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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夢冷蘅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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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高估了他,我以為,他不會喝下去的。

抱住他身體的一刻,我才明白我做了什麼。

我取了他的命。

一切都結束了,我只覺心頭空蕩蕩的,像是胸口被人挖了個大大的窟窿,淅瀝淅瀝的滴著血,風吹過時似有呼呼響聲,卻是空洞得叫人著慌。

就在這一瞬間,我心裡曉得,我毀滅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這酒確是無毒的──本來──直至我舉起酒杯作勢欲飲的時候,左手以袖遮掩,右手食指深入酒液之中,指甲裡的毒粉立時與美酒相融,化作一杯令人腸穿肚爛的劇毒。

我立意要喝下,那時,他知悉杯裡已變成毒酒,便奪去酒杯替我飲掉。

他熟悉我,我亦了解他,因此我心知肚明,他此生唯一的弱點,是我。

嫣明也是喝毒酒死的,我笑了,有種變態的覆仇的喜悅,閃閃如光暈把我包圍起來。由我出手,讓他死在我的懷裡,是我對他最後的溫柔。

月移竹影,一聲泣血似的鴉啼,將我自恍惚中喚回。我驚覺,亥時到了。

想要起來向皇兄燃煙報訊,但感一陣暈眩,眼前模糊不清,半邊身子始是酥麻,無邊無際的困倦睡意如同洶湧潮水朝我襲來。怎麼會?我明明沒在酒菜之中放置迷藥……

我的腦中嗡嗡作響。

窗前燭影搖紅,熏暖欲醉,霧蒙蒙的輕煙在我眼前繚繞而過,快要瞇合成線的迷離水眸已是抓著了重點。那煙香,不對勁……

不好!我不能睡,千萬不能睡過去,睡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心中諄諄告誡著自己,紊亂軟弱的意識拼命掙紮,長長的睫毛垂下,覆掀開,我看到一雙黑漆如子夜的眼睛,在很近的地方,卻讀不出裡面的東西。黑暗處的魔爪越扼越緊,終於,我再也無能為力的墜入沈夢之中。

睡著了,夢魘纏繞,極不安穩。

緊閉的雙目霍地瞠開。

四周安靜得沒半點聲響,我的心裡卻如電閃雷鳴,戰鼓喧天,萬馬奔騰。

我不該在此的!我怎麼會昏倒……是煙,燭煙裡摻了迷藥。蠟燭是我叫沐嵐替我準備的,所以,我的整個佈局他打從一開始便識穿,卻在我面前裝作喝下了毒酒,其實,由始至終他都沒有要放手的打算,卻一直在騙我……隻身赴宴,藉口拒酒,誘我下毒後又假裝代飲,然後他佯死,我睡倒,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瞄向窗外,天色已是大明,烈日當空,時值正午。摸索腰間,訊號流星早不翼而飛,始覺內心驚懼前所未有。

扶著沈甸甸的腰桿爬下床,撥開聞聲覓至的沐嵐,我直直出了寢宮,才到門口便被四道頂天立地般氣勢凜然的身影攔住。這樣的阻撓更讓我明白到,他有事不讓我知道,臉色不由得一沈,我張口喝令:「獻果、運糧、司晨、迎客,你們四個給本宮滾開。」此刻的我實在無心跟他們周旋。

「卑職等奉皇上之命在此看守,請皇妃娘娘回去休息。」四個忠心侍衛半步不讓。

「皇上在哪?本宮要親自謁見。」

「陛下有重要急務忙於處理,沒空接見娘娘。」

我氣得說不出話,銀牙一咬便要硬闖。使出吃奶的力推卻眼前的肉牆,四衛的力量當然不是我能抗衡,可他們忌諱傷著了有孕在身的我,也是不敢隨便的使用武力。幾番不顧一切,耍潑撒賴的蠻沖之下,竟也被我拖延出了數丈。

四衛的額上不禁汗流涔涔。

空氣中飄來了炮火和灰煙的氣味,還有陣陣難聞的血腥和焦糊,正刺激著我的嗅覺。當年錦陽皇宮破敗之日也是這般,滔滔殺戮,鮮血飛濺,橫屍盈目,烽煙遍地,飽含死亡的味道夜夜徘徊我的夢裡,是以我對這股味兒敏感無比。雖是已經過了一夜,所有的痕跡又明顯的遭人洗刷過,然而,我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輕易分辨出,那澹澹的戰爭過後的氣息。

素常宮裡人來人往最是熱鬧,如今放眼望去不見有半個宮女太監經過,周遭一片靜謐死寂,有著一種粉飾太平般的假象。

我極是心驚。莫非昨晚皇宮經歷了一場……

思緒至此,心底裡更加急惶了。

「你們四個再不讓開,我就要喊了!」我說到做到,放開嗓子尖叫出聲:「救命呀,人來呀,有人對本宮意圖不軌!」

一直恪守禮節高築藩牆把雙手負在背後不敢跟我有任何肢體接觸的四人,頓時嚇傻了。

「兄弟,怎麼辦?」

「要不要考慮一下把她敲昏直接扛回去?」

「這樣好像不太好吧。」

「這樣聒聒噪噪的,要是把閑人來了,看到咱四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弱質女子,豈不是英名掃地了?」

「早說這是苦差事了,偏挑中咱四人。」

四兄弟居然當著我的面商量起來,是當我不存在麼?晶燦圓眸幾乎要噴出火花。

「說得也對,那誰動手?」運糧問。

「當然是這兒入宮最早,資歷最高的人。」另外三人團結齊心,唯拋出這條問題的牛兄馬首是瞻,一致將他往前推。

「你敢?!」我叉腰怒瞪了蠢蠢欲動的運糧一眼,一副潑辣勁兒,他立馬縮回了手。

僵持不下之際,一道火紅鳳袍的柔媚身影自牆後冒了出來。

竟是雲湘伶!她不是被禁在冷宮之中麼?

「卑職參見皇後娘娘。」四衛嘴裡必恭必敬,眼睛卻是死盯在我的身上,不敢有片刻走神。

雲湘伶來幹麼?我不認為她此時出現這裡是來為幫我而來,她似是聽到我心底的聲音,笑著對我說:「本宮是來幫妳一把的。」

目瞪口呆、大白天活見鬼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時臉上的表情,內心感動不能自已,這一刻即使她要我跪下來抱她大腿我也願意。

「看來妳還沒有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昨晚的一場大戰真是精采絕倫啊。」

雲湘伶瞥了我一眼,嬌嗲的聲線讓人全身的雞皮疙瘩肅然起敬:「『咻』的一聲爆響,暗黑的天際劃過一道赤亮的火光,驚動了整座皇宮。不久,大批打著紫檀旗號的兵馬從西宮門攻了入來,把守門的禁衛軍殺得措手不及,那些人不知怎麼就佔領了半個皇城。偏偏到了玄武殿外,皇上的直屬皇軍自四面八方現身,神速的將他們包圍起來。紫檀兵馬陷入窘境,慘烈的吶喊由夜裡直至晨曦初露,一場惡戰驚天撼地。皇上這局引蛇出動真是高明,讓對方誤以為宮中毫無防備,長驅直進,其實一早便著大量精兵嚴陣以待。不單把一舉殲敵,更將頑死抵抗的紫檀國太子生擒了起來,可惜呀,就是讓那班該死的人血洗了西宮門,還毀了幾座美輪美奐的宮殿。」

她瞥了眼我瞬間刷白了的臉,巧笑嫣然,開心得緊,連眼兒也是彎彎的。「唷,對了!本宮差些兒忘了,妳跟紫檀國的太子是親兄妹關係。怎麼,妳想救他麼?本宮知道他此刻在哪。」

「只要妳肯帶我去,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妳。」我想也不想沖口而出。

秀致的眉挑高了起來,她滿面訕然。「本宮要妳還回給我,身上所有屬於我的一切……我要妳在後宮裡的權力和榮耀,我要辜祉祈對妳的專寵,我要辜祉軒對妳念念不忘的愛戀,我要……妳死。怎麼,妳做得到麼?」她狠毒的道。

「好。」求仁得仁,亦覆何怨。生無可戀,既然如此,她要的,都給她。

她不知道,我根本沒有生存下去的欲望,本來就決定在皇兄如願以償的覆國登位之後,待我生下了孩兒,便揮劍自刎,以償辜祉祈一命。雲湘伶這看似刁難的條件,對我而言其實算不上什麼。

她想不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仰天瘋狂大笑,下一瞬,已是來到了我的身邊,手裡更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

「全部人往後退!誰都不許跟來,不然本宮就殺了夕妃!」她大喝。

這一變卦誰人都始料不及,運糧他們四個一直全神戒備的監視著我,見雲湘伶邊說邊靠近也不以為意,他們職責在身,覺得只要我站在原地不逃跑便好,誰知她會忽然一個變臉襲擊我。

「謝謝。」被箝住的我側過頭,對她露出感激的眼神。

「本宮只是在幫自己而已。」她不領情的哼道,揪住我向一旁移去,緩慢且謹慎的離開了四人的包夾,才回頭喊聲:「你們四個,站在原地不許動。」

她握著匕首的手勢顯得十分生疏,抖震不斷自橫在我項上的刃口傳來,優美雪白的頸間肌膚添上不少血痕。我知她不為傷我,只是心裡同樣害怕無法自持,況且我滿腦子亂糟糟的,哪有心思去想是痛是不痛。

一個頂著大肚子的孕婦,挾持著另一個頂著大肚子的孕婦,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

想來這是四大生肖自任職多年以來第一棘手的難題,比抓刺客、擒細作諸如此類的日常任務都要困難上百倍。更重要的人,面前一個是皇後,一個是皇妃,兩個都是皇上的女人,兩個都懷著皇上的龍裔,兩邊都得失不失。看見四人一個頭有兩個大,束手無策的樣子,要非我此刻心急如焚,想也會禁不住笑出聲。

四大生肖果然不敢跟來,擺脫他們以後,我們來到了青龍閣外的空地──我初入宮時為龍元築壇求雨之處,如今卻是紫檀俘虜的刑場。上百位紫檀服飾的將士,血染戰袍,形容憔悴萎靡,被重重士兵張弓搭箭的環伺著,偏偏一臉讓人欽佩的硬氣。

我紫檀國的人民,就該有這種視死如歸的硬氣。

「紫檀太子就在前面,接下來就看妳的表演了。」雲湘伶放開了我,如鬼魅一般消失在暗處。

我踩著僵硬的步伐,走近過去,一眼便在眾人之中認出了皇兄。他低著頭,身上鐵鏈縱橫,血跡斑斑,散亂的黑髮和骯髒的血汙遮蓋了他泰半的臉,不覆原來清逸秀美,雄姿英發的風采。看他滿身一夜苦戰留下來的傷痕,這一刻,心頭騰起的勃勃怒氣讓我有了想殺人的沖動。

「雍以玨,我皇劃下的時限已屆,你考慮清楚了沒有?這裡你的同袍一共一百二十人的性命,是降是屠,悉數掌握你手中!」喊話的是踏雪。他們十一生肖之中,若要論資排輩當以鼠兄無牙為先,次為牛兄運糧,按照生肖順序一路排下去。不過,喜歡潛伏承熙宮瓦頂的踏雪才是兄弟中身手武藝第一人,同時亦是整座皇宮的禁軍統領。

「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我紫檀國人寧可斷頭,決不投降。」聲音不太,卻是字字鏗鏘慷慨,如同刀斧一下一下地敲鑿石壁,隨風飄送開來,於這片空曠的環境裡顯得異常的響亮清晰。身旁的將士跟著皇兄一同大喊,這一幕足以撼動人心。

「冥頑不靈。」踏雪臉色一沈,道:「我皇好意招撫,你偏不喝敬酒喝罰酒。眾衛聽令,把這兒紫檀國的餘孽一個不漏的殺了!」

「我也是紫檀的餘孽,也把我殺了吧!」

我厲聲高喊,驚動了重裝盔甲的衛兵,一時刀槍劍戟盡往我身上招呼,待他們看清楚來者是我,又趕忙收起了兵器。

一輪擾攘,皇兄發現了人牆以外的我,滿臉的不敢相信。「爾雅?是妳,是妳……妳沒有死……」他不顧一切的想要掙脫鐵鏈沖過來,卻被無數兵刃攔阻。粗魯的衛兵對他不如我般客氣忌憚,幾截矛頭在他面門晃過,看得我膽戰心驚。

「皇兄!」我痛恨交加,急吼:「讓我過去……」

「運糧他們是怎麼搞的,不是在容華宮外邊看守著麼?怎會讓皇妃娘娘出來了?」山君擰頭詢問身旁的兄弟。

「娘娘,這不是您該來的地方。」踏雪對著我面無表情的道。「皇上禦旨,凡對今日之事有異議者,一概以同黨罪名論之,殺無赦。」

「踏雪統領今日既要大開殺戒,也不差本宮一個。本宮已決定,要跟皇兄和我紫檀的將士們同生共死。」我昂起下巴,無畏的瞪著他。「來,動手吧。」

「既然如此,得罪了。」

踏雪「唰」的拔出了佩劍,直指我的咽喉,就在電光火石間,旁邊的無牙身影急竄,按住了他的手。

「踏雪,別沖動。」他說。「皇上一向對待娘娘如何,你我有目共睹,況且娘娘千金之軀,身懷龍裔,此事可不能魯莽。我們還是先請示皇上,把一切都交由皇上的發落吧。」

無牙深思熟慮的剖析之言,成功壓住了場。

可是我知道,沒有轉圜了,再什麼請示皇上也是徒勞。這回辜祉祈恐怕是鐵了心,不會再放過我,也許他已經預備了更激烈的手段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亡終會是我的歸宿,而我竟有絲期待著。下毒弒君是死罪,我不奢望能獨自茍活,但求俯仰無愧天地,低頭無負千千萬萬為我紫檀壯烈捐軀的將士英靈。

在他賜死嫣明的那時候,在我斟下毒酒的那時候……命運的長卷便已悄然寫成,我們之間或贏或輸,或生或死,卻永不再能軒窗閑坐,剪燭夜話,永不再有回到過去的一日。

其餘的生肖或頷首或搖頭,一時未有共識,我再不管他們,把握這最後的時光,穿過層層衛兵來到皇兄身邊。

「對不起,皇兄,我來晚了。」哽咽的嗓,訴說盈心的愧疚。「對不起,我有負你所托,沒能將他殺死……」

他捉住我的手,那麼的用力,從臂腕創口汨汨冒出的鮮血把我的手染紅了,眼也染紅了。「我以為妳死了……爾雅,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皇兄知道妳盡力了,妳已經做得很好很好……」

他的肯定比什麼都要珍貴,曉得他沒有因而責怪我,心頭大石落下,此生就算到了盡頭亦已是無憾。

無情的衛兵要將我們分開,我吃力地擺脫無數糾纏,撲上去摟住了他。軟煙輕衣在日光下耀出一道動人心弦的流波,粉橘的裙擺好似美麗的彩蝶振翅旋飛,藏在陰影下的卻是人世間無比的淒暗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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