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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挽斷羅衣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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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我要去看他……」再也待不住了,我掀被下床。

「大姐姐,妳別急,好好休息一下。」小禹按住了我,力勸著。「大哥哥在隔壁房間呢!他沒什麼大礙,只是失血有點多所以還未醒來,大夫已經幫他包紮好傷口,也開了藥方助他解清身上蛇毒。我哥正看顧著他,妳不用擔心。」

我怎能不擔心,那道刀傷那麼的深長那麼的猙獰,黑衫人不留餘力的臨死一擊,他卻挺身而出替我擋下了那一刀。他的臉色慘白得嚇人,脈搏微弱,鮮血不斷自他的背後湧出,濡染他的衣服,同時也濡染我的衣上身上,他的身子越來越冷,我的心也越來越冷。

長髮披散,身上衣衫殘破得不成模樣,我咬緊牙關背著他一直的走。似曾相識的情景,讓我想起我們在錦陽皇宮那個朦朧的雨夜,他遇襲中毒,我吃力的背著他躲到擎宇居去避開追兵。那忐忑徬徨的心情,幾乎是如出一轍。我總是看見他最軟弱的模樣,或者應該說,他只讓我看見他最軟弱的模樣……為什麼看見他受傷了,我會這麼難過?為什麼我這麼害怕他有事?為什麼我仍在乎他的生與死?心思牽動波瀾,無數疑問糾結成團,我喘噓噓的走到了山腳處,極其幸運地,竟遇上出來尋我的展牧風和幾個孩子。在他們接手後,我才驚悉自己已是累得無以覆加,雙膝一軟跌在地上,原來一直以來的苦苦堅持全憑那股硬氣和毅力。

「我沒事……我去看看他。」不看他一眼,我絕不放心。「小禹,妳也別折騰了,肚子疼才剛好,小心待會兒又發疼了。」

她的神情有些閃縮。「小禹的肚子早不疼了。連累姐姐到鎮上為我找大夫,才會遇上那班大壞蛋,姐姐不要怪我好不好?」

「傻丫頭,我怎麼會怪妳呢?妳又不是故意生病的。」

她嘿嘿兩聲,倒沒說話。

隔壁那房間,本屬展牧風的,而今卻挪空讓出來給辜祉祈,他則跟妹妹擠一間房去。我感激萬分,極不好意思這次為他添了麻煩,他只說:得人恩果千年記。當年那一飯之恩何足掛齒,這耿直少年卻是銘記在心了。要他下去休息,由我來照顧傷者,他點了點頭,拋下一句「有什麼事就過來喊我一聲」便走了,也沒有為今天的事多問些什麼,仿彿我在鎮上被人擄去,又撿了一個重傷的男人回書院,是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平常事。

掩上門扉,我靠近過去,靜靜凝覷著床上那條安睡的偉岸身影,面如刀刻,鼻若斧削,好看的修眉緊皺,濃黑翹長的睫毛掩下了那雙素來烏沈如墨、咄咄逼人的利眸,這樣的他好脆弱,好無害。昏迷的他斂起了九五至尊的淩厲氣勢,看起來儒雅又溫和,不再是冷傲得讓人覺得難以親近。透著蒼白憔悴的臉容,仿如大病未癒,頰畔不協調的浮現起兩片可愛的彤霞。我伸手觸摸他的額,滾燙滾燙的,身上被劃了這麼長的刀口子,又被蛇咬,難怪發著高燒,他一定難受得很。

擰了塊冰涼的帕子敷在他的額頭上,他忽然不安分起來,扭動著頭,囈語脫口而出:「爾雅,別走……爾雅……」不知夢著些什麼,眉梢眼底都是痛苦。

他的聲音如同無孔不入的小蛇鑽進我心底,我退了兩步,瞪著他,心防已是築起了厚厚的圍牆。不,我的心不能動搖,我絕不動搖……

月白霜清鋪滿地,夜長漫漫,我把全盤心思放在更換巾帕、擦汗、餵水、掖被等瑣事之上,也不知過了多久,日間種種恐懼和奔波產生的倦意湧上來,才趴在桌上打了個盹。

晨曉的黃金從窗戶照射到室內,落在我的眼皮上,我陡然驚醒,只覺得頭腦沈重無比。擡手揉了揉眼睛,轉頭望過來,他不知何時已經張開了雙眼,靜靜的瞧著我那孩子氣的舉動,白慘慘的病容尚無血色,卻有千萬縷柔情流轉。

「你醒來了?」我匆促走過去,柔荑探上他的額頭,謝天謝地,一夜過去,他的燒總算退了。

「我昏倒多久了?」他咳了下,整個人顯得那麼的病弱無力。

「一個晚上。」幸虧他的身體夠強壯又有武功底子,才能這麼快便甦醒過來,不然常人被砍了那麼一刀,早已丟了性命,遑論他還抱住我滾下了山崖,先前又被毒蛇咬了一口。

「所以妳守了我一整夜啊?」他輕喘不已,聲音有點中氣不足,透著青白的唇畔卻是笑意吟吟。

這有什麼可笑的?明明躺在那裡半死不活,一條腿還踏在鬼門關裡,他在高興些什麼。我故意以一臉寒漠來回應他。

「爾雅,妳是在擔心我麼?」他又問。

「我沒有。」像隻兔子失措的倒跳了幾步,仿若怕被他看穿,我的雙手不甚自在的在衣服兩旁擦了又擦。「我去廚房預備藥湯。」

他似是不悅我故意跟他拉開距離,嗓音低醇的吩咐:「過來。」

「不要。」我道。

「過來。」他一激動,又咳了幾聲。

「不要。」我重覆,聲調提高了半個音階。

「妳不過來我就過去找妳。」說罷,他當真的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咬著牙掀被下床。

他不是開玩笑的!眼看他半個身子已危掛床邊,我慌慌張張的跑過去扶住他。他知不知道昨兒大夫浪費了一大瓶的金創藥才勉強把他的血給止住了,萬一背上的傷口又流血了怎麼辦?

鐵掌猛然把我的手腕扣住拉上床去,沈熱的身軀隨即壓了上來,纏著白布的臂膀如兩條堅固的欄柵定在我頭部兩旁,一下子將我困住了。

我氣不過,伸手去推,卻聽得他□□一聲,叫道:「哎唷,痛死我了,傷口又裂開了。」嚇得我趕忙縮手。受重傷的人有這麼大的力氣嗎?我嚴重質疑著。

「你到底想怎樣?」精緻纖細的眉毛不知不覺的蹙了起來,我的口氣極不奈。

「妳說謊了。」他雖是神色萎靡,偏偏雙眸炯炯,由上而下的晲著我,像是發現了什麼,嘴角上揚著。「妳是關心我的。」

「辜祉祈,我對你說最後一遍,你是因為救我才受傷的,我把你撿回來僅止於歉意,免得你死了以後曝屍荒野,聽明白了麼?等你的傷好了,我們誰也不欠誰,到時麻煩你自、動、滾、蛋。」一口氣把話說清楚,我卻覺得自己活像是在對牛彈琴,看他的模樣根本沒把我的說話聽進耳朵裡。

「爾雅,」他的語音極柔,像是蝴蝶羽翼輕拂,幾乎就要吻上我的耳垂。「說謊的人是要受懲罰的啊。」

臉蛋不知因為氣惱抑或他的過於靠近而變得嫣紅,我覺得此刻自己是砧板上那塊任人宰割的白花花肥豬肉。他鐵定是料到我不敢伸手推開他,才敢這樣的放肆吧。

「大姐姐和大哥哥在床上做什麼?是在玩親親嗎?」

「呃……應該只是在睡……睡覺吧……」

轉過頭來,房門不知何時已被打開,展牧風和小禹一大一小站在門邊,展牧風手上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看得出來他的表情是非常的尷尬。

「夫子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我們什麼都沒看到,兩位繼續。」他掩住小禹的眼睛,就要退出房間。

「石頭說只有丈夫和妻子才可以一塊兒睡,所以他們是夫妻嗎?」雖然眼睛被擋,好奇心卻沒法被阻擋,天真的嫩嗓堅持不恥下問。

「是。」

「不是。」

兩把聲音同時響起,答桉卻並不一致,我故作兇悍的盯了他淺笑盈盈的臉一眼,對孩子們澄清道:「我們不是。」轉頭又對他小聲說:「皇宮裡的夕皇妃已經死了,我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竟趁機低頭偷了個香。「所以我出宮來尋回我的爾雅。」

「可是大哥哥昨晚發燒昏迷不醒,大姐姐看起來好緊張好傷心啊!」小禹小小食指點著圓潤下巴,一派回想狀。

我只覺得眼前發黑。「牧風,捂住你妹的嘴兒。」以防她洩露更多。

「是嗎,她真的好緊張好傷心嗎?」他笑咧了嘴,誤導起孩子來面不改色:「我娘子今天在跟我鬧彆扭呢,連自個兒的相公都不要認了。你們可別見怪。其實她的脾氣並不差,平日可溫婉賢慧又善解人意了……」

我再也聽不進他的癡人說夢,用力的推開他,沒料他一推便倒。

砰嘭──

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中,他四腳朝天的摔到地上,痛叫極盡淒厲哀怨之能,背上的傷□□該的又迸開了。

展牧風急忙又跑到鎮上把大夫拉來,大夫足足用了一整瓶的金創藥才又把血止住,並以可怖的眼神看著我,仿彿不理解我怎麼能對一個渾身是傷的病人動粗。

接下來的日子,他下不了床,只得留在書院裡養傷,我的良心也是有些歉疚著,便留下來照顧他。這人清醒比昏迷時更難伺候,每隔一會兒非見著我不可,否則便不肯喝藥換藥。一旦離開他的身邊超過半個時辰,就不斷的差遣書院的孩子們來找我,傳話要我快回,直到我被纏得透不過氣,以為他快要掛了,急如星火的趕回去見他最後一面為止。我不明白,他是背部中刀了又不是手受傷或者頭殼壞了,為什麼不能自己動手喝藥、吃飯,偏要把我呼來喚去的,害我像個侍婢一樣忙得滿頭煙團團轉很好玩嗎?而且,為什麼我就必須對他言聽計從,乖乖辦事不吭一聲?窩囊,著實太窩囊了!

我從來不曉得,他可以那麼的無賴不要臉,還是其實他的血液裡從來都存在著耍無賴不要臉的因子,不過以往總是為了國家政事而不擇手段,如今卻把這些手段在我的身上發揚光大。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他把心機花在我身上?他的王朝呢?他的子民呢?窩在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他所重視的那些全都不要管了嗎?

想得太過入神,險些兒把湯藥顧焦了,我急急要端起藥壺,不想被燙著了手,藥汁也濺出不少。我一邊懊惱自己的笨手笨腳,一邊把紅紅的指頭放在嘴邊猛吹氣。煎藥弄爐實非我強項,不過比起開初時白袍袖子經常被火屑燒出許多洞洞來,如今的情況確是改善多了。這回為了避免他又嫌藥苦說我故意整他而不肯喝藥,我特別在熬藥時多放入一隻雪梨,要是他再敢嫌三嫌四的話,我一定把滿滿的一碗藥朝他兜頭淋下!

幻想總是痛快的,輕盈的步調轉眼已是停在他的房間門口。

「她沒有起疑心吧?」

他正在跟誰說話了,我心裡奇怪,敲門的手勢定在半空。

「一點都沒有,她一直以為我們在酒樓相逢是場偶遇,我順勢提議她到咱書院來,她亦沒有遲疑。」是展牧風的語聲。「本來她住了一宵就要走了,我叫小禹裝肚子痛把她的大姐姐留住,小禹的年紀雖少,演戲卻挺靠譜的,絲毫沒有露餡,爺大可放心。」

「難為你們為了我的事情而操心。」

「爺您這是哪裡的話!滴水之恩當湧泉以報,為您火裡來水裡去牧風在所不辭,何況是這區區小事。」

「瞧你這小老頭兒,樣子多嚴肅。」

「若不是爺為我們桐溪鎮設立義學,大夥兒還在街頭靠乞討度日哩!我展牧風和小禹之所以能夠讀書認字,這機會都是爺給的,爺身處深宮,卻經常派人探詢我們的近況,連書院的夫子都是找退休的京城大官擔當。眼下不僅是鎮上的貧窮人家把自己的小孩送來,就連方圓百裏的富貴大戶也曉得我們書院的大名了。」

「『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孩子是國家日後的棟樑,推廣教育乃為國者首要之事,王道之本。昔時我在龍元各地興起義學,只冀為國家覓得治國入仕之才。」

「牧風一定用功讀書,將來誓必報效朝廷,不負爺的心意。」

「好孩子。」

「爺就別思慮太多了,在這兒好好養傷吧。」

「我倒望這傷別好過來,那她就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

「旁觀者清,牧風看得出,爺故意被蛇咬的苦肉之計,還有那一刀可沒有白捱,大姐姐是非常著緊爺的,她只是嘴硬心軟不敢承認,假以時日您必定可以重奪她的芳心。」

「都怪我從前做得太過,她才會不肯原諒我。」

「有我和小禹從旁暗中幫忙,何愁大事不成?」

手中湯藥氤氳上昇的熱氣,逐漸蒙上我的眸。

原來他又在欺騙我,死性不改的傢夥,這回竟聯合孩子騙我。牧風和小禹,居然助紂為虐,一直在我面前做戲,我是白疼你們了。

大騙子、小騙子!都是一群騙子!

我怒然轉身,飛快回房收拾細軟,大步大步的走出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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