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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分久必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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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心驚破,瑞雪飄降,今天是我正式被宣佈成為夕皇妃的日子。

辜祉祈大筆一揮聖旨一下,向天下人公開了新妃乃是紫檀國未死的爾雅公主這消息,於是皇帝納妃一下子變成了龍元和紫檀聯姻的盛事,朝裡朝外都震盪了起來。

他此舉可謂是費煞思量,深圖遠慮。龍元皇帝迎娶紫檀公主,不但成為民間的一時佳話,更是贏得了前紫檀宗室和舊民的支持,民心趨向,全國各地因先前兩軍大戰生起的反動暗湧,亦順理成章的減緩不少。

無論他做什麼,從來都是以維護龍元牢不可破的政權為大前提,而並非是為了我。看得透徹了,我的心中暗暗冷笑。

早上是冊妃典禮,到了夜晚,則是盛大的宮廷酒會。

金闕玉欄,簾垂四面,花光月影來相照。玉尊空,醉清宮,漸一番雨、一番雪、一番風。

又是在朱雀殿,腦海深處對這個擇址有著莫名的厭惡和唾棄,只因為每次於這裡舉行酒宴,準沒好事發生。

明明是今天的主兒,我卻落坐側席,位置在清靜安寧四妃之先,卻比宇文太後和雲湘伶要偏些。罕有地叮囑茗煙和沐嵐為我著意裝扮,螺黛長眉,靨生桃花,魅惑人心的花瓣唇上塗染丹色,笑起來宛如櫻桃初綻,額心一片蟬薄的三葉形金鈿,映著勾魂眼瞳含羞帶媚的蕩波,果然將我深潛骨子裡頭的那份嬌嬈風情完全釋放了出來。炫麗精緻的彤朱菱錦嵌銀絲曳地宮裝,長逾三尺的鳳尾拖擺繡滿團蝶百花,隨每步款擺出絕美風韻,低領設計讓胸前那粉膩如脂的瑩膚若隱若現的微露,腰束彩霞軟飄帶,細如春枝不堪一折,端是紅妝素裹,美得動魄驚心。若說平日慣於簡衣雪裳行走宮中的我是「不爭不顯不露」後宮生存至理明言的忠實擁戴者,今日便是粉蝶蛻變,鳳凰浴火振翼九霄長空的時刻。霜月盈眸冷睨蟠龍主位上的辜祉祈,距離有些遙遠,這一整天下來,我和他根本沒機會說上一句話,更遑論是單獨相處。既然註定了天下間只有鳳才能跟龍翺翔天際,我便要所有人都張開眼睛看清楚,誰才是真正色冠六宮,也寵冠六宮之人。

嘴角含著始終如一的虛偽笑容,在我瞄見健步而至,入座身旁空席之人時,徹徹底底的僵住。

玉面冷睿,鼻挺秀峰,眸藏清暉,眼神利如鷹,英眉斜飛入鬢,穿著一襲靛藍錦織長袍,外罩華貴的毛皮飛滾大衣,魁偉的身上散發強大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竟是皇兄!

我瞬時臉色大變,匆促抽調的目光,射向一臉穩如泰山的辜祉祈。

「龍元和紫檀的停戰和談,得到紫檀太子親自前來,朕實在感到榮幸之至。」他說。

「希望龍元皇帝能感受到我雍以玨代表紫檀與龍元結為盟友的誠意。」皇兄拱手而道,臉上端著一國使者的禮節和泱泱氣度。「陛下與舍妹乃幼時之交,如今兩人共偕連理,夫妻同心,龍元和紫檀亦結為兄弟之邦,從此天下再無戰事,兩國共享盛世太平。」

「這亦是朕心中之所願。」

怎麼都沒想過,世仇如紫檀和龍元,竟會有談和停戰的一天。我更沒有想過,皇兄會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龍元皇宮之中。自上次半夜於白虎堂匆匆一別,轉眼月餘,身處深宮消息不靈,只知紫檀和龍元兩軍且戰且停,互有折損,當今見得皇兄安然無恙,我自心底高興起來。

可一想到辜祉祈居然把談和事情瞞得這樣緊密,一點口風都不吐露,我的心裡又有些不是味兒。

皇上納妃,兩軍罷戰,朱雀廳裡喜氣洋洋,一派的歌舞昇平、賓主盡歡的景象。在座眾人的酒杯空了又斟,斟了又滿,瓊漿如流水,只除了有孕在身的我和雲湘伶盞中以玫瑰花露代替。看著這一對曾經的敵人,如今的盟友,敬酒、言笑、論古說今,臉上閃耀著英雄惜英雄的光芒,縱是作戲,也好。燈火通明,無數宮燈照得華廳裡亮如白晝,一切事物鉅細靡遺,人物表情纖毫畢現,越是盯著看想去看清楚,越覺得有些兒刺目。兩眼漸生迷濛,頭昏腦脹恍惚若微醺,一味想著,今晚的朱雀廳沒有往常般讓人覺得可惡。

頭一遭不介意自己被人擺上臺面──即使明知他們是在利用我。但如果我的婚姻能夠成為兩人停戰言和的下臺階,作為重修兩國之間關係的理由,那麼,我是絕對的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可事情真的能如我想像般單純美滿麼?

宴後,皇兄便要離開皇宮,我以紫檀公主的身份送行,一直送到宮門在望的地方。

送行,送行,曾經於宮門之上目送二爺掛帥領軍趕赴戰場,不久前送別了師父,而今到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皇兄,偏偏我卻只能留駐著汲汲腳步,黯然獨悲。這座美輪美奐的皇宮隔絕了裡外的人,綴銅質鎏金門釘的朱漆高門聳立,門外的人進不來,門內的人也別妄想出去。

「爾雅,今日的妳好美。」再放慢的腳步,終也有走到盡頭的一天,樓闕深連,玉宇瓊臺的邊緣,臨別前皇兄回過頭來,細細的看我一眼。

「如此盛裝,焉能不美?」輕舞羅袖,如天邊一朵緋雲旋入眼眸,我低眉展笑,卻帶著絲絲苦味。

「看得出來,辜祉祈為了妳而神魂顛倒,朱雀廳裡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半刻離開過妳,那是一個男人看女人時的目光。爾雅,做得好。」他輕撫我的頭,愛護之情仿彿跟小時候無異,可我心裡感覺的差異卻是從何而來。「況且,你現在懷有龍嗣,這對我們的計劃可是極為有利,必要時絕對可以將此作為約束住辜祉祈的工具。」

「皇兄不是已經和龍元達成和約?難道我們還要再鬥下去麼?」

「和約?妳幾時變得這麼天真了,區區一紙和約又能保證到什麼?」我的問話,勾出了皇兄的冷笑。「俗語說得好,一山不能藏二虎。我欲匡覆紫檀故土報仇雪恥,但我的存在對於辜祉祈來說亦有如芒刺在背,不除不快。暫時的休戰,只是為了另一個目的──兩軍結盟為友,兵分兩路北上夾攻斯夷國,再瓜分其土地。」

「什麼?!」宛如當場被一盆冰水澆落,我只覺是徹頭徹尾的冷。

「這個關外蠻族的立場向來搖擺不定,一方面派兵支援我方,慫恿我大舉揮軍進攻旭都,一方面又將我們協議好的佈防情報暗遞龍元,顯然是想待紫檀和龍元鬥至兩敗俱傷之際,乘機漁翁得利。與其提心吊膽處處提防,我不如現下便跟辜祉祈聯手,先下手為強鏟除這礙事的傢夥。」

他的眼睛微瞇,迸出冷光,乍看來跟辜祉祈有七分相似。孤傲、隱忍、虛假、陰騺,還有掌握大局的優悠,與及為王者與生俱來的淩氣逼人,慣常用在辜祉祈身上的詞語,捎來形容他竟不顯違和。

「用軍之道,貴乎變幻莫測,斯夷國王意料不到我們有此一著,到時兵臨城下,定必然會慌了手腳,那情景必定有趣得緊。」他噙起狡笑輕哼。

我實在笑不出來。的確,常言天下局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雍辜兩族之間一日勝負未分,豈會就此便言休。想著斯夷被滅之日,便是紫檀和龍元再次兵戎相見、一決勝負之時,纖纖皓手輕輕擱在微隆的小腹上,愁慮如潮。有孕以來已經三個多月,只是近來憂患縈心,少餐少眠,人消瘦不少,身形更加單薄了,肚子看來比雲湘伶的更不明顯。孩子啊……倘若你知道娘親把你當成是爭帝寵、耍權謀的政治工具,將來你出生後可會怪責娘親?

「爾雅,妳此刻要做的事,便是盡可能分化龍元的內部勢力,無論是辜祉祈與宇文氏之間,甚至是辜祉祈三兄弟之間,以動搖龍元的政權,方便我們乘虛而入。」

他雙手按住我的肩頭,仿彿是在告訴我我的擔子有多沈。

皇兄實在是太擡舉我了,我淺淺顰起了眉,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對了,這個是給妳的……」他忽爾亮出了一隻鐵造的盒子,遞到我的手上。

「這是什麼?」我擡手接過,巴掌大小的鐵盒,上面的開關是個造型奇特的九格方扣,看來堅實,拈著份量卻比我想像的輕很多。隨手搖了幾下,裡頭傳來東西碰擊的響聲,我猜不出那究竟是什麼。

「妳先收好,適當的時候妳便會知曉。」他微揚的嘴角帶著一絲陰森。

「夕皇妃娘娘!」

恭謹喚聲從背後響起,一個宮女向我們的方向走過來,我忙把盒子藏到寬袖中。皇兄選擇於這個四下無人的空曠地方跟我話別,一來是不怕隔牆有耳被人聽去我們的對話,二來是當有人在附近出現我們立時便能察覺出來,就如此時。

「皇上口諭,夜深風寒,請娘娘早日歸去。」

「本宮知道了。」罷了罷手,傳話宮女卻不退下,只是靜靜垂手站立一邊去,我嘆了口氣。

「爾雅,謹記皇兄的話,還有,好好照顧自己。」

皇兄愛憐地揉了揉我的腦袋,說完,便轉身而去,身影直直步出宮門,走上橫跨護城河的白玉橋。

「皇兄,珍重!」一切小心。

我高聲大喊,無數說不出口的話,乘著呼嘯疾風消散。

暴雪橫掃天地,霧氣蒼茫,雪虐風饕,濃厚雲層籠罩起皇宮之上的整片天空。身後長長的鳳尾裙擺翻起一道帶著銀光的彤霞,似要隨風飄到天際。

這淒淒冷冷的深苑宮禁宮,終再只賸下我一個人。

今天是我的冊封禮,同時也是我正式埋心的葬禮,我把心掩藏在這厚積的皓雪之下,永永遠遠的讓冰封雪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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