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番外 白狐的三生三世:夕妃詠

關燈
一派流泉,兩行幽竹,滿目桃樹,遍地落花,色奪綺羅,燦若仙境。

桃花林的深處,一名娉婷的白衣少女沿河而來,手中一隻籃子沈甸甸的,裝著剛採擷的新鮮桃子。

樹綠桃紅,碩果纍纍,豔紅欲滴,伸手可摘。才一會兒的功夫,她便已經滿載而歸。

也許是籃子太滿,一隻肥桃跌了出來,在地上骨碌碌的滾了幾圈,落在蟠曲糾結的老樹根旁邊。

她走前,彎腰去撿,同時發現不遠處的樹下有一團白茸茸的小東西。

圓滾滾,黑不溜秋的眼睛,正盯著她看。

宓妃,您記得我嗎?我是小白狐,我是您在九嬰口中拯救出來的小白狐!

眸子裡頭激流翻湧,淌過多少年來未能宣之於口的的千言萬語。

她把剛撿起的桃子,遞前,沖著我微微一笑。

她……她認得我……她請我吃桃子……

三步併兩步的跳了過去,我伸出肥短的前爪,接過桃子,坐在地上,快樂地啃了起來。

她蹲著,有趣的瞅著我。桃花林之中,只有鹿呀鶴呀,從沒有這麼個像雪球般的生物,她可以肯定這小東西是從別的地方跑來的。

「好可愛的小狗兒,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霎時,我的下巴跟吃了大半的桃子一樣掉到地上。狗……狗兒?!我是狐貍,是人間少有的純種白毛雪狐貍,是修練千年的高級狐貍精!心底裡在悲鳴,在淌血,在吶喊,天底間有哪個眼拙的傢夥會誤認我是那又笨又呆的畜牲,這簡直是人眼看狐低,是□□裸的侮辱哪!

可是……誰教眼前的是我苦苦尋覓千年的大恩人宓妃?算了,我無奈地低下頭,默默地啃完賸下的桃子,用甜甜的果肉慰藉苦澀的心靈,冷靜轟隆冒煙的腦袋。

粉舌舔了舔爪子上黏乎乎的汁液,半睜著眼,回味再三。

「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師父可要擔心。」頭頂有把嬌嫩的聲音在自言自語。「小白狗,再見了!」

是狐貍,我是狐貍好麼?我的心裡又一次的糾正她。不過此刻並非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因為她已經提起籃子,旋身離去了。

我蹦蹦跳跳的追上,一口咬住了曳地的白裙擺。

她垂下線條優美的脖子,咭咭一笑。「你跟著我做什麼呢?乖,回去吧。」

我急急張嘴叫了一聲,可恨眼下的自己是頭說不出話來的狐貍。明明早已經修練完畢,能夠在人和狐貍之間轉換自如,我幹麼要答應鍾離老頭那荒謬無理的要求,只能以原形接近宓妃?這樣弱小又沒有法力的身軀,我如何能解救今生的宓妃脫離命定的悲劇?

古怪的老頭,古怪的規矩。

鞋子一起一落,沒有停下來的意欲,我只好四腳齊邁,不要臉的追了上去。

「師父,徒兒回來了。」

她走進小屋,把盛滿桃子的竹籃擱在桌上,舉袖輕拭額際的薄汗。

我待在門邊,一副乖巧的模樣,瞧著屋內師徒的互動。

「這頭小白狗一直從河邊跟著我過來,不知是不是在桃林裡迷路了。」

沈默了一下,鍾離輕咳,道:「這應該是頭白狐貍。」

「啥?是狐貍麼?」她訝然,回身打量著我。

被澄清了,我感激流涕。可若不是老頭對我使了定身咒,我何以窩囊至此,還被誤會是條笨狗了?

誰教你長得那麼狗,怪我咯?鍾離知我所想,眼神清楚傳來訊息。

我哪兒長得像條狗了?我瞪回去。

逢人便湊過去猛搖尾巴的神態就很像。

才沒有!我生氣極了,無意識自己正一下一下的甩著大尾巴。

是嗎?那你身後面揮動不停的是什麼?

是被風吹的好不好?

呵。

可惡的臭老頭,都是你搞鬼,明明答應好了幫我,卻不單收起我的法力,限制我不許我以人形出現,還把我關了起來,要我研習那勞什子的奇門之術。好不容易直到今天,我才摸到這桃林的門路找到宓妃。可你說,我此刻的模樣又如何能夠救助宓妃?我把心裡藏匿已久的不滿一股腦子的丟給他。

身為我鍾離的仙寵,豈能不懂得一點奇門功夫,不然你天天在蓬萊仙山裡迷路豈不麻煩我麼?我做的都是為了你好,為了讓你有更多的歷練,終有天你會明白我的苦心。再者,今世幫助宓妃的只能是頭白狐,此乃上天旨意,若果任由你妄用法術,可是會天下大亂的。他不分由說,開口便道:「這髒兮兮的小傢夥,看起來應是沒有主人,難得與妳親近,也是緣份,妳若歡喜,便把牠留下吧。」

誰髒兮兮了?我有洗澡好不好?聞言,豐潤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身軀不服氣的抖了抖。

「可以麼?那太好了!」她眉開眼笑,這深谷之中總算是有個解悶的伴兒。

「這畜牲始終是狐非狗,野性未馴,但願妳半夜不會被咬。」誰說神仙就不會詆譭別人,如今我可是徹底的形象掃地了。

「才不會呢!牠可有靈性了。」她自地上抱起我,順勢撫著我的頭。「替你取個什麼名字好呢?看你的尾巴搖來晃去的,就叫茸尾,就叫茸尾吧好不好?」

茸尾?

臉上寫著大大的喜歡,尾巴撒嬌似的甩得更兇了。茸尾,茸尾,千年之後,我終於擁有名字了。

映日桃花,芳香四溢。

每天陪她彈琴看書,山中的日子是快樂且無憂的,但我知道宓妃——今世的她叫做洛言夕——終有一天要面對屬於她的命運。

直到翊王為久旱未雨的龍元國尋來,這一天,也隨之而降臨。

我用哀憐的目光懇求她把我帶進宮中。

「翊王爺,我可否帶白狐同去?」

上古的後羿,前生的曹植,今世的辜祉軒,微笑看著她,欣然答允。

這辜祉軒的人品我是放心的,自從後羿洛神開始我就看好他們這一對,這一生,能帶給洛言夕幸福的人就只有他了。可是她卻似乎跟那個叫辜祉祈的皇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哼,那傢夥豈是好人?他可是河伯,是曹丕,是頭似兇獸九嬰一般吃人不吐骨頭的大老虎,妳這隻可憐的小白兔早晚給他一口吞進肚皮裡。唉,似被前緣誤,冤孽呀,宓妃妳怎麼又被那虛有其表的傢夥給灌了迷湯?

終於,宓妃在宇文太後的逼迫下打算逃離皇宮,而為她作掩護的我卻被辜祉祈抓包了。

「好,很好,不但能夠呼風喚雨,連畜牲都如此聽妳的話,甘心跳出來護主。可妳以為這樣,就能逃之夭夭了嗎?」

他在屋子裡一邊踱步,一邊自言自語,臉色陰騖暴戾,不曉得心裡在盤算些什麼。

他到底想怎樣,前兩世把她害得還不夠慘嗎?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呢?

我在鐵籠裡對著他張牙舞爪。

冷色墨眸撇了過來,定在我的身上。

「嚴冬將至,朕正缺一襲純白色的狐裘呢。」他語氣澹澹,卻難掩話句裡的血腥味。

活了千年,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類威脅呢!你這暴君!暴君!

我用頭猛力的磕籠子,把籠子從桌上撞跌到地上。籠子的小欄柵不知怎麼就打開了,我四腳並用,如飛似的沖到他的腳前,彈起。

豈料卻被他眼明手快的嵌住了。

「又想咬朕,對嗎?」說的是某次在承熙宮中他揭穿洛言夕女子身份時被我咬傷小腿之恨。

他一手叉住我的頸將我提起,跟我平視著。

罩門被制,我軟綿綿的垂下了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偏不屈不撓的瞪著他。

嗚!不要以為我會怕你喔。我是一頭驕傲的千年野生純種白狐仙,決不向惡勢力低頭。況且,打狗也要看主人臉,你敢欺負我,我家主子一定不會原諒你的!唔……我不是承認自己是狗啊。

他把怒氣發洩我的身上,大手的勁力漸重,似乎下一瞬就會把我的脖子「咯嚓」一聲硬生生的扳斷。忽地,他卻笑出聲來。

只聽得那陰晴不定的暴君說道:「你以為能逃出這兒一步嗎?不可能,你跟你主人都不可能。」語氣猖狂得仿彿他就是天地間掌握生死的王。

說畢,他放開了我,我見機不可失,立馬竄逃。

向來自詡奔跑的速度快比疾電,豈料才跑不了幾步,尾巴便被人牢牢抓住。他低笑,鬆開手,我拼命邁腿跑啊跑,未幾,又被捉著了尾巴。

寬敞的大廳,無論向左跑向右跑,他都像是四面八方無處不在,幾度抓放,玩著貓捉耗子的游戲。最後,我累得像條狗(怎麼又是狗,難道我真的擺脫不開這蠢兮兮的物種麼?),趴在地上吐著舌頭喘氣。

他手下那肥頭耷耳的娘娘腔李壽走過來,伸出兩指將我拎起,表情有絲嫌棄,仿彿我的身上長著會傳染人的虱子。

在我重新被扔回籠子裡的一刻,只及望見那轉身而去的張狂身影。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除了那天他拿我當玩具耍弄消遣之外,倒是沒敢虧待我,我每天在他金鑲玉砌的寢宮裡頭好吃好住,偶爾又有幾個貌美年輕的宮女替我梳整毛髮。我活得這麼大了還是第一次這樣過日子,心裡陶陶然,快要樂不思蜀了。

直到某日,我再次看見那張沈峻的冰山臉。

「她走了。」

他沒頭沒腦的丟下一句,在籠子前面坐了下來。

什麼……她成功逃出皇宮了?

我在籠裡歡喜的又蹦又跳,發出好大的聲響。太好了!我高興得仿彿她已經逃脫了今生可悲的宿命一樣。

擰頭,乍見他一臉落寞的神情,竟是有些於心不忍。

「難道在她的心裡,朕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地位?難道就不值得為朕留下來?」他獨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自問。收斂起平日裡不可一世的皇者氣派,他不過是天地間一個為情所困的普通男子。

餵,別在我的而前裝癡情種哦,我可是不會心軟上當的。

口不對心地,白毛覆蓋的短爪卻自鐵條之間的空隙伸出,輕輕的,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前肘。

黑眸瞟來,我飛快縮回爪。

「難怪她說你通人性,你是真的聽得懂我說的話?」他有些驚異。

當然!我傲然的昂首挺胸。

「那不知用通人性的狐貍皮毛做成的衣服,穿起來會不會更暖和?」邪魅的眸光一閃一閃的。

暴君!感受到他的不善之意,我退了兩步,後腿站立,前腿彎曲交叉胸前。

他不掩飾的大笑出聲,仿彿看見了人生中最有趣的事物。

接下來有一段日子他再沒有出現,據說是禦駕親征去了。再次看見他的時候,我也看見了躺在床上了無生氣的洛言夕。

宓妃!宓妃!妳怎麼了?不……不要嚇茸尾好不好……

腦海裡,馬上映出了後苑裡甄宓吃下毒酒在曹丕懷內瀕死的一幕。

我伏在她的身邊,下巴擱在她的肩膊上,瞧著那雪白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的唇,心裡難受得緊。

「醒來吧,我把妳的小寵物帶來了,妳不是很久沒看到牠很想念牠嗎?快點睜開眼睛看一看,瞧牠長胖了多少,朕可沒有虐待牠啊。」

我不情不願的附和了一聲。

她還是閉著眼,仿彿沒聽到我們的呼喚。

「都是朕的錯,朕應該答應妳退兵,那麼,妳就不用傷害自己。」

什麼?原來是因為你!你究竟要害宓妃幾次才夠?!

我怒火高燒,轉身撲上他的身上,鋒利的爪子在他的胸口橫七豎八的猛抓猛扯,直至被他身邊的娘娘腔十萬火急地一手拎開。

哼哼,待宓妃醒來,我要告訴她,茸尾替她報仇了——

我把皇上的一件純手工精製龍袍撕了個稀巴爛。

日盼夜盼,她終於如願的甦醒過來。剛開始她的身體還是很虛,卻老愛伸手撚我肉嘟嘟的臉頰,嘲笑我越來越像一隻吃得圓滾滾的狗。惱羞成怒的我決定要展開我的減肥大計。

也慶幸我的減肥失敗告終,方能以豐腴肥美之軀為難產失血命懸一線的宓妃獻血挽命。

我,白狐茸尾,終於成功的救了宓妃的性命。

大夢初醒,浮生虛度。

從輕飄飄的雲端上醒來,我跟鍾離大眼瞪小眼,一個蹦跳彈了起來。

我朝下望了望自己覆蓋著軟白厚毛的胖軀,馬上使起了仙法。咦?怎麼變不到人形?

「你現在身體虛弱,暫時只能維持原形真身。」鍾離澹澹解釋。

「宓妃呢?」圓滾滾的狐眸迅速環視了周遭一圈,白茫茫的雲霧仙氣,冷冰冰的樑柱宮殿,我怎麼又回到天上來了?

「洛言夕已獲重生,你心心念念要還的恩情亦已兩清,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什麼叫還清?什麼叫到此為止了?我要親眼看到宓妃幸福快樂的生活著,不然我所付出的一切皆是枉費!」前爪煩躁地撓了下頸間曾為放血而被割開處,一點痛楚也沒有,傷口的位置已化作一撮棕紅的絨毛,當時一切,仿彿只是發了一場夢。「老頭,我睡了多久?」

「不久,才三天。」

「那宓妃醒來了沒有?我要下去看,別攔我!」

「她隱居桃花林,種菜養魚,彈琴看書,生活跟從前一樣,恬澹幽靜,安逸自足。」

「什麼種菜養魚?宓妃才剛死裡逃生,短短三天,她是怎麼回到桃花林的,還種菜養魚哩?老頭,你別想誆我!」我只是割頸放血,又沒有撞壞頭殼。

「你沒有聽過嗎?天上一日,人間一年,你睡了三天,可正是紅塵三年漫漫光陰。」

三三三三三年?!

我竟一下子昏迷了三年?!

猛然退了幾步,我嚇得一個筋鬥掉下了雲端……

「哎喲餵!」

泥巴四濺,我掙紮著自軟泥窪裡爬了出來。和風清暢,陽光明媚而溫暖,這兒……是什麼地方?

「咦,好可愛的小狗兒,你是從哪兒來的呀?」

昂頭往聲音來源處瞥去,我先是見到了一雙蹬著可愛布鞋的小短腿,目光最後落在一張白嫩透粉的肉肉臉蛋上。

什麼小狗?我是狐貍!高貴純種白狐貍!我忿忿然嗚了一聲。

「小白狗,你在玩泥嗎?好髒啊,來吧我給你洗一下。」語猶未落,一大桶清水嘩啦嘩啦的朝我兜頭淋下,把我嚇得狗跳雞飛。

餵!笨娃娃,好歹給我一點心理建設的時間!冷得連打了兩個噴嚏,我瘋狂搖落身上的水,站在旁邊的女孩不免遭殃。

「別抖了,我裙子上都是水了。」爛漫的童音帶著咯咯笑聲,她左閃右避,只是覺得好玩。「我叫小禹,展小禹,今年九歲,你呢?」

我未及回應,身後響起了粗豪的男人聲:「小禹姑娘,新來的花苗已經全數下土完畢,我們幾個先告辭了。」

「花匠大哥們,辛苦了,明天見。」白胖小手揮了揮,待到一幫人走遠了,甜蜜的小臉轉向不遠處那大片微綠的苗圃,若有所憂的道:「泥換了,肥料換了,花種和匠人也換了,老天爺保佑今次的花兒一定一定要結苞開花啊。」

小禹低頭看見我,瞬間又開心了,她脫下外面的短襦,擦乾我身上滴滴答答的水,一把將我抱在懷裡。「小白狗,你肚子餓嗎?我帶你回我家找吃的吧。」

聞言我眼睛一亮。好吧,本大狐不記小人過,瞧在你請我吃的份上,我就原諒你眼拙見識淺薄的錯。

我被女孩抱到一處大宅院,環境幽靜,顯得廳裡傳來的人聲格外清晰。

「爺,今次這批花匠乃專程從江南首富的私家園林以高價挖來,個個經驗豐富,傳聞將枯花木到了他們手中,一概逢春回生。另外,暗渠的開鑿工程已完成,所有流進花田裡的水皆是山上泉眼直接引來,保證清純無雜質。自蜀地最大花商訂來的頂級花泥和花苗亦已陸續運抵,花匠們應該今日便能完成首批的移植工序。」

「整整三年了,什麼牡丹海棠杜鵑芍藥石榴鳳仙山茶繡球,幾乎所有花種我們都嘗試過了,可惜不是新芽不發便是苗死圃中,費盡心思,竟連一個花骨朵亦未曾得見。牧風,你說,難道這便是天意,洛水就真的再開不出花來……」

話說,這個人的聲音很是耳熟,熟悉到有種讓人心生極恐的感覺。

「爺切莫灰心,展牧風相信,終有一天爺的苦心會感動上天的。」他的眼角瞥到自門框探進來的毛茸茸小腦袋,愉悅的道:「小禹,妳回來了!」

「哥哥。」她展著大大的笑臉。「爺您也在啊!」

「我們的監工大人,花田那邊情況如何?」冷凜沈嗓難得註入輕和親切。

「報告爺,一切進行順利。」她收斂起調皮性子,恭敬地稟道。

「小禹,妳手裡抱著什麼東西?」好像是團活物……展牧風問道,語氣既是寵溺又是無奈。

小禹吐了吐粉舌,咧齒嘻笑地把懷中之物亮了出眾人眼前。「是頭小白狗呢,我在花田裡撿的,見牠又冷又餓可憐得緊,便帶回來了。」

我這才看到小禹的哥哥,十四五歲年紀的少年,身量甚是高挺,長得英氣十足,威風堂堂。

他旁邊正站著另一個男子,比他高出了一個頭不止,尋常的衣料穿著卻掩蓋不住盈身的淩傲氣勢。我懶懶擡起頭,剛好跟他打了個照面。猛然,我驚叫了一聲,投進小禹的懷抱裡面蜷縮成球瑟瑟發抖。

乖乖不得了!此人,竟是長得跟辜祉祈一模一樣!

「怎麼了,小白狗?」小禹安撫著被嚇得不淺的我。

那酷似辜祉祈的男子緩慢地挑起一根軒眉,優美薄唇勾起意義不明的弧度,澹澹的吐出一句:「這,應該是頭白狐。」

驀然感覺到身體被人強行鉗起舉高,再而頭和身子被反方向的一扭,那雙深睿峻眸便直勾勾的打量起我來。

我害怕他要對我做什麼不利的事,那大手卻只是揉了揉我頸間那半圈淺淺棕紅的細毛,嘴邊喃喃說了幾句「太像了,太像了」。然後,整個人仿彿陷入了回憶的漩渦裡。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做,放下我,轉身木木走入內堂。

我忽然覺得他也不怎麼可怕了,蹦蹦跳跳的跟著他的背影追了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他天天到洛水邊報到,我跟在他身邊,有時見他捲起袖子褲管,親自下田鋤地澆水,有時見他坐在那毫無起色的花田旁悵然發呆,一待便是半天。

我越發的肯定此人便是那姓辜的暴君,卻猜不透他突然不當皇帝了,卻跑來這片爛地苦心孤詣的種花的玄機。

莫不成,漫漫三年時光,他的□□終被百姓們所推翻,他沒有皇帝做了,便流落到這窮鄉僻壤轉行當花農?

我忽然有點同情起他來。

有天,我早上起來喝水多了,實在是憋不住,沒有多想便尿在花田裡,想不到被人抓了個現行。

「你這畜性居然尿在我的花田裡!」他氣得咬牙切齒,惡狠狠地捏住我的後頸,漸漸露出一個極其猙獰嗜血的笑容。「我明白了,這花田正是缺肥料,要不,我就把你砍碎埋在泥裡,看能不能長出花來。」

我大駭,猛掙幾下自他的魔爪中逃脫了,投奔到小禹的庇護裡。

第二天一早,展牧風緊張兮兮的跑進宅院,邊跑邊嚷:「開花了!爺,開花了!」

辜祉祈十萬火急的沖了出來,長腿直奔花田而去,他難以置信的盯著成片嫣彩錦繡,在風裡搖曳生香的花海,那昨天經我狐尿灌澆的地方,鮮花開得尤為繁盛。

他回頭,不可思議的瞅了我一眼,我傲嬌的把頭側過去,尖鼻子囂張的昂得老高。

好說,我們狐貍精渾身上下都是寶,皮毛保暖禦寒,狐肉增益修為,狐血救命,想不到連區區一泡尿也能澆花催發。

「謝謝你。」他蹲下來對我說。

這人眼角那閃爍發光的,不會是淚吧?不過是幾株小花,一個大男人有必要那麼感動麼?我斜眼覷他一下,便慵懶的伸了個懶腰,興趣缺缺的趴在地上曬太陽。只有那條豐厚純白的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甩動著。

「再幫我一個忙。」也不問我的意願,他便拎著我啟程出發,來到一個我再期待不過的地方——

桃花林。

春山桃谷,鳥語花香,飛花灑地中,一座墓塚靜靜無聲的躺在茵綠草地上,一隻蝴蝶飛過,停在石碑上久佇不去。

一抹纖纖側影立在墓前,旁邊企著一隻溫馴可愛的梅花鹿。風吹過,暗香浮動,緋瓣如雨灑落滿襟,染得素淺身影亦是一身菲菲粉紅。

風月無情,似水流年,是誰磋跎了如花紅顏?

「三年了,師父您老人家在天上過得可好?徒兒見這枝桃花開得正好,便折下來送您老人家了。」白衣女子蹲了下來,把桃枝插在塚旁,順手清除一些雜草。

「師父,小白鶴長大了,今天我看著牠第一次學飛呢,飛得歪七扭八的,可笑極了。」

「師父,廣陵散的曲子徒兒已經練得非常純熟,明兒彈給您聽可好?」

低柔清婉的音調在風中迴響,如那石上清泉繚進心間。雖知不可能聞到回應,她卻只是澹然一笑,悠然自若的繼續自言自語。

「山裡的樵夫捎來了外面的消息,聞說南北歸一後這些年來,天下盛世,海宇昇平。新帝任賢納諫,省刑修德,一再普免天下貧苦鄉農錢糧,廣受百姓的愛戴。」她幽幽的嘆了口氣,低聲道:「我曉得,他答應我的,便一定會辦到。」

「爭什麼當家?窮兵黷武,兵患連年,受苦受累的還是平民百姓。龍爭虎鬥,孰成孰敗,不抵一個風調雨順,無災無難。師父,你說對嗎?」

老桃樹下的我們,隨白衣女子待了好久,直到她站起身來,眼看便要轉身行開。

「去吧。」

聽從辜祉祈的指示,我小跳步來到她的身前。那如水晶般清澈明亮的美眸,帶著幾絲驚異,來回在我和我噙在嘴邊那頁薄薄的素箋之間。

「給我的?」

我晃了晃尾巴,眼巴巴的望著她彎腰伸手接過。

翻開箋紙的瞬間,恬靜的臉容終被打破。瑩瑩黑眸如靜水驚石,一雙柔荑,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洛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乾澀的眼底,溫熱而刺痛,極慢極慢的被濕氣浸潤,逐漸承載不住,沿臉頰滑下,落在手背上。

我睜著無辜不解的圓眼瞧著她,靜靜的偎在她腳邊,無聲的表示關心。

「小姐莫哭,小生送妳一束花可好?」

她訝然擡起淚眸,朦朧間,但見一條熟悉的卓偉人影挺立於繁茂的桃樹間,手中,穩持一束今世她見過,最美麗的鮮花。

嫣紅碎瓣飛漫天,兩人就這樣寂寂相視著,只是須臾,仿彿卻已三生三世。

《全書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