上一層灰霧,她含淚而去。

縱是美麗多才,奈何命運多桀。亂世桃花隨水流,花有情,水無意,花隨水,水葬花。生逢亂世本就是一種悲哀,更何況是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她早看透了自己的結局,卻依然無悔尤的跟從命運走下來,最終在時代裡浮沈雕零,在那個曾口口聲聲說愛她一輩子的人懷裡,看著另一個由此至終深深的愛她憐她懂她的人,一縷芳魂斷送天外。

澹澹月色鋪灑大地,穿透纖弱的身軀,恬睡的人兒美好得不真切,仿彿不屬於這骯髒塵世。

周圍婢僕眾多,竟無一人敢發聲,我站在婢僕之中,怔怔的看著悲劇落幕。

這就是他們的歸宿了麼?為天神者被貶凡間,為凡人者不得善終,生生世世彼此折磨致死,莫非他們之間就沒有一個完美的結局?蒼天既殘酷如斯,那我還修仙來幹麼?不若一輩子當小狐來得自由自在?

「小狐,你領悟了什麼?」

我擡頭,亮閃閃的狐目圓睜,瞅著不知何時站在身側的白鬚老伯。「如果我早點知道攔下毒酒,這一世的宓妃就不必枉死了。」

「甄宓之事乃是天意。」他瞥了眼那沈得讓人發悶的天空。「看見了,死心了,是時候跟我去了。」

「跟你去……誰?我?」食指不確定的撇向自己。

「這趟我來人間,本就是為了領我的仙寵回去的。」他搭上我的肩,不問可知,我就是他口中那頭仙寵。

「我不去,哪兒我都不去,我才不要當你的寵物!」我扭著,抗拒著,對他露出了尖白的牙。

「真是頭任性的白狐。」他搖頭嘆息。「你有與生俱來的仙緣,留戀凡塵對你並無好處。」

我有……仙緣?腦袋歪了歪,我半信半疑的打量著眼前之人,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這老頭的能力似乎大得很,那麼,跟他要求一件事,應該不會辦不了吧。

心裡盤算妥當,我開口:「除非,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乖乖當你的寵物。」總之他肯幫我完成心願,要我給他當守門石狐也成。

正所謂初生之狐不畏仙,聽得我膽敢跟他談條件,他不單不生氣,反而撫鬚呵呵大笑。「說來聽聽。」

「老伯,宓妃的下一世是什麼?我要幫她脫離這殘忍的輪迴宿命。」也不知是那來的自信,那一刻我義憤填膺,自覺力量可跟天鬥。

「就算告訴了你宓妃的下一世,你又能如何拯救她?」

「我不知道。不過無論代價是什麼,我都要阻止她重蹈覆轍,在愛恨之中終結一生,至少,我不會再眼白白的看著她死去。」我緩緩握起了拳頭。「即使要我的狐血流光光,我都不會眼白白的看著她死去。」

肯定是我那感天動地的執拗打動了白鬚老伯,他垂下眉來。

「此事我本不該插手,難得小狐尚且有情有義……罷罷罷,昔日王母宴上,也總算是有一席之緣……」

他曲指一算,須臾,波瀾不興的臉上出現一絲不尋常的顏色。

「天意……也是天意……她下一世的死生命盤竟跟一頭狐貍有莫大的關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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