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不殺伯仁

關燈
已經多少天了,我再沒有見過辜祉祈,他當真是鐵了心腸,再沒有踏入容華宮一步。倒聞沫雪園那兒夜夜笙歌,弦音不斷,早朝以外的大部份時間辜祉祈都伴在茗妃身邊,足見嫣明的受寵程度是如何的空前絕世。容華宮內,只餘我和沐嵐,本就冷清的屋子如今更是空蕩蕩得緊,每次開口說話我都會被自己清晰如在耳邊的回音嚇著,不知是幻覺抑或本該如此。

宮人們都言,不可一世的夕妃失寵了,眼下後宮裡最得皇上歡喜的是從宮女熬成妃子的茗妃娘娘,她幾夜之間躍上枝頭變鳳凰的傳奇故事,儼成眾宮女爭相取經的榜樣。

失寵滋味並沒有我以為的痛,莫非我對辜祉祈並沒有想像中的愛?否則怎能如此的不介懷……剛開始時我還可以告訴自己,那天他把嫣明帶走的目的是想氣我,畢竟是我先做錯了,用二爺激他,可日子一天一天下來,他依然貫徹始終對我不聞不問,我便曉得我們之間是真的結束了。心裡不禁氣悶,可事到如今,他是真的移情別戀還是別有目的,都不重要了不是嗎?

幾次三番,在芙蓉苑裡、在涵碧湖邊,我總會神差鬼使的撞見攜手同游的辜祉祈和嫣明,一個春風滿面細意呵護,一個嬌嗔輕笑目中含情,那畫面我看得眼熱,每次我都會在他們發現我以前便閃躲開來。原來,心並非不痛了,有些的痛,因為痛得太深,便似和不痛了一樣。

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起來,行動益發不便,我只得選擇深居簡出。這天正坐在竹林下撫琴自娛,紅牆越過一塊白色的薄薄的事物,隨風飄落到了琴弦之上。拾起察看,竟是一張紙錢。起初只是覺得奇怪,越想,卻越是覺得不對勁,宮中規矩向來禁止奴才們私下進行祭奠……這是哪來的紙錢?

難不成是皇室裡有什麼重要的人過世了麼……眉心突突的猛跳幾下,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一閃而過,拈紙沈思片刻,馬上喊來了沐嵐。對於我驟然提出要出去走走,她表現得很是驚異,我不容拒絕地往外頭走,她只得無奈地跟上。

逆風行去,想要追溯紙錢吹來的源頭,此時迎面走來了兩個素服銀釵,不施環珮的宮女。

看見我的時候,她們似欲躲避,被我一把喚停了下來:「妳們二人為何如此穿戴?」

「呃……」兩人那期期艾艾的模樣,使我更篤定了內心的揣測。

「說!宮中到底是何人亡故了?」我直截了當的問。

她們互相對望了一眼,眼裡交流的訊息無非是「大家一起裝傻到底,打死都不可說」。

兩個丫頭的模樣,似乎是被下了禁口令,沈吟半晌,我決定下帖猛藥。「本宮問話,妳們竟敢不答,是不將本宮放在眼內了對吧?」我一臉肅容,目露寒光,執意要從她們的嘴裡發掘真相。

兩人撲通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就是不肯透露片言隻語。

「皇妃娘娘,不是這樣的……」

其中一個宮女惶惶開口,被我乘機發難打斷:「妳這個刁婢,居然敢對本宮說出一個『不』字,從今開始調派到火場守夜去,沒有本宮恩準,不得遣回。」火場是宮裡陰氣最為濃重的地方,每逢有宮女太監病逝,都會被運送至火場進行火葬,久而久之,宮人都盛傳此地累積了不少鬼怪流連陰魂不散。

那個倒楣的宮女嚇得面無人色,另一個宮女見狀,忙不疊求饒道:「娘娘開恩!是……是昱王爺……昱王爺於與紫檀大軍對役途中不幸中了埋伏殉亡,他的遺體如今正安放在白虎堂中,皇上有旨,三日之後舉殯……」

接下來的話我聽不清楚了,只有「昱王殉亡」幾個字在我一片空白的腦海不住擴大,心裡猝不及防地被這樁惡耗塞滿,搖搖晃晃的身子不穩地退後了一步,被沐嵐眼明手快的扶住。

腦子木木的想著,不會的,三爺怎麼會死呢?這鐵定是場玩笑,像先前訛傳二爺重傷失蹤一樣,是龍元的誘敵計謀。一定是這樣……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了白虎堂,擡頭間見到門外掛滿大大的白燈籠,還有白綢,在風中飄盪,宛若白衣長舌的白無常專門勾人魂魄。一線微弱的希望之火,始終的支撐著我的意志,雙腿顫抖的邁進了門坎,一味的只想要盡快印證自己心中的想法,結束這場荒謬可笑的鬧劇,空蕩蕩的靈堂上,堂心的一具柩木,卻徹底的澆滅了我心裡一點點自欺欺人的奢冀。

帶著蕭蕭涼意的風自窗縫吹來,捲起遍地紙錢翩然如飛花。那溫度,與屋外初夏乍熱的天時毫不協調,像是所有風柔日媚到了堂外都被攔了下來,徒留下無邊的森寒陰冷。鶴淚呼嘯,梨花風起悲寒雲,我的眼下,冉冉出現一張親切的慘白的了無生氣的臉孔。

「三爺……」我猛然跪倒,雙手緊緊的抓著棺柩的邊緣,泣不成聲。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他就這樣一聲不吭的走了?玉石地板的冷意蔓延至身上,不敵我心中冰涼。

你就是這陣子宮裡人人議論紛紛的禱雩祭司,洛言夕麼?

本王想教訓一下你這個頂著禱雩祭司名號招搖撞騙的狂妄傢夥。

本王興之所至,想找個人鬥嘴,腦裡馬上就浮起你的面孔來了。

不如咱們結義兄弟好不好?

一句一句的囂張跋扈,一聲一聲卻總是讓人發噱。初見時的針鋒相對,他甚至害我狼狽落水,到後來,我倆卻惺惺相惜起來,我甚至漸漸為他那宮中難求的赤子之誠所吸引,那份真摯自然不造作,多麼像從前在錦陽宮中的我。

是為了二皇兄……抑或是為了皇上?他們不會容許你這樣做的,丟了個國師,整座皇宮都會翻轉起來,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他們也會逮你回來。

莫非……宮裡有人逼你這樣做?告訴我那人是誰,難不成……難不成是母後?

被太後脅逼我決心逃出皇宮的那夜,西宮門前卻恰恰遭他抓包,他不肯助我逃跑,把我氣火了。洛水之畔,皇兄陷入龍元軍隊的圍剿,樹林裡頭殺意森森,我和皇上對峙不下,他卻在暗中偏幫,阻撓追兵放箭傷害我……

該死的!妳這個大白癡,要裝可憐或者自尋短見請挑別的地方,大清早死在這兒是想毀掉我辜家的龍脈麼?

洛言夕,事到如今,妳是有什麼打算了?我能幫到妳麼?

皇宮本來就陰沈,美麗的人應該多笑笑,為宮牆內殿門深鎖,華幔低垂,死水一般的風景點綴一下。

與皇兄偷偷相約宮中見面後,鬱鬱仰臥雪地的那個清晨,他把險些兒就要凍僵的我挾回澄懷宮去,以別開生面的方式鼓勵我重新振作,言語間處處流露關心。陰錯陽差地,我發現了他一直在師父的委託下護蔭著皇宮裡的我,更得悉了我們之間竟有著千絲萬縷的血緣關係。

相處時互相頂嘴,好氣又好笑的情景,歷歷如像昨天,眼前掠過那秀朗英氣的臉龐,驕矜卻稚氣的笑容……

可他不會再笑了。

他死了。

如此一個年輕的、貼心的少年,怎麼就在冷酷無情的戰場上一戰斷魂了?

後堂傳出輕微動靜,一條人影從煙香迷茫間現了出來,一身白袍,憔悴哀痛的臉上佈滿新生的鬍渣,眼眸底紅絲充斥,我花了好些功夫才看清楚那是誰人。

「二爺……」

啜泣未止,我的聲音含糊而空幽的迴盪堂中:「是我害死三爺的……」不曾有片刻想過要隱瞞,仿彿只有這樣子的坦白懺悔,我心裡的愧疚方能減輕一點。

「傻瓜,這不幹你的事。戰場遠在千裏之外,有許多的事情,妳我根本無法控制。」他的寬慰之辭,益發的使我難受起來。

「不……是我!是我!是我安的壞心眼,明知皇上就在竹林外看著,卻故意勾引你,害你被皇上革職留京,三爺孤掌難鳴,後無援兵,才會……才會……」吾雖不殺伯仁 ,伯仁由我而死,黃泉幽冥,自此天人永隔,我註定是要負此良友。

老天,該如何才可洗清我的罪孽?頻頻掉著淚,越想越是激動,我雙手掄起拳頭猛擊著堅硬楠木鑿成的棺槨,一遍又一遍。「這都是我的錯,三爺,您起來!該死的人是我,您起來……」

辜祉軒凝視著我,緩緩的走近。

「夕兒,別這樣。」他蹲下,把我納進了他的懷裡,毫無防備地,有股溫柔若三月春風的勁力拂落在我的肩胛處,我只覺得渾身乏力,眼前一黯,未及反應,眼皮已經沈沈的落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