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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姊妹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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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晃晃的日光灑落在眼皮之上,我驟然驚起。

都什麼時辰了?我竟貪睡至今。邊責備自己邊掀被下床,響聲惹來門外守候的沐嵐。

「為何不喚我起來?」似睡未醒的聲音滲出絲絲沙啞,帶著幾分難喻的風情。

「娘娘多日未曾好好安眠,奴婢見娘娘睡得正熟,不忍打擾。」

不是不敢,是不忍,下人如此體貼,不管真情假意,就算她乃猜度皇上的心意故地不讓我找嫣明,我又能說些什麼。心裡有些軟,我道:「算了,快快伺候本宮洗漱吧。」

「娘娘今天還是要到承熙宮去?」沐嵐遞上青鹽和香茶讓我漱口,又把銅盤和白絹巾端來,盤內盛著清水,飄來陣陣菊瓣清香。

「一日未見茗煙,我心難安。」我幽幽回應。

「皇上故意避不見面,娘娘天天守候門外誠非良策。」

沐嵐一言道出了事實,我不禁沮喪,辜祉祈不肯見我,還派李壽堵住寢宮的門口,他以為這樣子做,我就會一籌莫展麼?一定還有別的法子,我一定可以想出其他的方法,一定可以想出來的……

執著白玉漱口盅的右手猛然抖震不停,我以左手握著右手手腕,勉強穩住那顫抖。是安息香藥癮發作的徵兆,我曉得,這幾天我一直忍受著這樣不定時的折磨,心裡被自己急得逼了,這徵狀便會浮現出來。

沐嵐見狀,二話不說把盤子擱到角幾上,跑過來取走我手上的白玉盅。「娘娘,您……」

「不礙事。」我冷靜自若,臉色卻透露著一縷灰敗。

此時,門外傳來一聲婉柔甜美的「夕姐姐」,來人一身春來碧水綠如藍的浣花錦,是寧妃。

「妹妹怎麼來了?」我強打精神,笑面相迎。

「姐姐剛起身來麼?」她跨進門,一雙水漾靈動的含情大眼東看看,西望望,不知在找什麼。「看來妹妹莽撞,來得不是時候。」

「無妨,妹妹有事?」她的舉止委實古怪,不像她一向會做的事。

「這麼大的一座容華宮,怎麼就只有一個侍婢服侍姐姐了?」龍元皇宮內,光是皇後雲湘伶的昭鳳宮便獨擁一個太監總管,一個跟隨太後身邊多年的老嬤嬤,此外還有貼身宮女四人、粗使宮女和太監各八人。如今雖成棄後,風光不再,婢僕減半,仍比我這裡的寒酸相不知強個多少倍。

「妹妹知我性喜清靜恬澹,太多閑雜下人來來往往我倒反不習慣呢。」昔日的爾雅公主,也只有小跳豆一個相陪,兩人親密無間,情若姐妹。

「姐姐這兒應該還有一個宮女叫茗煙的不是嗎?」她狀似閑話家常,偏卻掩不住有些彆扭不自然。「怎麼不見她了?」

「茗煙不在此間,妹妹有話不妨直言。」

「她不在這裡,會是在皇上那邊麼?」

她到底是想試探什麼,我的心頭一動。「妳怎知悉……」

「所以,我沒有眼花,那個正跟皇上親暱地攜手暢游禦花園的女子,真是姐姐的宮女了?」她掩住小嘴兒卻掩不住驚呼。

「妳說什麼?妳看見茗煙了?」我著急的站起來捉住她的手。

「姐姐要是不相信的話,即管到禦花園去看看好了。」

她以為我激動的行為來自於對她話裡的懷疑,急急為自己找理據。「傳言日前皇上剛臨幸了一名宮女,寵愛得不得了,不單夜夜宣她龍床侍寢,更把新修不久的沫雪園賜了給她。我們一班姐妹還在猜想這平地冒出來的宮女到底是何方神聖,方纔經過芙蓉苑,看見一個女的正在與陛下把臂同游,談笑甚歡,仔細一瞥,發現她跟姐姐的貼身宮女有幾分相像,我便匆匆趕過來姐姐這邊查證一下……怎麼,姐姐也不知情麼?難道這不是姐姐的意思?」

後宮之中,確是有不少後妃將自己的心腹侍女獻予皇帝,二女共侍一夫的例子,好為自己於君王身邊安插耳目,將來於這人心難測的後宮裡頭便多了一分依靠,個人的地位更加牢固。何況我此刻懷有身孕,不便侍寢,把自己信任之人推出去挽住皇上,不讓他有機會留戀別個妃嬪繽紛花叢中,他日亦好東山再起。局外人會這樣想確是無可厚非,然而,我不屑這樣為之。

我只想笑斥一聲荒謬,可寧妃絕非是造謠生事之人,況且她又何必離間我和嫣明。十指將裙裾攥得死緊,我的臉色驟然刷白。不可能……不可能的……難道是辜祉祈他因為我和二爺的事,故意要報仇予我……可嫣明……嫣明怎會背叛我……

我的心裡反覆告訴著自己先不要亂套,事情也許不如我想像般……「沐嵐,陪本宮到禦花園去。」眼見為憑,一日未見到事實,我都不願相信寧妃的話。雙腿像是被根不知名的繩子一逕扯往外面,撇下了前來報訊的寧妃。

「娘娘,等等奴婢!」沐嵐從後方趕上我的步伐。「別走這麼急,當心肚子……」

一前一後的兩道身影向著芙蓉苑急行而去,我驀然滯下步履,害身後的沐嵐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我。

我的身子晃了一下,心也在剎那間被撞離了身體,跌落地上碎成片片。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連串惶恐的喊聲惹來不遠處碎石路上兩人的舉目斜睞,僅僅是一眼,之後兩人便維持著本來絮語綿綿,你儂我儂的模樣,相偕於我面前走過,後面的李壽和宮女們也同樣的跟著離去。我甚至有些不確定他們是否當真看見了我,否則怎能如此的澹漠,像是瞥到一個毫不重要的人。

其實我應該走上去抓住他們任何一人問個清楚明白,天曉得那一刻我的腿卻像是生了根一樣,沒法挪動半步。單薄而筆直的身姿挺立花間,搖擺不定的心終被震驚和錯愕取代,和風拂面,我只覺得冷,是一種漫徹心扉的冷。

一日未見到事實,我都不願相信寧妃的話,那麼親眼的目睹了這一幕,我就能心死了對不對?心裡有種被馬車輾過的痛,又帶著春紅落在泥土裡的腐朽,那一瞬間,我的心徹底地變壞變臭,爛蝕發腐。

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

「娘娘……娘娘!」沐嵐怯怯的聲音,喚回了我不知飄到哪裡去的魂。

「擺駕回宮。」極冷極空洞的指令,我揮了揮衣袖轉身便走,那背影看似是雲澹風輕,不曾對任何世事人物有過一絲眷戀。

是夜,我到了沫雪園──據說是那新封妃子的住處走一趟。

沒錯,才朝夕之間,這後宮裡頭便多了一個妃子,嶄露頭角的嫣明成了茗妃娘娘。皇上的賞賜,多得擺滿了整間屋子,兩尺高的珊瑚樹,十來串珍珠項鍊,還有數之不盡的玉佩、金銀器、綾羅綢緞……琳瑯滿目的珍寶玩意還來不及整理,悉數的堆在大廳中,越著那些光彩閃耀的東西,我與坐著屋子最深處的人對視著。無數說得出來說不出來的話語,在我們的目光之間來回流轉。

「嫣明,我們回去吧。」沈默凝重的空氣,被一聲低柔的語聲打破,我扯出了真誠懇切的笑,擡起手來想接她回家。

「回去?回去哪裡?」仿彿我的話有多可笑,她翻了一個白眼,道:「我何必在容華宮裡當妳的附屬品,天天仰妳的鼻息做人,只有身為這沫雪園的主人,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妳怎能這樣子說?我從來沒有給妳臉色看,更沒有把妳當成是外人,無論從前,抑或如今。嫣明,我們一直是好姐妹不是嗎?有些什麼困難和委屈,妳儘管對我說,我一定會替妳主持公道。是辜祉祈逼妳的是不是?我現在就去找他算帳去!」

「我是自願的。」

輕若清風的五個字,勾住了我急欲翻身往外走的腳步。「為什麼?」回眸望去,始有濕氣凝聚。

「因為妳的懦弱、心軟、不捨得,一次又一次的縱虎歸山,害將士們多少回功敗垂成;因為妳早已經被辜祉祈的毒香蒙蔽心志,放棄了妳自己、放棄了我們說好的覆國大業;因為我知道妳一輩子都達成不了太子殿下的命令;因為妳枉為紫檀公主;因為妳不值得我再幫妳!」她忿然地大吼。「既然是這樣,不如就由我全盤接手妳的任務,為太子殿下當辜祉祈身邊的內應……而妳,就繼續留在別人為妳築起的琉璃世界裡頭醉生夢死吧。」

我退後了一步,又一步,才站得住腳,僅存的一線希望被她慷慨激昂的一席話徹底扼殺掉。我撫心自問對她從來不薄,她怎能如此待我,甘心情願地投向辜祉祈的懷抱。一方是我的夫君,一方是我的好友,這對我而言絕對是莫大的背叛,比他們做任何的事更傷我的心。

「嫣明,不要這樣,我知道妳只是一時意氣。我答應妳,我對辜祉祈已再無眷戀,他是我永遠的敵人,對他,我不會再心慈手軟。」似是在漁網裡作垂死掙紮的魚兒,我嚙著下唇瓣,近乎是哀求的拉住她的袖子。「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做得到的。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麼?」

「妳對辜祉祈再無眷戀?那對辜祉軒呢?此刻我要妳一劍刺進他們的胸膛裡妳敢嗎?」她冷笑一聲,狠絕地拂開我的手。「別在這兒說空話了,妳根本不敢這樣子做。從小到大妳都是感情淩駕於理智的,誰敢保證到關鍵時刻妳絕不存私心?」

我無望地閉上了眼睛。

「妳真的已經決定了,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一縷清音自喉間發出,是我最後的哀傷的挽留。

「事已至此,我不能回頭。」

「一直以來,論堅決果敢,我確是萬萬不如妳。為了皇兄,妳可以將自己也押上去,是我低估了妳對皇兄用情之深。」

「匡覆故土,是太子殿下多年以來的宿願,我必全心全力,不惜傾盡所有,都要助他實踐這個宏圖霸業。」她的語氣溫婉,卻是字字鏗鏘。

「好,好……看來我再說下去也是徒勞罷了。」我曉得此時我臉上掛著的笑容比哭更是難看。「孟嫣明,妳聽著,妳我姊妹情份從此一刀兩斷,妳自個兒好自為之吧。」

她的作為,我理解卻不能諒解,既然如此,我們便只得各走各路。維持著皇族最後的尊嚴,我高高地昂起頭,驕傲如孔雀似的離開這座新妃的沫雪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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