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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此時此夜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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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訝然註視著眼前放大的一張臉,菱唇微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堅穩有力的心跳傳來,一下一下,撫平我的惶恐不安。「你為什麼會在這兒?」聲音細如蚊蚋,像是怕驚碎了夢境,我知道這一定是夢,是幻象,不可能是真實。

「因為妳在這兒。」他輕笑著,答得理所當然。

眼圈一下子莫名的潤濕了。

「別怕,天塌下來有我替妳扛著。」他低首,把唇邊那朵溺笑餵入我的唇舌,深深淺淺,像是要化去我的恐懼和驚悸,他的吻特別的細膩纏綿,和煦得像陽光一樣,驅走我心頭的闇影。

「這又是為什麼?」我覷著他,眼神幽幽怨怨,朦朦朧朧。

「皇子要吻醒公主。」迷人粲笑自他的嘴角蕩開,一圈一圈的往外擴展,霎時間整張面孔都是晴天般的明媚。

我確切清醒了,一把推開了他,明眸含霜,語氣比隔夜的饅頭更冷硬:「辜祉祈,你我再無關係,你走吧。」

「沒有我,憑妳一人之力根本出不了這蛇窟。」他以事論事的說。

「你不走,那我走可以了吧?」封起耳朵不去接收他的話,我轉身而去。總覺得這次見面他似乎有什麼不同了,眉宇的結鬆開了,不再陰鬱,不再壓抑,整個人煥發著一種清朗之氣。

誰都沒註意到,一條盤踞石壁上的烏金鱗巨蛇會於此時偷襲,筆直的朝我撲來,尖銳的毒牙對準我的喉頸噬下。我大驚失色,眼前白光一閃,巨蛇已於蛇頭七寸之處整齊斷開兩截,跌在地上蠕動幾下瞬即僵直,好不嚇人。

我回頭,他的劍招已收,指向地下的劍尖滴著血,銀亮沁寒的劍身鮮血淋淋,不知還沾著了多少條蛇的血。

「看我沒說錯吧!」他一臉不認同的數落耍任性的我。

「不用你管。」

話甫出口,他一個箭步來到我跟前,健壯有力的手扣著我的腕,不顧我的意願,霸道的將我拖走。一聲細碎痛呼逸出,我連忙合上嘴,不意已被他聽去。

黑眸斜回,我忙不疊縮回搗住腰側小手的一幕,落入他的眼。

二話不說,他反手一拉將軟馥嬌軀馱負背後,動作是溫和也是不容拒絕。「摟緊了。」

兩人的身軀親昵相貼,仿彿間回到了許久許久的以前,我是那個懵懂的小姑娘,而他,仍是我的祉祈哥哥……

修長優雅的大手握著劍,一手則托著我的臀,沿路披荊斬棘……不,是斬蛇,狡猾的毒蛇從各個方向突擊過來,我按捺不住尖叫出聲,驚險的一剎,總被眼明手快的他先一步一劍刺斷。地上蛇屍處處,空氣中飄浮濃郁的血腥味道,安然趴伏他背上的我,亦是捏住一把冷汗。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出現出口的亮光。

「爾雅,不要害怕,我們快能出去了。」

溫柔的撫慰如同暖洋洋的湖水,不經意的滋潤著我自詡牢不可破的心房,我險些兒要敗下陣來。深顰眉尖,瞪著他的後腦勺,我不覺咬破了唇瓣,直到一絲澹澹緋紅染開在唇齒之間,仿彿提醒著我毋忘他的狠情。

沒聽見我的應聲,他也不以為然,仍舊邁著矯健的迅步向光源走去。

澄藍晴空萬裏無際,清爽的空氣縈繞在茂密的杏樹之中,蜿蜒十裏的銀杏林,為大地薰染上醉人的秋色。重重黃葉間透來碎金般的刺眼陽光,我忍不住擡手去擋。

終於,出來了。

我以為會在洞外看見他那整片的羽林禁衛恭立,至少,也應有十一生肖迎駕,豈知卻連半條人影都沒有。

「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呢?」民間不比皇宮,身為皇帝出門卻不帶護衛,他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我不知自己到底在氣些什麼,我何必在意他的安危。

「沒有其他人。」他澹澹的笑著,似是不想多作解釋。

仿彿老天呼應著我的疑惑,忽然間狂風大作,亂葉捲飛,驚起梢間飛鳥,本來岑寂的叢林登時現身了十數個黑衫人,為首的是拓跋顒。

「我便知道,以你的女人為餌,必定能令你露面。」

「那你知不知道,敢欺負我的女人,我絕對要你付出沈重的代價。」

左一句你的女人,右一句我的女人,我正要反駁,卻被他塞到了身後不遠的一塊大石後,他拍了拍我的腦瓜,眼瞳是夜空般的黑,目光中愛憐橫溢。「乖乖等我,片刻就好了,怕就閉上眼別看。待我親手處理掉這手尾,再無掛牽,我們就能雙宿雙棲了。」我還未及徹底消化他的話,他便勁腰一旋,提劍飛掠上樹頂,我的眼角餘光只及捉住那道寬廣結碩的肩膊。

「九王子長途跋涉來我龍元國境,我豈能不略盡地主之誼,讓你好好見識見識龍元武功的厲害。」他撩起袍擺,漂亮眼瞳裡火花四射,一抹狂狷的冷笑躍上削薄的唇瓣。

秋風黃樹中,他的面目俊美如畫,身影昂揚瀟然,意氣風發,挾著渾然天成的王者之姿,手上長劍看似不經意的垂著,鋒刃始終防備的對著敵人方向,緊繃的全身蓄滿力量。

「久聞龍元皇帝的武功經名師□□,素常深藏不露,我倒真想見識一下,跟斯夷國頂尖的武士比較起來,你會否如一堆破銅爛鐵不堪一擊。」拓跋顒一打手勢,全部的黑衫人直接朝他攻去,而他解下了腰間皮鞭,一抖,一卷,也飛身躍進戰團。

鞭影劍刃倏忽來回,金鐵交鳴間,刀劍之氣激濺地上飛沙走石。拓跋顒身手剛猛,勢道淩厲;而他的身影俊逸,卻亦矯捷無匹,勇悍絕倫。我不懂武,但打鬥搏擊之術其實與舞蹈無異,講求的都是力與美的配合,還有肢體運用和協調的玄妙,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冷厲陽剛,翻轉騰挪間卻是輕盈靈活,劍氣張弛有道,收放自如,看上去顯然更勝一籌。

雖然以寡敵眾,兇險重重,然他出招絲毫不亂,劍光交織成天羅地網,點點火花散灑中,敵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武器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黑衫人快將全軍覆沒,此時,其中一人從纏鬥退了出來,挾著讓人膽顫的滾滾殺氣,悄悄朝我走近。我驟然擡頭,正巧跟他打了個照面,玉臉晶瑩,杏眼含媚,偏生陰狠狠的神情破壞了他姣美的長相,是拓跋顒的情人。

「男人啊,都有一個弱點,殺了妳,興許能使他心神大亂,現出破綻來。」他笑得甜蜜又狠毒。

「你錯了,他的心思從不被任何事物左右。」這是我向所熟悉的他。

「是嗎?要不我們試一下就知道了。」

辜祉祈眼觀四路,似乎發現了這邊的狀況,抽劍回撤,卻被拓跋顒的長鞭封住了退路。危急間,他擲出手中長劍,長虹劃空,閃電般激射而至。

力貫劍尖,不偏不倚的插進那人的背心,餘勢不衰,深入土中,死不瞑目的身軀,牢牢釘在我面前尺餘之地。

「我要殺了你!」

拓跋顒瞬時眼紅起來,恍若暴怒的雄獅,怒哮一聲,沈雄震耳摧人肝膽,帶著尖銳倒勾的長鞭如靈蛇掣動,變化多端,甩動間絞成漫天綠葉碎雨,牽動無窮殺機。辜祉祈見招拆招,可是沒了長劍護身,他根本無法接近對方進行反擊,捱過一輪急攻,他的氣息稍亂,游走自如的腳下也出現踉蹌之象。

一聲裂帛,長鞭差點打到他身上,撕下了大片衣襟。

萬馬千軍的陣仗猶不及此刻的險象教人懸心,我始終緊盯著場心不敢移目,雙眼漸漸追不上他們的動作。有風吹過,背部衣服一片冰涼,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苦苦抵禦的他仿彿知悉我正在望著他,橫劍迴身間,邃沈黑眸也朝我瞥來,目光交會,我看清了他那無言的示意──

他著我快走!難道他已知道此戰難有勝望?

渾身一震,卻是無計可施,瞻視四方之際,腦裡靈光一閃,纖指在地上飛快移動,畫沙成符。我不知這是否可行,畢竟我尚未嘗試過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請天更改天象。淨空心思,感應天意,我默默將咒文唸了三遍。

「老天爺,求您了,小女子願減壽折福,只冀換取片時天變。」

四周一切平靜如初,可過了一會,一陣疾風呼嘯刮過山林,好像在成全我苦苦哀禱的心願。風吹草動,樹搖葉落,天一下子陰了下來,隱約有幾分山雨欲來的意味。

風聲獵獵,越來越響,隱有馬蹄聲奔踏轟隆如雷,又似金戈鐵馬步步逼近。酣鬥中的兩人似乎也察覺到怪異之處,分神傾耳聆聽。「皇上在這呢,快快護駕!」我打蛇隨棍,向著枝葉濃密之處,煞有介事的大喊著。

「什麼?」拓跋顒驚了一下。

辜祉祈高揚劍眉,哈哈大笑,滿是胸有成竹的樣子。「你不會以為朕真的沒帶人來吧!」說著,他朝旁邊的某位置使了個眼色,拓跋顒急急揚鞭回視,可除了樹木外哪有人跡?

棕眸如虎眼石瞇起成線。「可惡,你耍我──」吼聲未畢,腿風一掃,長鞭已是飛脫,緊接一掌狙襲,真氣貫盈,仿彿若亂雲驚濤席捲,正中他的胸膛。他被打得飛開,重重摔落在他的情人身邊,兩人相依相偎做一對黃泉鴛侶。

蠻夷外族,應該是沒有聽說過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故事,我心道。

足尖頓點,挺拔身姿如同鴻雁驚起,飄然降在我的面前。

「看我們配合得多有默契,根本就是心有靈犀嘛。」取回長劍,他笑著拉起了我。「沒嚇著妳吧?」

我冷冷的摔開他的手。「誰跟你心有靈犀了?」

「妳的心裡明明是有我的,不然方才妳儘管可以丟下我一個人逃跑。」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看穿我的心。

「我……我……」說不過他,我微惱,悻然拂袖而去。

「爾雅!」他亟亟追上,向來踏實有力的腳步,反常的有些不穩。

「不要跟著我!」

我擰頭想要瞪他,卻發現他正在以劍拄地,喘息不已。「辜祉祈……你……你受傷了?」我的臉色煞白了。

「小事。」他若無其事的扯了扯嘴角,猝不及防的,卻在我眼前倒了下來。

「你怎麼了?傷在哪裡?給我看看……」我搶前扶住了他,不覺擔憂之情盡現。我幾乎忘記了,這人輕描澹寫的功夫是天下第一……

見他一手緊按自己的左腳踝,我直接探手捲起他的褲管,入眼兩點殷紅牙洞,掛著血絲,傷口頗深。

「是被毒蛇咬的?我以為你不會被蛇咬……」

「妳以為我有多神,蛇洞裡頭滿滿都是毒蛇,躲得了東避不了西。在宮中習慣被人保護妥當,安逸久了筋骨生鏽,武功都退步了。」他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若不是背上負著我這個累贅,他不會躲不開蛇吻。「那你怎麼不早說?」還逞強跟人家打了那麼久。

「我本已運功將毒液封住,豈料剛才最後那一掌亂了內息,真氣岔開,蛇毒隨血散入五臟六腑。」凝目細瞧,他的眉間果有團黑氣鬱結不散。他只是不在乎的聳了聳肩,道:「放心,那條蛇沒有很毒,不是見血封喉的那種,不然我早斃命了。」

「你……笨蛋……」聲哽咽喉,他的撫慰並沒有讓我放寬心。「起來,我帶你下山找大夫驅毒。」

他反而在地上舒服的打起坐來。「妳不是要走嗎?還不快去?我真的沒事,頂多是腿上有些兒辣麻乏力,歇息一會才起行,應該可以趕及天黑前下山。妳別管我,快走吧!」

聲聲催促,仿彿他真有多不需要我,心頭有股無名之火熊熊燃起。我瞪著他,他笑睇我,兩人僵持須臾,我終是無奈的跟心底聲音妥協。細細的手腕,看似沒什麼力量,卻一把將他拉起來,半背半攙扶的托起那沈重的身軀。他是因為救我受傷的,我不能見死不救,我心裡告訴自己,只待將他帶下山去,然後我們便一筆勾銷,各走各的,誰也不欠誰。

「我很沈,會壓垮妳的。」他把不捨掛在口邊,卻將泰半重量交到我身上。

他是故意的!感受到身後傳來他暗笑得快要內傷的震動,我好氣自己的窩囊無用,明明該瀟灑轉身離開,可終究我還是放不下他……

這,純粹是因爲道義和責任。

我一鼓作氣的走著,不敢開口說話,生怕萬一洩了那道氣便再無力支撐他。背被壓彎了,腿很酸,頭也擡不起來,視線只看到滿地青苔劍痕,土蝕屍橫……

其中一條黑衫屍體居然未死透徹,待我們走近,旋即一躍而起,對我砍來索命的一刀。我但覺滿目寒光陰森,還未懂反應,就被強大的力量拉著轉了半圈,大刀就這樣直直劈入他的肩背上。

「不要!」

我驚叫,血珠在我眼前飛濺開來。他憋住痛反手一劍,果斷的割斷那人的咽喉,那人倒地,我們亦失去平衡的跌倒,沿著陡峭的山坡骨碌骨碌的滾了下去。

他緊緊抱著我,翻滾的過程中,他一直把我的頭壓進自己的胸膛裡,以自己的身軀作為我的屏障,硬枝利石將他的臂膀手腳割出一道道的血痕,他卻始終不肯放開手。

好不容易停下來,我艱難的自他身上爬起。

「辜祉祈!辜祉祈!」慌亂的拍打著他,他卻緊閉兩眼,一動不動,我被嚇哭了。明明捱刀受了重傷,他仍一直保護我,用生命保護我,為我墊底,讓我不受任何傷害。「你不要死,拜託你千萬不要死!」

也不知是哪來的力量,我將他背了起來,跨出一步又一步。

突兀的白色身影,在雲煙杏雨間冉冉前進。杏葉漫天紛舞,鋪得滿坡金黃,那一片一片的小黃扇,從樹上落到了我的身上,再從我的身上滾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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