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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安能與君相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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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臥衣裳冷。看蕭然、風前月下,水邊幽影。羅襪塵生淩波去,湯沐煙江萬頃。愛一點、嬌黃成暈。不記相逢曾解佩,甚多情、為我香成陣。待和淚,收殘粉。

靈均千古懷沙恨。恨當時、匆匆忘把,此仙題品。煙雨淒迷僝僽損,翠袂搖搖誰整。謾寫入、瑤琴幽憤。弦斷招魂無人賦,但金杯的皪銀臺潤。愁殢酒,又獨醒。

──辛棄疾《賀新郎?賦水仙》

時序已屆初秋,風漸蕭索,人越寥落。蔥白指尖微伸,悄悄掀起窗簾一角,臉往前湊近,一點一點的汲取沁進屋內的清涼空氣。

「娘娘,別站在窗邊,當心著涼。」沐嵐捧著軟裘走來,披上我空空的雙肩。

輕輕「嗯」了一聲,放下簾子的手,轉而改抓軟裘的領口。

沒錯,我並沒有死,雍爾雅沒有死,洛言夕也沒有死。我的命太硬,明明魂魄到了陰曹地府閻王殿外也被拒收,其實我只待討一碗孟婆湯喝忘盡前事,真有那麼難嗎?

那天是師父及時來鴻救了我,正確來說,是茸尾救了我。遠在千裏之外的師父算到我的生死劫將臨,命在旦夕之間,倉卒寫下鴿書送至皇宮,二爺是聽說過三爺提起師父用鴿書跟他聯絡的事,甫見白鴿在屋外亂飛,心念一動,抱著一絲希望的用掌風把牠自半空打下,果發覺鴿兒的爪子上纏著紙條。信中所載,原來小白狐乃是世間聖物,其血能強心行氣,比起宮中珍藏的千年人參、靈丹妙藥都更矜貴,對治療失血過多之癥更有奇效,傷重瀕死的人若飲狐血當可覆生。只不過,白狐身小體弱,要救人需要大量取血,到時候白狐必死無異。

無意識的被灌下了滿滿的一大碗狐血,心房起始躍動,胸口起伏間,羸弱冰冷的身軀漸透出了暖意,仿彿雕萎的花朵逢春而生。茸尾為救主而死,我卻死不了,從此,罪孽深重的身上又再背負多一條狐命。

他語氣懇切,帶著與素常心高氣傲絕不相符的兢戰問我,可否原諒他,最後的一遍,讓所有回到原點,讓我們重來一遍。

我沒有焦點的瞅著前方,神情空幽,與其說是麻木,不與說是澹然──那是超越一切生死愛恨的澹然。恨到了極致,便已無力再恨,更如何的重來一遍?嚐透離歡,我再也要不起他的愛,是真是假,對我來說都太沈重。「辜祉祈,我們就這樣休了罷。」中氣不足的聲線,無喜亦無憂,平和得好像三月江南的淺碧湖水,朦朦朧朧的飄著一層薄霧,顯得毫不真切。我不想再參與他的皇權游戲,怎樣覆國平天下,什麼狠辣寡情挖空心思,我都試過了,努力的模仿他,總學得不倫不類,最終,輸得一敗塗地。

他望著我,眸色很沈很深,漆黑的眼底似是兩口古井,像是明白自己無論再怎麼說也無力回天,他抿起了蒼白的嘴唇。

「我會離開的。」暫時的身體狀況不容我任性妄行,但我遲早會走。

「好。」他輕輕一哂,有種艱難掙紮過後覺悟解脫的況味,道:「三個月後,朕會放妳走。可這段時間,妳必須答應留在皇宮裡好好的休養。」

兩條直線交疊之時,曾經震天撼地,山河變色,可這生我們終究還是錯過了。

目光飄得更遙遠,仿彿倦了,我把頭一歪擱到枕邊,珊瑚枕上千行淚,如今卻是再無淚。

「謝謝。」謝謝他的不挽留。

時間如白馬過隙轉眼即逝,夏逝秋來,算算日子,三月期限快將過去,雖說身子骨不可能恢覆到從前的健壯,身體也總算康覆得七七八八,臉上血色漸增,人也精神不少。想來,該是時候去了……

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裝,說是收拾,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想要帶走。當初進宮時一身白衣一頭雪狐,而今茸尾已死,便只餘我孤身一人。從衣櫥的最底端翻出了那襲熟悉的男裝白袍,眼角不意映入幾件可愛的嬰兒小衣──那是在我有孕之時,逐針親手縫製給肚裡孩子的小衣,閒置已久竟是忘了,此時一見,痛楚如同洶湧潮水狠狠來襲,十指亦是捏得發白。

沐嵐原是不以為意的朝我的方向瞥來,發覺我壓抑下微不可察的顫抖,大驚,過來搶走我手中的小衣,藏到我視線範圍之外的地方去。「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她疊聲道歉,因自己一時粗心忘了把東西清掃徹底,竟害我觸景傷情。

眼睛眨眨,痛意已在臉上沈澱,宛如無心的雪花吻落臉頰,不一瞬便即化掉無痕。

「沐嵐,別再自稱奴婢了,我以後,再也不是妳的主子。」

她以為我不要她,眼眶立即蹦出了淚。「娘娘,是奴婢的錯,奴婢罪該萬死,求娘娘別不要奴婢……」她緊緊的揪住我的裙擺道。

我睨著腳下之人,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話帶雙關的道:「我快將離宮,從此便不再是娘娘的身份,妳亦不必再侍候我。從前的事,種種錯誤皆非妳我所願,妳為勢所迫,我不怪妳,莫要放在心上。將來若有機會,切記離開這是非之地,深宮終歸非安身立命之所。」

「娘娘一天是沐嵐的主子,便一輩子都是沐嵐的主子。」她的淚流得更兇,頭叩了一下又一下。「沐嵐必定謹記娘娘教誨。」

我找上李壽,懇請他向皇上要回皇兄和嫣明的骨灰,我要把皇兄和嫣明帶回洛水以南的地方去,他們一定很想念故國泥土的味道。我想,在錦陽宮裡覓個地方,將他們合葬一起,生不能同寢,死而同穴,總是還了他們一個心願。之後,我自會回到桃花林去,服侍師父,終老一生。一番轉折之後,李壽帶來消息,皇上禦筆一揮大方恩準了我的請求。至此心中再無牽掛,我帶著骨灰罈子,比原定的日子早了一天離開皇宮。

「娘娘不是明天才走嗎?」沐嵐一臉慌張的看著換妥衣服的我。

「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區別?」不想臨行才出現什麼變卦,不願離愁入眼,我決定提早一天,在這拂曉的時候,靜靜的不煩人的消失。

拿著皇上親書的手諭,沿路宮衛果然未加攔阻,我順利的走到了宮門口。一身寬大白袍飄舞,如清風浮雲不滯於物,人見消瘦,白袍在勁風中空蕩蕩的晃動,更生起一種弱不禁風之感。淩波路冷秋無際,香雲隨步起。朝暾為素潔的衣袂掃上一層澹金色的柔光,那天人一般的縹緲風致,讓人睜不開眼睛直視。

清顏若雪後初晴,秀色空絕世,一如當年入宮時候的模樣,守門的禁衛有剎那的錯覺,以為那個悲憫蒼生的洛祭司回來了。

如此般來,如此般去,唯一的差別,只有那一頭漆黑如緞的秀髮沒有綰起成整齊的高髻,而是散髮垂腰,因為我不再需要那樣的偽裝。原本的桃木簪子,後來的蓮花白玉簪,象徵兩份曾經銘心刻骨的愛情,我把它們擱留在妝臺之上,默默的並排著,默默的紀念那逝去的感情。

到最後,我兩個都放下了,兩個都不要了。

過往種種埋葬皇宮,我一身輕鬆的離開,雙腿踏出宏偉大門的一刻,我感覺是一種破繭成蝶重生的灑脫。

陡地,一聲清晰的笛聲從我的身後灑降,如絲如絡,如縷如網,教人無處可躲,緊緊的纏上我的足踝,身子立僵,我幾乎要動彈不得。笛音悠悠渺渺,輕快、舒暢、灑脫,像是一首歡送友人的曲子,我卻聽出了,那層層壓抑底下的孤涼和愁緒。

一曲離恨,情斷天涯。

我沒有告訴過誰我會提早離開,但他,總是最懂我之人。

步履有片刻的凝滯,覆又重拾一貫從容怡然。這裡承載著太多屬於我的故事,太多美好、哀傷和讓人眷戀的回憶,人非草木,誰又能將所有足跡一筆勾銷撇脫得一乾二淨?我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回頭,我怕我抑止不住眼角滑下的灼熱,更怕只要我一回頭,便不能硬下心腸的走下去。我的路在面前,身後的,過去的,鏡花水月宮殿,海市蜃樓幻境,大千世界不過是一場夢。

一場錯誤的美夢。

烏柔光澤的髮在風中盈動層飛,雪白的長袍,隨落花殘葉翩翩淩亂,逐漸被天與地之間相交接的那道發光的金線所覆沒。

巍峨宮門之上,駐足著一抹如青蓮秀逸,如綠竹瀟朗的人影,冠玉面映碧玉笛,黑瞳閃動著依依的深情。

他緩緩的放下唇間的笛子,轉首對那一直隱身牆後的頎俊長影:

「如你所料,她果真不待明兒便走了。」語氣裡是濃濃的清愁。「你就這樣捨得,放她離開嗎?」

那人不發一語,沈斂的面孔在陽光與陰影的交織下顯得晦澀不清,徒餘一雙凜若霜晨的鳳眸,把情感藏得極深,瞭望著那個在秋色西風的寂寥下,披著晨曦而去的女子。

她竟是那麼的不想看見他,連說聲再見也是吝嗇,便消失於他的生命當中。

那他們自此是否就永遠的水闊魚沈,無問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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