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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以愛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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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竟是宇文塱的聲音!自窗縫間探望進去,除他以外,卻只有皇上、二爺和三爺寥寥幾道身影,心內正自猜疑,聽得宇文塱又道:「請皇上收回成命,絕對不能納洛言夕做皇妃!」

萬萬料想不到四人齊集殿前商討之事居然是跟我有關,低垂螓首,悄然伏在高大窗下的我,大氣也不敢吭一聲。說來這宇文塱,賸愛做著打撃我的事情,還真讓人討厭。

只見辜祉祈的厲眸微瞇,深刻的五官不露分毫情緒。

「宇文相國是怕,她會做出損害朕江山的舉動來?」他的嗓音慵懶,帶著漫不經心。「相國怕是多慮了。」

「她的身份特殊,讓微臣不得不作這樣的猜想。」宇文塱躬身道。

「哦?那依相國之見,朕該要拿她怎麼辦?」

「紫檀餘孽,死不足惜,若能殺一儆百,不但是給雍以玨一個下馬威,亦必定大大鼓舞前線將士的士氣。」話語裡頭殺氣畢露。

「相國難道忘了,年初旭城大旱之危乃何人所解?今年的秋收祭典又是誰作主持?」這回說話的是二爺,他上前一步,凜聲道:「對於龍元,洛言夕有功無過,請皇兄明鑒。」

「翊王爺,正是因為她的能耐超群,我們更是不能養虎遺患。洛水之濱那一場大戰,她以逆天之術借來東風,使我軍大敗,若是再一次重施故技,後果不堪設想。」

「相國之言,朕亦有考量。可這樣的通天靈力,舉世難求,若能納入朕的囊中,當能造福龍元。」

「所以皇上封她為妃,是打算利用她的擅長,而非真正傾心?不過此女看上去柔弱,實質性子卻比任何人都要剛烈堅毅百倍。皇上莫忘,那次她寧願自劃手臂,以痛楚維持清醒,都堅持要完成整場秋祭。洛水之濱,兩軍對峙時,她為了讓雍以玨的軍隊全身而退,更不惜胸刺利刃以苦肉計脅迫皇上。這樣的一個女子,豈肯輕易為人所駕馭?」

「此事朕自有分寸,朕的私人事務,不必勞煩相國操心。」聽出他語裡的試探,辜祉祈唇邊露出冷諷。「相國跟母後一樣,管得可還真寬。」

「老臣惶恐,只要是跟龍元福祉有關的事情,便不單是皇上的私事。」宇文塱的腰背彎得更低了。「洛言夕心存歹念,差點害得皇後娘娘流產,其罪當誅。若為皇妃,只怕會覆雨翻雲,後宮之中永無寧日。」

「說到那護胎符之事,相國不提,大家都幾乎忘掉了。二皇兄,這桉子不是你在徹查的麼?可有什麼進展?」三爺辜祉南首度開腔,問的卻是跟目下君臣爭論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

幾雙炯炯的目光都定到了儒雅澹秀的二爺身上。

宇文塱咳了聲。「此事與當下討論的事情無關,昱王爺臨時轉換話題,意欲何為?」

「這可是宇文相國先提起的哩!既然相國一口咬定洛言夕是幕後黑手,二皇兄,你可找到什麼可疑的線索沒有?」

「根據尚衣局中精於針工的女官指出,錦囊底端有被人拆開再巧手縫合過的痕跡,這表明,錦囊裡頭之物可能曾經遭人調包,用以插贓嫁禍他人。」二爺話聲謙朗,句句清晰無比。

「二皇弟的意思,是皇後本人在賊喊抓賊?」辜祉祈挑高鳳眉。「你可知你這個指控有多嚴重?」

「臣弟知曉。」他極緩極緩地頷首。

「翊王爺,你以為這樣說,就能替洛言夕洗脫嫌疑麼?」宇文塱嗤然地道。

二爺瞟了宇文塱一眼,隔了好一會,方才吐出一句:「久聞法華寺的主持大師,跟相國大人為知交好友。本來,法華寺主持乃得道之人,臣弟不該懷疑,可是皇後娘娘到訪法華寺點燈放生的前一天,相國亦曾上山拜訪過老朋友,之後便發生了主持大師宣稱皇後娘娘被惡靈纏繞、蘇嬤嬤發現護符變成紙人的事件。在時間點上,這兩件事巧得有點出奇。」

宇文塱臉色一青,急斥道:「荒謬!皇後娘娘長居深宮,深居簡出,又豈有可能跟本相國串通一氣?」他忿然地道。

「話可不是這麼說。」相比他的氣急敗壞,更顯得二爺一臉悠然自若。「日前太後壽宴中的斷弦事件,經過仔細調查,發現琴弦上的斷口被人蓄意破壞過,證明事件並非意外,乃有人為。更有人證見得,當時秉仁宮人來人往之際,皇後的貼身侍女曾經將琴交予相國大人的手下,才又重新於壽宴上出現眾人眼前。」

辜祉祈「唔」了一聲,深湛目光如兩道冷電,落到宇文塱之上。

「翊王爺這是在含血噴人!」渾身抖震的宇文塱猶自嘴硬,「老臣求皇上明鑒。」

「宇文相國呀──」辜祉祈寒著一張臉,口氣澹得讓人捉不到他的情緒。「你和皇後這對義父女可真是好事多為。」

撲通一聲,宇文塱嚇得跪倒地上。他是萬萬料不到皇上對他與雲湘伶的關係瞭若指掌,面上徒留被打擊過後的灰白,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辜祉祈卻逕自說下去:「朕顧念你是朝中老臣,是太後兄長,多月前雩祭上幡竿倒塌,還有皇宮馬車傾翻傷人的事,朕放在眼內,卻一直緘默不作追究。偏偏你變本加厲,竟膽大妄為到與皇後聯手擾亂後宮安寧,朕對你狐假虎威的容忍和包庇已經到極限了!」

龍顏驀地風雲變色,玄武殿內氣氛一下子凝結成冰。

「皇兄,家醜不宜外揚!」三爺說。

「皇兄,請三思而行!」二爺說。

面對兩人異口同聲,卻有點假惺惺況味的請求,他的聲音益發顯得冷冽:「宇文塱,這是最後一次,朕放你一馬,但是下不為例。若你再不安於位,幹涉朕的主意,朕亦能不惜代價,將你在朝堂上的勢力連根拔起,甚至,鏟除整個宇文家族,你聽清楚了麼?!」

殿內有片刻的寂靜,然後傳來一陣顫聲:「臣,謹遵聖旨。」

「你若有機會便去告訴皇後,好好養胎,少動歪念,畢竟你是她的義父,她總會聽你的,對吧?」

「是……是……」

「退下。」

意外碰上兩人撕破臉的一幕,遠遠窺著宇文塱那精彩非凡的神情,亦見著辜祉祈對付異己毫不手軟的決斷厲害,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但是毫無歡欣之情。

其實,宇文塱真的很怕我會一躍成為後妃,才會冒險在這節骨眼兒上,請旨皇上收回封妃決定。豈料他想中傷我不成,卻被三兄弟聯合起來反將一軍,將他做過的好事一下子都抖出來,成為壓住他的把柄。三人黑臉白臉的,默契十足,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必然事前商量過。看來經過這場驚嚇之後,宇文塱他當會好好收歛自己的野心,規行矩步,不敢再隨意在宮中興風作浪捋動虎鬚。

如同一隻敗鬥公雞般自殿門出來,我並沒刻意隱藏自己的身子,宇文塱瞬時便看見站在角落處的我,他慢慢朝我走近。

「妳很得意吧?」他問我道。

我不回答,冷冷抿唇睇著他。

「這又有什麼好得意的呢?說到底,我們都不過是他的棋子罷了……」

他笑得古怪又蒼涼。「他一直都在利用著我們之間的矛盾,達至將我們各人互相牽扯制衡的目的。朝堂上我和妳不分高下,各有擁戴和反對,沒有一方能統領一眾大臣,威脅他高高在上的皇位。眼下他執意將妳封妃,莫不也是為了分薄皇後在後宮中的力量麼?被他踩在腳底的我們,永遠都別妄想鬥贏他。」

話尾在呼嘯風雪中漸散,他緩慢下了臺階,腳步踉蹌卻傲然地在雪地上走遠。

像是一瞬間被點了穴道,我動彈不得。他說得太對太對,我該死的竟沒法反駁,心底不禁寒透,微張的嘴,呵氣成冰。

無意識地撩起白裙裾,跨過朱門檻,走入了金玉鑲牆、水晶作柱的玄武大殿。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進去,我本應該悄悄溜走,當作沒聽到過今日一切的不是嗎?偏生情感背叛了理智,到我回神發現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人已經飄到了殿內。

三人乍然看見我,臉上皆是愕然的神色。

「參見皇上、兩位王爺。」我微微一禮,盡量平和地道。

辜祉祈的臉龐上閃過犀冷鋒芒,擡起手朝二爺和三爺擺了下。

二爺望著我,輕輕搖了搖頭,他示意我不要跟皇上起沖突,我明瞭他的意思,無奈卻要辜負他的心意。

到二爺和三爺退去,殿中便徒剩我們靜默共對。

沒有一絲顏色的臉蛋,沒有一分溫度的雙眸,我凝著眼前之人,似是凝著一個陌生人。

「妳在外邊聽多久了?」他問。

「不久,剛好聽見我該聽見的。」

涼涼渺渺的話語自輕啟的唇間逸出,如冰棱碰擊般,悅耳也冷冽。「你可知道,方才我看著你對宇文塱的決絕,我的心裡忍不住在想,到將來我再無利用價值的時候,你是否也會像是這樣的,毫不留戀地一腳把我踹開……」

粉朱澤唇撩起幽冷漣漪,心裡漸漸模糊,我已經不清楚,他有否曾真心愛過我,抑或是一直的用我來鞏固他的皇權,建造他的千秋大業。

「其實,我們都不過是你手中一顆顆可憐又可悲的棋子。你付予我國師之名,是要藉我來分化宇文塱的朝廷大權。他一次又一次的害我,要置我於死地,你不聞不問,姑息養奸,只以此作為今日威脅他抑制他的籌碼……甚至,你把我從桃林中找出來,你說要封我為妃,都不是因為喜歡我吧。我是不是爾雅又有什麼相幹呢?你看上的,無非是我易晴變雨的能力……無非,是我助你安定社稷、攫取民心的能力。我若能被你納入囊中,為你所用,龍元日後不愁澇旱,歲歲得享昌盛太平……」

「妳怎麼這樣說呢,夕兒?」他的眉頭深蹙,瞳心有如寒冰凝聚,又似是有熾焰騰釋。「不是妳想的那樣,夕兒……朕愛妳,朕愛的是妳的人……」

「不!你愛的,只是你的江山!」

他愛的,是他的那片江山,從來都不是我。

他太理智,也太聰明,一向不做沒有回報、沒有好處的事情,只要有一分付出,必定索回三分,這是他的本能,亦是他自質子熬成皇帝後的深切體會。他對人好、把那人留下,是因為權衡過輕重,覺得那個人還有意義,有值得讓他圖謀之事,利用過後便是恩斷義絕時。想那宇文塱如是、雲湘伶如是,而我,亦如是。

他朝我走來想抓我,我倉皇一退,如同受驚小鹿。肩上白錦無紋的軟裘無聲滑落地上,層層摺紋如同心間的縐波。

「別碰我!」我尖聲喊道,心底只想跟他保持距離,避免被無情的他一次比一次深的傷害著。

秀皙修長,帶著薄繭的手掌定格在半空之中,什麼也得不到,只能緩緩的握攏成拳。

「不管朕怎麼說,妳都已經否定朕了,對不對?」他的眼神仿彿給我的反應刺痛了。

「沒錯,所以你也可以別再作戲了。」我的臉上,冷笑如霜,從來瀲灩流光的美眸,徒餘一片死水似的淒寂。

「朕是皇帝,有些手腕不得不作,難道連妳都不能體恤、諒解朕麼?從前那個善解人意,溫婉可人的爾雅到哪兒去了?」

「死了!」

我傷心欲絕,痛極吼道。「她早已經被她的祉祈哥哥親手逼到了懸崖邊,墮崖死了!」沒料到,氣勢十足的咆哮完,我一時緩不過氣,掙得兩頰緋紅,然後下腹也隱隱作痛。

「別激動,妳忘了自己身懷六甲麼……」他又伸臂要碰我。

「放……放手……」我慌亂地扭著身子要掙開他。「誰知你又安何居心?」

他黑眸光芒盡斂,疾然伸臂朝我的肩膀一勾,我便直直的跌進他冷硬的胸膛。

「朕便是不安好心,便是要用強,不惜動員一切力量,都要把妳永遠的縛在身邊,那管妳是否心甘情願。」他把我按在他的胸口,唇輕輕擱在我的髮頂,低柔如呵氣的話語,卻好比一把鈍刀。

「你要我當你一輩子的禁臠?」

「對。」他吻落我的額際,笑得近乎邪魅。

我克制不住渾身顫抖,盯著他彎身將地上的外衣拾起,披在我的肩上,攏好,將一頭柔麗烏絲從領後仔細勾出,愛憐的順了幾下。

他的雙掌用力一拍,掌聲迴盪大殿未散,一個黑影倏現面前,是裹著黑色披風的踏雪。

「把夕皇妃娘娘送回容華宮去。茗煙和沐嵐護主不力,沒有好生看顧主子,任由皇妃娘娘一個人跑到玄武殿來。按照宮規每人責罰五十大板,即時行刑。」他的語氣輕柔卻極是危險。

我的顫慄更劇,如秋風中的落葉,雙手緊緊栓住他的袖角。

「別……這是……這是臣妾任性犯過,與侍女們無關,求皇上網開一面。」我咬了咬牙,強忍屈辱,放下身段軟聲哀求。「從今以後,臣妾定當禁足容華宮中,不敢擅自離開半步。」

微潤的眼角,是淺淺的紅痕,上面駐著畏,也駐著恨。

他側過身,頎健卓然的墨色身姿走到窗邊,看似觀望著窗外又再飛揚的鵝毛雪,就是沒有再回頭瞟那臉色蒼白慘澹的我一眼。

愁濃醉,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心字香燒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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