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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腸斷瀟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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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天,清風,刀山劍林。銀晃晃的刃面把白日烈陽反映進每個人的眸子,地上滲出一絲一絲自地獄而來的涼意,我只覺連血液都要凝凍成冰。

想不到這座金雕玉砌的異國皇城便是我兄妹倆的斷魂之地,可是,能夠和世上唯一的親人死在一塊,我又覺得幸福。

四周亂糟糟的一片,此時運糧等帶著皇上的口諭自遠處飛奔而來,想是我甫離開容華宮,他們便調頭飛奔到承熙宮知會辜祉祈去了。「聖上有旨,踏雪統領任務結束後立馬前來稟報,不得延誤!」頓了一頓,又補充了一句:「人來,將皇妃娘娘拉開。」

我的心提到了半空。「我不走,要殺便殺,我紫檀兒女豈是貪生畏死之人!」

皇兄卻似聽出了轉機,仰起頭,剎那眼裡現出了光采。「笨丫頭,皇兄不需要妳陪葬,妳明不明白?」他曲指扣了下我的額,熟悉又親暱的動作惹出了我眼底強捺已久的迷霧。

「不,皇兄,要死一塊死!」我緊緊的絞住他的衣服,有幾分似小時撒嬌的模樣。

他竟一手拂開,使勁將我往外推。

衛兵如潮水將我們分隔開,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著急的要往圈子沖去,沐嵐不知何地來到,死死的把我抱住。

「爾雅,答允我,不要難過,可以的話,好好的活下去。」皇兄笑著對我說,眼眸底卻是悲慟的。語聲剛落,他猛地扭身迎上旁邊衛兵的長矛,矛頭瞬間透胸而過。

時間似是定格了,我呆呆望著這幕,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掏空。

一直相隨左右的向藍天和烈雲,也義無反顧的撞矛自盡。主公已死,群雄無首,紫檀將士見狀紛紛效法,其餘的也被亂箭射殺。四周哀聲四起,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躺下,鮮血直流到了青龍閣的白玉階下。

狂亂的風淩亂了髮絲,乾澀的眼眶熱辣辣的疼著,偏掉不出一滴的眼淚。

我軟軟的跪下來,一臉肅穆,默默朝遍地屍骸叩了三下頭。都是丹心一片,保家衛國,為恢覆河山夢拋頭顱灑熱血的大好男兒,我雍爾雅永生永世必不忘卻你們的忠義。

十年前的亡國之日,父皇母後捨身紫雲殿的烈焰之中仙逝,荳娘以死為諫,要我茍且偷生的活下去。十年後的今日,皇兄狠心的拋下了我,在我面前自盡,死前的遺言,也是要我好好的活下去。怎麼每個人都離我而去了,卻不許我動死念,他們怎能如此自私殘忍?活著的人最辛苦了,我已經撐得好累好累,他們難道不知道嗎?

火雲搖曳,雲湘伶悠然踱到我的跟前,仔細端詳著我的表情,越看,便越是滿意。「洛言夕,妳痛嗎?妳覺得很痛,對不對?」她笑不可遏,像一株美麗卻帶毒的夾竹桃。

我捏著自己的衣角,白了她一眼,胸臆痛得無以覆加,連應聲的力氣都沒有了。

「會痛就好,會痛就好……本宮等著的就是這一刻哪。」

她笑得更響了,尖銳的笑聲如同迴盪荒野叢林裡的鬼號,即使人已走遠,那哈哈的聲音仍像利針般從人的耳孔直戳入腦髓。

我忍不住笑了,身體內不甘示弱人前的一面被激起,我不要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支著地站起來,明明腳底虛軟得仿彿走在雲端,無以成步,我卻始終憋住一口氣。

「娘娘!」沐嵐忽爾指著我的裙下,驚呼帶著哭音:「血,血……」

低頭一瞥,滴滴殷紅黏稠的血自裙間滑落,我才驚覺下身是極致的痛,瞬時又再乏力的跌坐地上。額上的冷汗急迸,血迅速將半幅裙子濡紅,軟癱的雙腿湧出大量滾燙的鮮血,似要把一切的溫暖從我身上剝離,我只覺得冷,渾身上下被冬夜溺水般的寒意湮沒。

「叫太醫!叫皇上!」

耳畔響起沐嵐的驚喊,所有人都驚呆了,許久才反應過來大叫出聲,繼而陸陸續續往不同地方不同目標跑去,我的意志卻漸漸模糊,漸漸模糊……

要是有人能把我的痛覺一併殺死,那該有多好?我閉上眼,只想就此昏睡下去,可是有種痛就像是一根拉鋸著神經的鋼線,一把逐寸淩遲皮肉的利刀,一條長滿倒勾狠狠抽打身上的鞭笞刑鞭,把我自快要痛昏過去的邊緣扯回了現實世界。

「夕兒,夕兒!爾雅!」

人中位置有股針刺的劇痛,烏睫搧了搧,我睜開眼睛,入目乃一雙汪洋大海般的黑眸,浪斂波平卻隱隱翻湧著滔天的潮浪。有那麼的一剎,我以為自己看見了幻影,曾經以為就此生死永訣,豈知這不過是他又一次的騙了我,又一次的……傷了我的心。

我吸了口氣,滿室馨香縈繞,空氣裡隱約浮游著一抹澹澹的清涼沁心的味道,似能鎮痛醒神,感覺疼痛消減了幾分,我貪婪的又吸了一大口。榻邊人影晃動,太醫院的女禦醫站在我身旁,指間正拈著細長金針,還有一個中年婦人,是從月前起便奉命進宮隨時候命的穩婆。「娘娘,孩子要出生了,您用力呀!」穩婆喊著。是早產了,情況極為險峻緊急,兩人皆滿頭大汗,臉色凝重。

「你走……你走開,辜祉祈!我不要見到你!」仿彿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我幾乎是不可理喻的硬把他自身邊推開,他偏像是尊石雕般坐在榻邊紋絲不動。皇兄已死,大軍覆滅,紫檀國永無覆興之日。他算盡機關,既已得到了最終的勝利,還在這兒幹麼?是來貓哭耗子,看我笑話嗎?

一時激動,有股痙攣似的疼從下身炸開,痛得我幾欲昏厥,不絕的痛呼聲中,眼眶的淚已如泉湧雨傾,串串滑落。我蜷縮起來,禦醫和穩婆卻用力的把我摁住,身子不停哆嗦,喊得聲嘶力竭的喉嚨再也發不出一分聲音,牙關不住咯咯作響,我只能咬唇制止,直至舌尖嚐到了一絲腥鹹的味道。修長的手臂伸來,他不給我傷害自己,我心想撇頭避開,卻無法控制的咬了上去。

咬得很重,他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可是向來冷靜超然的面具已裂成片片,俊美而痛苦的臉容上載滿心疼、自責、愧疚、恐懼……各種各樣的情緒。「爾雅,妳會沒事的,朕一直陪在妳的身邊,沒事的……」他溫柔的用手撥開我頰邊被淚水和汗水黏著的髮絲,又吻了吻我的額際安慰我。

他不應在此處,不說是九五之尊,即便是平民人家的丈夫也不該進入妻子的產房,這樣是會觸黴頭的。他是忘了還是怎麼,臣下的人怎麼能夠不阻止他呢?他以為這樣做便能贖罪,內心會好過一些嗎?就在剛才,我親眼看著皇兄在我的面前慘死,無錯,他能為了皇權心狠手辣,我亦非善男信女,這一場與虎謀皮的謀亂,我既是技遜一籌,生死無怨尤,此刻他又何必假惺惺的裝作緊張我?

腦子極狂亂的想著,可怕的痛感蔓延每寸筋脈經絡,人益發的昏昏沈沈。恍惚間一聲圓潤幽遠的笛聲從寢居外響起,劃過重重幔帳鑽入耳膜,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是二爺,他在外邊,他吹奏笛子是想為我打氣麼?

斷腸聲,訴衷情,恰流鶯花底叮嚀,又孤鴻雲外悲鳴。那清如水,朗如月,寂寥得像是無邊無際黃沙夜漠的樂聲裡,飽含擔憂和關懷的意味,在我被生產的痛楚糾纏得方寸大亂之際,為我心窩口密密的裹上一絲暖洋。

一波緊接一波的痛意深深折磨著我,不讓我有絲毫喘息的空間,我已經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端著熱水、巾帕的宮女在房間進進出出,開關門的聲音不住傳來,而紗幔屏風之外人影幢幢,不知還站了多少的禦醫、侍婢。

房間裡的人不願走,房間外的人進不來,兩個於我生命中有著舉足輕重份量的男子,兩個我曾深深愛過的男子,一樣的等待,一樣的煎熬。時間慢慢的過去,孩子卻是遲遲不肯出來,情況似乎不太尋常。穩婆和女禦醫漸漸面如死灰,對望了一眼,女禦醫匆匆離開,跟外間的幾個太醫低聲商量半晌,回來後幾不敢朝辜祉祈的臉上瞧去。

「皇上,如此下去,娘娘的情況恐怕不妙。」她的頭益發的垂得低了。「微臣懇請皇上盡快下決定,示意微臣該保住大人,還是孩子?」

他的臉色如灰,薄唇嚅了嚅,沒一絲聲音。

我以為,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猶豫便能決定的事情。「孩子……把孩子留下,不然我會恨你的,真的會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艱難的微張乾裂的嘴唇,聲線沙啞得連自己也快認不出來。

良久良久,他不曾說一句話。

「皇上,再這樣拖下去大小都會有危險!」女禦醫催促。

他看進我的眼,深不見底的黑眸有無數東西一掠而過,可那太澹太澹,我讀不出來。他一咬牙,字字如驚雷:「全力保住大人。」

「不!」

宛若杜鵑鳥最後的一聲哀啼,我徹底的慌了起來,先前再痛也不敵此時的心痛。「辜祉祈……孩子,是你的孩子呀……」我懇求著。

「雍爾雅,妳給朕聽著,」他抓住我充滿涼意的手,牢牢的壓在自己的心窩上,那堅定讓我心悸。「朕生,妳便不得死。」

是真情,是假意?我的心被這話狠狠的震撼了一下,可多個月來孩子在我肚子裡一點一點的成長著,那母子繫心,骨肉相連的感情,旁人哪能體會得到萬一?我的命不要了,把一切都留給孩子,他怎能這樣自私,連我最後一個微小的心願也不肯應允?我無法諒解,他怎麼捨得割捨自己的親骨肉……他怎麼能這樣做……

心頭滾燙如火,四肢卻是森冷徹骨,我連反抗的力量也被掏空,只能躺在床上任人魚肉。睜著空朦的眼睛漠然盯著帳頂,胸口猶自跟隨微弱的呼吸而起伏,心卻已先一步的死去。

沒有了……

孩子沒有了,一條脆弱的幼嫩的生命沒有了,化作一攤模糊血肉流去,我人生唯一活著的意義也如雲煙消散。我實在是個糟糕頂透的母親,無法捉摸一下他小小的手,親吻他的臉頰,甚至連他的一聲啼哭也聽不到。一直以來費盡心思作孽害人的是我,什麼毒咒什麼反噬,都報應到我的身上來吧,為何要未出世的無辜稚子來承擔?其實筮竹上的卦象一早便已預言了結果,我只是一味的選擇不信,以為能憑著一己之力能夠更改天意,我實在是傻得可以……

血一直在洶洶的流淌著,我卻根本什麼也感受不到,感受不到疼,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愛,感受不到恨……眸前罩上一團輕霧,我覺得有些萎憊,好想閉起眼睛好好的睡一覺。

「血,血止不住……」穩婆忽然顫聲道。

毫無停止跡象的血流並非尋常,連女醫也是煞白了臉。「皇上,微臣該死,娘娘她,她……」

「若果夕皇妃有何三長兩短,朕要這裡所有的人一同陪葬。」他厲聲道,緊緊的抱住我,道:「爾雅,妳要放棄了麼?孩子沒有了,妳就不想活了嗎……還有朕,妳還有朕,妳是否忍心得連朕都要拋下了?」

什麼都沒所謂了。睏意洗刷全身,心頭浮起大限已屆的覺悟,我終於決定,頭一次的任性一回,頭一次的順從著自己的意願。父皇、母後、皇兄、嫣明、小跳豆,爾雅是時候跟你們團聚了。師父,言夕辜負了您老人家這些年來花盡心思導我向善,辜負了您的教誨和毫不保留地傳授我的所有本領,我不會忘記,我在桃花林裡曾經平靜無憂的日子。還有三爺,你可曾埋怨過我立場的搖擺不定,看見我來陪你了你可會生氣呢。身體放鬆,深蹙的眉宇緩緩鬆開,我倦然合眸。

「上次那根千年野生人參不是還剩半截麼?快拿出來!」

「施針,快!」

「千萬別讓娘娘睡著!皇上,跟她說話,說什麼都可以,總之要她清醒著。」

「娘娘,不能睡,張開眼看著我們!」

你一言,我一語,房間裡的太醫侍女們亂成一團。我半厥半醒,吵雜的聲音逐漸飄浮,整個人也是輕飄飄的,往事如煙,人世如潮,凡塵俗世的一切離我遠去……我被牽引到一個不知名的空間去,那裡沒有哀愁,沒有仇恨,沒有紛爭,沒有陰謀算計,那裡只得歡樂,只得笑聲,只得花香,和所有所有美好的事物……

那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桃源仙境。

笛聲幽幽入魂,不絕如縷,竟似是一曲為我而奏的送別,多好聽的笛子,可惜從此我無緣再做聽眾。二爺,夕兒走了,再見,也是再不相見,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沒有怪你讓我發現了身處天牢裡的師父,戳破了我心目中對祉祈哥哥最後的一點留戀,我沒怪你,真的不怪……

河伯,後羿,洛神。

子桓,子建,甄宓。

一世又一世的糾纏,我累了,太累了,我不想再愛,也實在愛不下去了。我死了,所有的事情便都作個了斷,下一輩子,我們各不拖欠,互不相幹。

心,盼過了房外之人,身,依倒在背後的暖懷,我的唇邊始終含著笑。

三生的愛恨,化作一滴眼角的凝淚,滑過恬靜如睡的嬌顏,一閃沒入他的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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