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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牡丹花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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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

孰可忍,孰不可忍。

這並非我個人的事,而是攸關一國之榮辱。任素常修養再好,我終再忍不住快步朝雲湘伶走去。

可是,不對勁……她看起來懼色全無,臉上掛著笑,像是歡迎我踩入陷阱的獵人。稍稍猶豫,便察覺足尖下的泥土有些異樣,種植牡丹的人皆曉得牡丹宜乾不宜濕,這一帶都是牡丹歡喜的疏鬆砂質土壤,為何偏偏只有這方寸的泥土如此潮濕……

直前的腳步及時一頓,硬是轉了個方向,我來到旁邊一株紫牡丹前,微彎下腰,閉眼湊近聞香,一副享受的樣子。

緩緩睜開了眼,灩嘴掀動,吐字如珠:「天下人盡皆知曉,紅牡丹、紫牡丹,已經是同氣連枝。兩國聯合出兵,西邊戰事正進行得如火如荼,不知皇後娘娘方才的那番「異種」論,若是傳到皇上耳中,可有何樣後果?」

雲湘伶一窒,旋即笑若銀鈴乍響。「本宮只是在說牡丹花,妹妹多心了。」

「姐姐指的是什麼,妹妹指的便是什麼。既然姐姐說的是牡丹花,那麼妹妹也是在說牡丹花。」

相顧而笑,我們兩人並肩走上青階回到亭子之中。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哎呀」的驚叫,回身時只看到寧妃跣足的一幕。她正巧踩在方才我刻意避開的濕泥上,留下了一個微陷的印子,濘足一時失卻平衡,便揮手猛抓身邊事物……紅影搖晃,一眨眼的功夫,人是站穩了,身邊那株火煉金丹也被她扳折了,花瓣落了一地。

寧妃驚魂未定,發覺自己不僅辣手摧花,摧毀的還是雲湘伶最喜歡的那朵,倒抽口涼氣,撲通跪了下來。「求皇後娘娘怒罪。」

「寧妃,妳好大的膽子,居然折斷了皇後娘娘最心愛的牡丹花,這該當何罪!」清妃搶先開口斥責,一身狐假虎威的氣勢,明顯想討好雲湘伶。

雲湘伶想害我害不著,兼被我反將了一軍,一腔怒氣正無處可發,眼前寧妃犯錯,分明是送上門來。「寧妃,妳可知道,這株火煉金丹乃本宮命人千裏迢迢的從洛陽運來,為使開花,本宮花了多少的心血,妳可從哪裡找來一株相同的賠償本宮?」

雲湘伶一心想責罰的人,我卻偏生要出手相救,不輕易讓她稱心如意。也許是寧妃這誤打誤撞的行為實在太過大快人心,我默默走到火煉金丹之前,半蹲下來端詳了一會,不急不躁地說道:「是否只要能把火煉金丹救活,姐姐便可赦免寧妃的折花之罪?」

她望住我,一臉不信。「妳能把花救活?」潛臺詞是,洛言夕妳是何方神聖,真的以為自己不單能夠招風喚雨,還可以讓花草重生、枯木逢春?

「姑且盡力一試。」我露出微笑。

仔細觀察那火煉金丹,花萼雖歪斜一邊但花莖未至於完全折斷,半株被連根扯出了泥土,幸而根部未毀。看起來是奄奄一息,但並非毫無再生之望。我思索從前跟著師父種花的經驗,又唸起周師厚的《洛陽花木記》來……凡栽牡丹不宜太深,深則根不行,而花不發旺,以瘡口齊土面為好……滿腦子打轉著都是治活這株花的法子,越發的信心勃勃。

「既然妹妹這樣說,便是打算把寧妃這罪給攬下來了?」粉臉含春威不露,儘管雲湘伶心中又惱又恨,卻是不形於色。

寧妃惴惴不安的看著我,我回視並投以安慰的一笑,道:「這又有何不可?」

「好,那麼今日在場之人都是本宮的見證。」

我喚來宮女把垂危的火煉金丹擡到我的容華宮去,那邊廂卻傳來李壽響亮的通報聲:「皇上駕到!太後駕到!翊王爺駕到!」

一身石竹繡裳的太後,玉臉帶笑,在辜祉祈和辜祉軒兩兄弟的攙扶下,儀容端莊萬分的走了過來。「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幹。哀家本是興致勃勃來賞花的,如今看見皇上您這班紅妝綠鬢的後宮佳麗,在花間亭中這麼一站,風華錦繡,姿態各異,便頓覺賞花不如賞人了。」

「可是母後一走進這幅百花美人圖,連滿庭春花麗人都要黯然失色了。」辜祉祈笑道。

一行人連忙行禮問安。

「母後也是來賞花的麼?」雲湘伶端起甜甜的笑臉上前摟她的胳膊,二爺則默然退開。

太後左邊牽著皇上,右邊挽著雲湘伶,一個俊逸軒昂,一個纖細如花,好般配的一對。這媳賢子孝的畫面,看得我眼眶莫名熱了起來。

「哀家見今日軒兒難得進宮,皇上又恰巧過來秉仁宮請安,便一塊到芙蓉苑游逛,怎知道這邊也正熱鬧著呢!」宇文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背,愉悅的道:「妳們這是在搞什麼名堂?」

「稟母後,湘兒見先前種植的牡丹開得正好,便邀請眾位妹妹過來賞花了。」

「皇後孝謹有佳,端淑大度,後宮眾妃在妳的領率之下一片和樂,哀家甚感欣慰。皇上,您說是也不是?」

「母後所言甚是。」辜祉祈笑了笑,一雙湛亮有神的眼睛卻望向了我,似是看穿了我打自心底發出的冷笑。

我朝他作了個鬼臉,換他嬌寵至極的一瞥,落在太後的眼裡,卻是深深的不喜。

「母後過獎了。」雲湘伶好會裝,謙柔帶羞的低下了頭。

「軒兒的年紀也是老大不小了,他日若是能找到一個如此賢慧的妻子,哀家便於願足矣。」

「兒臣不若皇兄乃一國之君,必須綿衍子嗣以立皇儲。」二爺的嘴角揚起了笑紋,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娶妻之事母後不必掛心,待一切順其自然吧。」

「皇上才比你年長兩歲,也快要當爹了,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聞說長門侯的閨女年方十五,聰穎多才,知書達禮,琴棋書畫樣樣皆精,更是生得一副沈魚落雁之貌……」

太後之言,惹來雲湘伶怨恨的朝二爺一瞥,覆又垂眸,表情便已是平靜下來。正巧捕捉到那瞬間的我,若有所思,並未察覺辜祉祈何時走近身來。

「妳的心裡只可以想著朕,知道嗎?」他一手環上我的腰,低頭在我耳邊吹氣。

我心裡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吃吃笑著避開,嬌啐:「霸道!」

擡頭瞧見二爺正看著我們,那些親熱的小動作都落在他的眼裡,叫他眼神一黯。再轉眸時,雲湘伶怒氣深沈,強自按捺的擠出微笑。

自從發現了二爺和雲湘伶的特殊關係,與及雲湘伶對二爺的情愫,我們四個的關係,是演變得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理不清了。

只不過,所有的人和事都必須要循著既定的軌跡一路發展下去,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到我的計劃……

「皇帝,哀家忽然想到昭鳳宮坐坐,您也隨我來吧。」太後鳳眸澹澹的睞著相偎一起的我們。她見辜祉祈張嘴欲言,又道:「一房專寵,對於皇室來說並非是件好事。身為皇帝本就是三宮六院,均霑雨露,哀家想,夕兒是個通情達理之人,既明白自己的夫君非比尋常之人,也斷斷不會做個善妒的無知婦人,是麼?」

太後的激將法無異是非常管用,我簡直是馬上甩開了辜祉祈的手,仿彿當他的手臂是塊燒紅了的烙鐵。他深深的凝睇了我一眼,臉皮微微抽搐,似是在憋著笑。我把臉擰開一邊,他摸了摸鼻子,臉帶無奈地返回太後身邊,那落寞的背影竟流露出幾分棄夫的味道。

媳賢子孝的畫面又一次結合眼前,三人在宮婢太監的追隨下走遠,然後清靜安寧四妃也相互道別,各自鳥散。

蜂鳴鶯囀,空氣中蘊釀著花香,隨風襲人,我徐徐呼了一口氣,卻發現園中尚有一個人未走。

青衣如故,灑秀似竹。

他靜靜的站在原處,靜靜的看著我,靜靜的微笑著。

可是此刻我不想看見他,也想不到該如何面對他,裝作不見那挺拔高逸的身影,我撇開頭往另一個方向走。

「夕兒──」他偏叫住了我。

「翊王爺有何貴幹?」我冷冷的問,沒有回身。

「妳不適合穿這種重彩顏色的衣服。」他說。

聞得此言,我禁不住轉過身去,語氣有點沖:「你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批評我?」今天似乎不少人對我的穿著很有意見,這身紫衣究竟有多礙人眼?

「我只是有些想念著那位氣度清華,風采嫣然的花下佳人……」清澈明淨的音色,如一條涓涓溪澗滑過耳邊,瞬時變成一把薄利的刀刃。「想念著那位如傲梅卻更添幾分飄逸,如清蓮卻更勝幾分嬌柔,像是淩波水仙一般絕俗超塵的女子。」

他的意思是,不與豔妝,盡顯疏澹秀雅,才是那花中潔者的本色。而我,如此的不倫不類,玷汙了他心目中水仙花的形象與美名……

我一步一步走前去,昂首看著他,故意笑得妖嬈美豔。

「我變成了這個樣子,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麼?」

從他和雲湘伶的對話中已聽明白,他便是當日那個在天牢裡替我開鎖的無名黑衣人。便是因為他把我放出來,我看見了獄中的師父,進而知悉了辜祉祈一直在我面前做戲騙我……如果這事沒有發生,我便能傻傻的生活在那個用謊言築成的美好世界中,深信我倆的再次相遇是場緣份的引牽,深信他對我的愛沒有絲毫利益成份在裡面;如果沒有了這一切,我不會對辜祉祈徹底的失望,以覆仇作為如今人生唯一的意義。

二爺向來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對他感情裡,是有敬有愛,我深信,即使全天下的人都欺騙我、背叛我,他都一定不會這樣做,我不曾懷疑過他。我以為他會跟辜祉祈不一樣的,可是……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親手抹煞掉我對他的信任?我已經是無路可走了,他知道我的掙紮和絕望麼?

輕輕的拉過他的手,把掌心翻向上,我將一樣事物置放於他的手心,道:「我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家欺騙……你知道麼,我的二皇叔……」

偏偏,他們兩兄弟都分別犯上了這個無可原諒的錯誤,我的人生,真的被他們欺瞞夠了。我好恨我自己,老是被人當成是傻瓜一樣的利用、當成是布玩偶似的玩弄擺佈。有些什麼事情是大家不能開門見山的說出口,非得要在肚腸裡頭先拐十個八個彎?他們想的究竟是什麼?越聰明的人肚子便是有越多的壞水,或許,我永遠懂不了他們的世界。

我含笑地望著他的臉色倏地變得死白,不僅是因為我的那聲入耳的二皇叔,更是因為他看見了手中的事物。

那是一朵新鮮摘下來的黃瓣薔薇花。

黃色的薔薇花,代表嫉妒,代表褪去的愛,也代表永遠的分手。

皇宮之中,只有寥寥幾處栽植著薔薇,而黃色的薔薇,唯一個地方獨有。這樣的暗示夠清楚明白了,他立即猜到了我不久前到過什麼地方,更是聽見了什麼,渾身重重一凜。

五指驀地緊攏,白皙優雅的大手把嬌嫩細緻的花瓣揉得爛碎,褐黃色的花汁緩緩淌出了他的指縫間。

我仰起頸,半瞇眼,欣賞他眼神顯露出來的慌亂,同時看見那一雙恍如月夜湖水的黑瞳,映出了兩個小小的自己,花瓣嫩唇勾著輕煙般的諷笑,藉以掩飾內心受傷的痕跡。那麼的虛假,那麼的殘忍……我越盯越心驚,幾乎要從那潭幽深中窺見自己同樣黑色的悲慘的未來……

「小人見過翊王爺,見過夕皇妃娘娘。」兩個禦園花匠路過,見只有我們二人獨處,姿態又是那麼的暧昧引人遐想,互望一眼,表情略有疑惑。

猛然抽回目光,紫裙一旋如平地生花,我不敢再作逗留,腳步匆促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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