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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梅中巧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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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說涵碧湖畔那一林紅梅花開正盛,嫣明和沐嵐怕我氣悶,便提議到梅林走走散心。我想,順手也可以砍一株梅花,為沈寂的寢室帶來一點生氣。

披著一色純白的軟裘,幾與悠悠天地融為一體,我被她們一左一右細心地扶著走,身後,是兩個提著砍刀斧頭的太監,一行人向涵碧湖的方向踽踽行去。沿途,她們刻意說笑逗我開心,知她們有此番心意,我也配合地露出開懷的微笑。

梅花繁繁,香雪叢叢,我竟不知宮中竟有這麼一方天賜的福地。看那朵朵鐵骨冰心的寒梅,藏在枝椏殘雪之中,一如羞澀地以團扇掩面的絕色美人,鼻端再聞著嫋嫋梅香,連日來的翳悶心情一下子明朗起來。

「娘娘,這一株梅花密密麻麻的開得正豔,要不我們就砍這株吧。」沐嵐興奮地道。

「奴婢倒覺得那株含苞未放的比較耐賞,屋中濃暖一烘,不消數日娘娘便能欣賞到滿樹梅花競相催發的美景。」嫣明指著另一叢枝頭絳蕾簇擁的紅梅說。

我但笑不語。她們豈知,梅花之美,在於其孤逸清曠。疏影橫斜,方能將這點突顯,太繁、太雜、太亂的梅枝,都顯示不出梅的可愛風韻。在嚴風雪霰之中,獨梅卓然而立,這般淩霜傲雪、堅毅不拔的精神,還有孤芳自賞,不與百花爭春的高潔情措,正是千古文士喜梅的因由。

粉櫻色澤的圓潤指甲,撫過身邊一株「疏枝橫玉瘦,小蕚點珠光」的梅樹,心中喜愛,不能釋手。我,只願作梅,偏生天意要將我推至這個天下間群芳鬥爭最為激烈的地方,那麼我也便只好義無反顧地,與君一同,清濁共流。

梅花掩映間,忽然見到有人走過,有緣何處不相逢,竟是辜祉軒和辜祉南兄弟。在我看見他們的同時,他們那邊也發現了我們。

「妳的興致倒好,到這裡賞梅來著吧?」辜祉南的神情輕鬆愉悅。

我輕輕嗯了一聲,「二爺和三爺,要到何處去?」

「正要到玄武殿去哩。」答話的還是辜祉南,辜祉軒一逕眼神灼亮的望著我,卻沒應聲,我有些兒尷尬的偏過頭去。

聽宮裡的人說,近來二爺長駐於翊王府,在宮中走動的時間相對少了許多,他的猗蘭宮也漸漸閑置下來。可每當我路經他的居處時,還是會不自禁的繞道而走。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其實,我們都在刻意迴避大家吧?

偏生,在這嬌豔欲滴的湖畔梅林之中,命運又一次將我們的腳步牽到了一塊。難得他進宮一趟,不知道,是所為何事呢。

「三弟,你先行一步可好?」

辜祉南沒有多言,摸了摸鼻子,識趣的行開了。

「就這一株吧。」我下意識地指了指剛才那株梅,嫣明七竅玲瓏,便拉著沐嵐指示太監該如何砍取梅樹去。

面前是寒湖薄霜,身後玉梅舒蕊弄影,落瓣飛散,落得一襟紅英,滿袖梅香。他的身姿挺拔修長若軒竹,五官俊美如玉雕,雪中梅更是將他舉世無雙的高雅氣度襯托得淋漓盡致。竹與梅果然是歲寒之友,我的心裡暗嘆。

他望著煙霧迷濛的湖面,而我,望著他的側面,良久,他忽然將目光調回我臉上,我轉避不及,兩人的眼波便這樣緊緊的膠住了。頭一遭,我覺得他的眼神是如此明澈冷寂,恍若這一湖涵碧凝結成冰,涼氣直到達了心底。

「天牢解救之恩,還未有機會向二爺您致聲謝。還有太後壽宴的那次,感激二爺為我奏笛化危。」

「你我之間,何時變得如此客氣?」

他臉上的笑容,風雅絕美,薄潤如水的唇間吐出之言,卻使我心裡一窒,酸澀難當。確實,我對他虧欠太多。他低頭,望見我咬唇不語的樣子,又不忍再挖苦了。

「從今起,」他說,「我不能時刻妳的身邊守護妳,妳謹記事事小心而行。一旦步入這座以陰謀築牆的後宮之中,後妃爭鬥將是無日無之,至死方休。妳冰雪聰明,可是卻從不懂得提防別人,以後務必於這上頭多放點心思,不為害人,但求自保。還有,皇兄即便是愛妳到了極點,可他畢竟是個帝皇,妳切記不可恃寵而驕,凡事要多讓著他,順他的意,知道麼?」

是怎樣一個用情至深的男子,在我選擇了另一個人以後,仍對我循循說出了這麼的一番提點。其情之真,其意之切,足叫天下女子心折。偏偏,我卻辜負了他的情──不論是曾經那一世,抑或如今。

「若果真的覺得在後宮裡待不下去,便記住,我永遠站在妳的身後。只要妳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帶妳遠走高飛,離開這座朱牆深宮是非之地。」

因為愛,他放開手,既然無法挽留,他便選擇徘徊我的身側,一生無悔相守。

妳若安好,便是晴天,這是他事已至此唯一的祝願。

這樣的他,好傻……

心裡更慟,我輕輕地閉了閉眼睛,忍不住問道:「二爺,洛言夕到底有些什麼,值得讓你掏心掏肺的,待我如珍寶?」

眼落星辰,明亮深邃,他瞅著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是對妳就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以前的我,覺得一見鍾情的說法很是無稽,可是打自桃花林看見妳的第一眼開始,便有一種心痛之感。我的腦裡只有一個念頭,便是要捉住妳、抱緊妳,仿彿是帶著前世的遺憾,今生不能再錯過了妳。」

我,曉得這樣的感覺。桃瓣紛飛中,當我望見湛然出塵、風華絕世的他,那剎那間的震撼,就似是埋藏最深處的記憶和悸動,一時之間皆盡破繭而出。

宿命早鑄,當初那一眸,連繫起千年的緣份,便就此註定此生沈淪,再也萬劫不覆。

在你是後羿我是洛神的那一世,在你是曹植而我是甄宓的那一世……我們走過了幾生的浮華,穿越了幾世的迷離,情海似海,緣淺如斯。

「忘了我吧,忘了我們曾經的一切。」是我無福消受,他值得擁有一個更清靈潔淨的女子,一份更清澄無垢的愛戀。

「愛上妳,很容易,要忘記,卻很難。」戲謔的唇邊,有絲苦澀。

有一種兩心同憶卻無法一起的相愛,便如這紛紛揚揚的漫天梅瓣,落得髮梢、眉間、心坎處……都有們的影蹤,搔得心頭亦是微癢。

紅萼無言,風來自舞,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亂了滿了的,又何啻是梅呢?

一身青衣終究瀟然地走了。

梅香遠溢,若有似無,我望著雪地上他的身影徐徐遠去,回過神來的時候,嫣明和沐嵐已返到我的身邊。

嫣明距離我較近,看她臉上的神情有點古怪,我關心地問:「嫣明,怎麼了?」

「翊王爺告訴妳,他們去玄武殿是要商議些什麼嗎?」她把話聲放得極輕,沐嵐正在旁責備兩個太監粗手粗腳把梅樹上的幾朵苞蕾弄毀了,沒留心我們的講話。

「妳是在擔心,他們和皇上會談,是有何要緊之事?」譬如說,不利紫檀覆國之事,或是攻打皇兄軍隊之事。

二爺進宮,三爺同行,兩位爺都到玄武殿去,早朝的時辰老早已過,他們還要議些什麼呢?這樣的疑惑,方才亦曾在我的腦中短暫出現過。

「不如……」

她未開口,我便馬上猜出她的意圖。「不成,這太危險。」她是想偷偷到玄武殿竊聽吧。

「一日不弄個清楚明白,我心難安。」

那麼……既然要做,便由我來做,所有的風險,都由我扛下。

「沐嵐,妳和茗煙領兩位公公回容華宮去,找個尺寸大小合適的瓦缸,註些水,把梅樹供好。」不給各人一絲說話的機會,沐嵐欲待細問時,我已拂手道:「去吧,依照我的吩咐去辦便可。」

主子的威嚴,必要之時還是非常管用的。沐嵐馬上噤聲,嫣明悄然向我拋了個萬事小心的眼神,我的臉上澹澹的,確認他們都離開梅林後,才朝著玄武殿的方向翩翩而去。

灰濛濛的天色,金芒閃閃的瓦頂,我刻意拐了一大圈從側面接近大殿。廊邊積雪成堆,我在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的廊道上疾步,未束長髮於背上逸舞,衣袂飄飄若舉,乍看疑是乘風踏雲,無聲無色來到殿外。

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似乎都被屏退了下去,到底是什麼緊要的密議,所有人都不能接近此處?

「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心若冰潔,志殊堅強,留在龍元皇宮,必成我龍元國日後大患……」字字鏗鏘的聲音,不經意溜出了早朝過後清冷空曠的玄武殿,隨獵獵寒風劃過我的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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