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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免教生死作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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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皇妃,雍氏,天鍾異姿,既淑且靈,稟性溫仁,其儀敦柔,不幸難產身歿,朕甚悲痛,賜諡為恭肅貞靜純惠皇貴妃,厚葬。夭兒追封太平長公主,以念今天下事畢,萬民大安。」

皇榜上張貼著一紙訃告,慘白的顏色,隻字片言,為夕皇妃傳奇的一生劃上句點。從此世間再無雍爾雅這號人物,只有洛言夕,閑雲野鶴的洛言夕,心如止水的洛言夕。

市井之中,路人聚集,圍著皇榜竊竊私語。

「怎麼回事?夕皇妃難產死了?我沒看錯吧!」

「傳聞數月前紫檀太子率軍闖宮失敗慘斃,而今身為他妹妹的夕皇妃也死了,雍氏徹底滅族,果真是天意呀!」

「謝天謝地,蒼天有眼,這個加害皇後、逼走太後、禍國殃民的妖妃總算被天收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皇上故意賜死夕皇妃的?」

「怎麼可能!一直以來夕皇妃榮寵冠六宮,皇上怎捨得殺了自己最鍾愛的女子?」

「也許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戲,皇上對她的愛建基於利用,藉以引出自己的死對頭,等到一切結束,她亦再沒價值,兼且腹中塊肉摻雜了異族血脈,皇家怎能容許孩子留於人世?」

「這位兄臺說得有道理。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為了江山,這點手段也是必要的。」

「我倒寧願相信,皇上和夕妃娘娘是宿仇命運中一對真心相愛的戀人。」

「小姑娘太天真了,這世間怎可能有毫無算計的愛情,尤其在天下權力的核心之地?」

略沾風塵的雪白身影,單薄又瘦弱,帶著一絲置身事外的澹漠,緩慢的退出了囂雜人叢,對於百姓間的謠傳和談論,也不生氣,只是覺得可笑。

秋雨突襲,種植在街道兩旁的梧桐和芭蕉葉被打得清脆作響,前一刻還在熱烈討論的人們紛紛四竄躲避。我大步跑入前方一間酒樓處,顧不得髮梢滴落成串的雨水,急急舉起袖子拭擦雖竭力護在懷中仍難免沾上許些水跡的滑潤瓷罈,細心確認罈上回覆乾爽,才隨手地撣了撣身上的水珠。

撥開不舒服的黏附頰上的潮濕青絲,細緻如瓷的五官展露人前,膚色勝雪,容光懾人,氣質出眾纖靜,一時滿堂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往這方向來。

「姑娘是要用膳還是住店?」店家殷勤迎上。

「用膳,也住店。」這場雨似乎一時三刻也不會停止,反正天色已經不早,我還是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靈活的翦水雙瞳眨了一眨,對於這店子,我是熟悉且帶著感情的。當初跟隨著他出宮微服南下,來到這個叫桐溪的小鎮,便曾在這兒住宿一宵,這店前面是面臨大街的酒樓,後方相連的空地闢出廂房若幹,藏於清幽小巷裡,還有一個小巧卻精雅的庭園,頗為我所喜。

「唷,真不巧呢,小店今天客滿,沒法招待姑娘了。」

望望門外滴答的雨,我眉心輕蹙。「我願意支付雙倍的房錢,老闆可否為我挪出一個房間來?」

他的面露難色。「對不起了姑娘,幾天前本鎮來了一班外地來的客倌,一口氣租下了小店的全部房間。妳不知道,他們看起來神秘兮兮的,說話行事又怪裡怪氣的極是神秘,尤其為首之人,高頭大馬,兇神惡煞,小的著實不敢開罪。」後面的一句,他壓低了聲音,生怕被話中的那幾個惡人聽去。

我也不想強人所難,既然店家都這樣說了,我只好另覓宿處。

「恩公!」

身後一聲歡叫,我不以為然,滿心盤算接下來該怎辦,面前近距離的冒出了一張喜孜孜的笑臉,把我嚇了一下。

「恩公!真的是你!我是展牧風,你還記得我麼?」

展牧風……印象中那張滿是煤炭的黝黑臉孔跟眼前這濃眉大眼的少年重疊,我認出來了,我曾以嫣明給我的繡金香囊,給他換了幾個白饅頭。不想印象中那個瘦削虛弱的男孩,才短短時日便已拔高不少,不愧是在長身體的孩子,體格也粗壯多了,看起來有幾分泱泱。

「看到你就好了,我和妹妹天天都盼著什麼時候可以再見恩公呢!」少年真誠無偽的臉龐上充斥著激動和喜悅。「恩公是打算要找地方留宿嗎?不如到我和妹妹的家去可好?就在不遠呢!」

他口中說的家,其實就是小鎮義學的書院。我跟著他走,途中他告訴了我不少事兒:那書院除了他和妹妹外,還接收了當地一班無父無母的孤兒。當初那群顛沛流離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如今總算是有個地方棲息,三餐溫飽不愁衣食。他白天在塾裡聽夫子講學,閑時又會到那家酒樓幫忙端盤子賺銀兩,碰巧今天看見了我,起初他看到女子打扮的我不敢貿然上前相認,只因那白衣飄飄的背影實在太像,又聽見我正找地方下榻,才大著膽子開口喚我。

是了,我想起了那一夜,庭園靜思的我遇上夜歸的運糧,他悄悄的透露過,那義學是誰人背地裡下旨興辦的。幕幕往事泛起心頭,想不到即使離開了皇宮,我仍無可避免的想到了他。說到底,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又如何能夠躲避他的影響和關係?但過去的都成過去了,我告訴自己,別要想得太多。

「恩公,妳真美,好像仙女一樣,小禹可不可以叫妳做仙女姐姐?」小女孩一點也不怕生,一會兒親熱的拉拉我的袖子,一會兒抱住我的腰,完全停不下來。「小禹好想有個像妳一樣的大姐姐啊。」

「小禹,不可對恩公不敬,恩公便是恩公,不是姐姐。」展牧風端出哥哥的架勢,正經八百地教訓妹妹,似有丁點兒吃醋意味。

「為什麼不行?」她淘氣的吐吐粉舌,憨憨的問:「你說,姐姐不美嗎?不像仙女嗎?我哪裡說錯了?」

老實少年被問得一下子滿臉通紅,飛快瞄了我一眼。「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童言童語逗笑了我,淺淺的梨渦裝點著纖美粉靨,洗走了眉宇間的輕愁。跟孩子們相處,心情似乎變得舒暢不少。「你們都叫我大姐姐吧。」恩公、恩公,聽著多別扭。

「大姐姐!」小禹喊得自然不過。

「小禹,還不趕快跟大……大姐姐準備房間去。」

書院的老夫子回鄉探親一段日子,剛巧空下了一個房間,我本只待留宿一宵,孩子們卻誠意拳拳邀我小住下來,為他們講書。

「我何德何能當你們的老師?」我只當他們是在開玩笑。

「大姐姐可是在朝裡當大官的人,當我們的老師綽綽有餘……嗚嗚……」被展牧風掩住嘴巴之前,小禹飛快的溜了一句。

「嗯,什麼?」

「小禹的意思是說,一看就知妳是那種學富五車,滿懷經綸,學問好得可以做大官的人。」展牧風陪笑道,半張臉被擋住只剩下一雙黑眼睛骨碌碌轉動的小禹,配合的猛點頭。

「大姐姐,拜託妳留下來嘛!妳也不想我們這些勤奮上進的好孩子荒廢學業對不對?」雄雄胖胖的大牛竟也展開撒嬌攻勢。

「大頭牛,怎麼從前不覺得你有那麼熱愛讀書呢,每次夫子跟我們講四書五經的時候你總是躲在最角落的桌子打嗑睡。」石頭一語戳破他的謊話,引來夥伴們大聲嘲笑。

我笑了,唇兒彎彎,眉兒彎彎,連眼兒也是彎彎的,眼神柔和得像蕩漾的水波。「謝謝你們的青睞,但我有事在身,真的不能逗留太久。」輕輕一句,我婉拒了他們熱情的邀請。

他們是我人生中的過客,而我,亦是他們人生中的過客。這樣的我們,實在不該有太多的交疊,免得散席時徒增傷感,對於這個,我承認自己已是看得很透徹。天真無邪的孩子,無謂被歷盡千帆,千瘡百孔的我,惹上莫名的憂鬱和悲觀。

月沈日昇,次日起來,我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囊,即待離去。正想著出去和孩子們告別,大牛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大姐姐,不好了,小禹她出事了!」他十萬火急的嚷叫著。

我一聽,趕快丟下手上東西,跟他跑了過去。

一群孩子正圍成圓圈,我閃身擠了進來,看到了小禹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用手搗著自個兒的肚子猛呼著「好痛」、「好痛」。

「小禹,妳怎麼了?!」我小心翼翼的將她抱了起來。

「我……我肚子痛……」她痛得耳眼口鼻全部皺在一起,在我懷裡不糾扭動著。

難道是吃壞了肚子?可今早的包子、豆漿我也吃了,沒有什麼異樣呀,其他曾經進食的孩子也沒有出現相同的狀況。眉心不自覺的在回思中泛起漣漪。「除了肚子疼,妳還有沒有覺得怎樣?」

「我……我……我……」小禹囁嚅了幾聲,猛然一瞟站到旁邊去的哥哥。

「昏眩、顫抖、全身無力。」展牧風迅速接口,答得清晰簡略,可又像是很含糊。

書院裡連一個大人也沒有,全都是不能拿捏主意的孩子,現下可要怎麼辦?「牧風,看顧好小禹,我到鎮上去找大夫,馬上回來。」我端起冷靜的面孔囑咐他。

白衣如輕煙流泉轉眼出了書院,我焦急如焚,三步並作兩步的發足狂奔,心裡埋怨著幹麼醫館開設在街道的最尾端。

心裡憂慮,步子又快又急,路上的行人都自發的退了開來,好讓瘋子一般的我能無礙的橫沖直撞,迎面卻乍冒出一個不識相的高大黑影,以比我更急莽的勁度,直直朝我走來,我迴避不及,兩人像是雞蛋碰石頭一樣狠狠撞到了一塊。

毫無懸念地,大塊石紋風不動,作為脆弱雞蛋一方的我,因為反彈的力量太大而跌倒地上。我只覺全身骨頭快要散架,臀部和背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痛得眼淚直飆。反觀對方,根本就是一道硬梆梆的肉牆,毫髮未損的站在原處,一聲不響的睥睨著我。他背著陽光,五官一片模糊,我只能從他壯碩魁梧身軀上感覺到那磅礡逼人的氣勢,同時看見那人的背後,站了一列十來個身穿黑衣的人。

一手撐地想要站起,那個走路不長眼睛的傢夥竟踏前一步,惡意踩上我的袍擺。瞪著那隻穿著烏皮靴的大腳,我猶不知所措,他卻於此時蹲下身來跟我平視,隱匿在黑暗當中的一張臉也完整的呈現我的眼前──

窄額寬顴,眼窩深凹,嘴巴冷酷的抿著,及肩的淩亂黑髮未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強悍、陰沈,又讓人望而生畏的氣息,常人一看便知非為善類。他的眼睛,如冰冷鋒利的刀劍,不帶一絲溫度,劃過我的臉。

我的心咚咚的跳著,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渾身簌簌戰慄不能自已。

「我找妳找得很辛苦呢,我親愛的,永宸公主。」他的聲音,粗獷而低沈,帶著捕捉到獵物以後的亢奮。

他……他不是已經死了的麼……

斯夷國的八王子……拓跋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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