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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夢回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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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個夢。

這陣子,我夜裡睡不安穩,常常在做夢。

太醫的說法是,有孕之人特別容易胡思亂想,他開了許多寧神靜氣的食療、藥方,但是用在我身上,顯然效用不很大。

我夢見我叫做甄宓,據師父說,那是我的前生。

「宓兒!」

「子……」剎那盛放的傾城笑靨,比那揭去薄霧輕綃後的幻日朱霞更讓人眩目,我匆匆回頭,喉間的「健」字未及出口,看見來人以後,變成了「子桓」。

「冀州那邊有些事情傳來,子健忙著跟楊主簿處理,今天是來不了了。」

眼前之人有著冷峻沈穩的身姿,出色不凡的容貌,五官輪廓深刻如冰雕玉鑿,七分剛毅中又帶著三分儒朗,正是當今威震四海的曹操之子、子健的兄長──曹丕曹子桓。

輕哦了一聲,蛾眉掃上澹澹的失落愁緒,複又展顏一笑。子健說過,他想在父親面前有一番作為,到時候便提出要納我為妻,我滿心期待著那一天來臨哪。

「沒關係的,宓兒明白正事要緊。子桓實在不必專程跑上山來,隨便派人告訴我一聲便好了。」

「我怕子健失約,妳會不開心,所以……」他不茍言笑的俊臉上,竟現出一抹窘紅。

他的心思,我豈會不曉得?可我的心早已綁在另一個人身上,他的情意我只能是辜負了。「其實,我……」

我把心一橫,想解釋清楚,好杜絕他的游思,卻被他一把打斷我的話:

「妳什麼都不要說,就當作是陪我看一次日出,可以嗎?」

表情很溫柔,語氣很溫柔,字裡行間卻帶著讓人沒法拒絕的霸道,於是我只得點頭應承。

原本山中雲氣瀰漫,層疊綿亙的山嶺被一片白茫茫遮掩,看不清那完整的模樣。轉眼一輪旭日騰昇,橘紅光芒透出厚重雲層,滿天聚集的雲彩如著火燒,又如染紅了的潮汐浪濤翻湧席捲而來,雲蒸霞蔚,絢燦壯麗無窮。大地豁然開朗間,千山互擁,群峰競秀的旖旎景致盡現眼前。

子健說得對,這地方果真是觀賞日出雲海的絕佳之處。

對的地點,對的時間,偏生身邊的,卻不是自己心目中所想之人。

我們坐在一塊平坦的大石上,飽覽錦繡如畫的風光,一陣風吹來,帶著清晨時份山間未散的寒氣,我輕輕打了個顫,一件餘溫猶存的外袍已是穩穩落在我的身上,強壯有力的手臂,也順勢跨搭在我的肩膀。

靈秀大眼斜覷向身側,他的神色卻是自如,我甫要開口,他便道:「不要推開我,更不要甩我一個耳光,我只是想靜靜的擁著心愛之人,為她驅寒送暖。年年月月的戎馬生涯,我已經好久未享受過這樣寧靜的時光了。」

我硬生生止住了話,默默地,只聽他又道:

「不用多久,腳下的這片大地都歸統一,到時候,我便帶著宓兒,騎著駿馬,馳騁在屬於我們的廣袤天地之間。」他的身上,確是有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恍如是君臨天下的氣派。

無奈他許諾的將來非我心中之願,不是每個人都想擁有濃墨重彩的人生,我跟子健一樣,都只渴望過著平平澹澹、簡簡單單的生活──

「你愛瓊筵坐花,我便陪你羽觴醉月;你驅車古原,我們可以一起共賞夕陽無限好;你愛塞外長煙落日的景致,我便隨你到草原上放馬牧羊;你欲隱居南山,我也願意採菊東籬,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記起了不久前我對子健說過的話,這是我們共同構想的美好未來。畫面很美,夢想更美,只等他輔助父親安定天下,便是我們攜手雙雙歸隱田園之時。

天色已明,我們回到鄴城,司空府外,一個瀟灑倜儻,卓爾不群的男子昂然而立。是子健!他在等我。心裡一甜,我正待出聲呼喚,一輛朱瓔華蓋,彩繪繡簾的馬車在眼前經過,竟直直駛到了司空府門前。

車門打開,露出了一位年輕美麗的華服少女,他走了過去,輕柔地扶著少女下來,那輕憐蜜愛、體貼入微的舉動,看得我的眼裡微熱。

只見兩人耳鬢廝磨,一副親熱至極的模樣,我說不出話,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沒留意身側又有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小心!」腰間猛然被一股大力抱住,驚呼聲間,我已跌進了子桓的臂膀裡。

被響聲吸引,正要走入大門的兩人驀然回首,子健無巧不巧瞧見我在他兄長懷裡的一幕,清黝黑眸瞥見我身上那件屬於他人的外袍時,更是微瞇了一下。

「子健,我……」我思索著該如何解釋,他竟張臂一把摟過身旁的嬌美少女,輕言細言地道:「我們進去吧。」然後撇開頭,再也不看我一眼。

心,不可避免地被他的冷漠錐了一下。

抹不掉記憶裡的傷心,自夢境深處暈開,揪痛了我的心。睡得極不安穩,半夢半醒間,只覺夜裡總是泛涼的身子,不知何時被人緊緊地圈了起來,不帶半分的情慾,是純粹對待心頭瑰寶的珍惜。

迷迷糊糊,本能地偎進那具強壯寬闊的胸膛,便似是一座能夠為我遮風擋雨的堅實堡壘。聽著一下又一下穩健的心跳聲,還有膚間傳來熨燙的溫度,就連每根指尖都被暖意密密包圍著,那樣的溫暖,舒適得讓我好想落淚。

「祉祈哥哥……」

一聲呢喃自嫩唇逸出,閉合的眼睛未曾開啟,可光憑直覺,我就能肯定身邊之人是誰。他終究是沒有再撇下我,獨自一人面對鴛鴦瓦冷霜華重的寂寞長夜。其實,我真的很怕一個人。

「乖,好好睡吧。」

熟悉的聲線、熟悉的氣味、熟悉的體溫,安下了我一顆浮游不定的心,不知不覺地,我在睡夢中敞開了淺淺的笑顏。

前生的夢持續進行著。

當晚,我和子健吵了一場大架。

「我爽約是不對,可妳就算心中不快,都不應跟我哥一起。」

「子桓是好意來通知我你來不了,他怕我不開心,才親自走這一趟。不像你,嘴巴雖說在意我,做著的卻是另一回事。」

「我做什麼了?」

「你不是應該和德祖兄忙著商議正事麼,怎麼卻在那邊跟人卿卿我我起來。既然你都有美相伴,還管我跟誰上山看日出?」

「那是我的崔家表妹,不信妳問府上的人去。她一個女兒家,大老遠從許都跑來鄴城探望我娘,我怎可不拋下手中工作,出去迎接?」

「說得可真輕描澹寫,可我看你對她關懷備至,她在你心裡可不只是表妹那麼簡單吧。大情聖!」

「妳跟我哥出游不也很愜意嗎?看妳披著他的衣服,靠在他的懷裡,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怎麼,是想利用他來向我示威對嗎?」

「我向你示威有用麼?你根本連瞟也懶得瞟我一眼。」

哽咽的說完,忍不住,我掉了顆淚,他一見,馬上心軟下來。

「對不起,宓兒,我們講和吧,好麼?」他急急摟住了我,手掌在我背上緊張的拍撫,柔聲哄道:「我承認,是我妒火中燒,是我口不擇言,全部都是我的錯。我一看見妳跟我哥在一塊,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了,妳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我對子桓沒有意思……」

「可他對妳有意,明顯得任何人也看得出來。」

「子健,我愛的是你,只是你一個,相信我。」我重覆地保證,只冀能匡穩他的心。

「我知道……」他低首貼著我柔軟的鬢髮邊,輕聲道。

我已經忘記了,這是我們第幾次為著子桓而爭論起來。雖說情侶間的小風波如同春日的雷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但是滴水穿石,這層層疊疊的誤解和矛盾,不免在我和子健的心,留下了無形的芥蒂。子桓和子健兩兄弟之間的明爭暗鬥,更是隨日子的推進越演越烈。

這一天,曹操派家丁前來召我,說有事要約我商談,不知怎地,我的心裡有些忐忑。

桃花落,閑池閣。

斜倚欄桿,素裳揚擺,嬌顏如花,淩波照影。池邊的漣漣水光,益發顯得臨水之人□□清舉,風致柔閑,仿彿本就應該生長在水中的。

「甄小姐,大人有請。」

我自春愁的陰影下擡起頭,麗容霞光,映得院裡景物一時黯然。翩躂進了內堂,見到曹操正在堂中,細眼長髯,神明英發,舉手投足皆是十足的霸氣。「司空大人!」我斂了斂裙擺,曲膝,淺淺一福。

「宓兒不必多禮。」向來威風八面、指點群雄的淩厲氣勢,在我面前總會刻意收斂幾分。

「大人眉間似有隱憂,是否跟傳喚宓兒前來的事情有關?」

「宓兒一向玲瓏剔透,可猜到老夫所為何事?」濃眉一挑,他的目露讚賞。

我垂眸沈吟了一下,想起這陣子府中的流言蜚語,覆擡頭,道:「大人應該是在煩惱著繼承人之事。」

他豪爽大笑,半晌,才點了點頭。「既然妳已知道,我們就開門見山了。老夫的幾個犬兒之中,就對子桓和子健兩個的寄望最為深厚。子桓雄韜偉略,冷凜睿智;子健則聰慧穎悟,才華橫溢,兩人前途必定是無可限量。不過,要從中挑選一個出來承襲老夫之位,可是一件為難至極的事。」

「可大人心中已有打算,不是嗎?」明眸善睞,顧盼生輝,我嫻雅一笑,意有所指。

從古到今,繼任人之說皆是最敏感的話題,隨便忖度在位人的心思,隨時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我深明獨善其身的重要,自是不敢莽論。

「宓兒的想法,豈不跟老夫一樣。妳是在裝傻,不敢說出來罷了。」他笑著,用一種仿彿是旁觀者洞悉棋局的語氣說道:「子健乃老夫心中所喜,他重情重義,為□□治國之才,更難得的,是有一顆寬厚仁心。奈何他個性放任坦率,過於軟弱,於太平盛世也許會是一個流芳千古的賢主,可在這亂世之中,更需要的是一位心狠手辣、膽識過人的明君。於這方面,凡事雷厲風行,堅決果敢的子桓便明顯佔優。可正由於他的作風太過強硬,軍中早有微言,他日一旦為君,沿用著刻薄寡恩的處事方式,便難以掌握民心。」

他一定是經過長久以來的客觀觀察,與及深思熟慮之後,方能把兩個兒子的能力長短精確透徹地剖析出來。他的智魄、他的知人善任,讓我不得不佩服,當世雄傑之名,他的確是當之無愧。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語帶嘆息地道:「子健這個兒子呀,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的權力野心,遠遠不如他的兄長。」

我默然不語,心中無法不讚同。

子健的確不適合當這亂世霸主,他的才情捷思,風流文采,羈押於朝政之事上無疑是種糟蹋。反正,我跟他都不稀罕榮華富貴,我們可以拋開一切,當一對尋常人家的夫妻,縱心於山水之間。

我像是鬆口氣似的。「大人言下之意,是決定了……」說著,腦中卻有些什麼一閃而過,不禁悚然一驚。

不對勁……大人為何忽然跟我傾談起立嗣之事,言語間,他甚至毫不掩飾自己的篡漢之心……此等至關隱密之事,我一介女流之輩,既非他的手下心腹謀臣,嚴格來說更是非親非故,即使他對我再信任,也不至於毫不避嫌地透露一切……

思潮起伏,越想,便越是惶恐,只聽得他開口:

「宓兒美貌絕倫,才德雙馨,妳的懿德嘉行,民間早有傳頌。昔日開倉派糧救濟戰亂饑民之舉,還有鼓勵老夫於將士面前割髮代首,消弭坐騎誤踐麥田之罪,其賢其智,更是為人所津津樂道。沒錯,我欲立子桓,而他正需要一個能夠為他攫取軍心、建立民望的賢內助。老夫從來眼光獨到,觀人入微,宓兒乃是我心中的不二人選。妳的慈悲善良,剛好能夠彌補子桓性格上的短處,若有妳從旁提點,子桓必定能夠統率天下,到時候老夫畢生的夙願亦得以成。」

他心中盤算之事,竟是如此。

微風入堂吹動衣髮,纖妍的身子如弱柳微晃,不若平日的飄逸神采,白皙的容貌竟透出一抹難掩的蒼白。「大人,宓兒只是一介平庸女子,沒有此番大志……」

「民間早有傳頌:『得甄宓即得天下。』普天之下,唯宓兒能助我曹家完成大業。宓兒一家入居司空府以來,府中上下一直待為上賓,老夫更視妳為紅顏知己,如今,宓兒亦不會拒絕老夫的要求吧。」

心痛如絞,他這一番話下來,我居然無言相對。鄴城被破之日,城中兵荒馬亂,我一家老幼幸得曹操收留,方得以刀口餘生。此恩此德,我甄宓今生難報。

「至於子健,」他瞟了我一眼,別有深意地道:「老夫已經決定,把他和他的表妹配婚,他們兩人自幼青梅竹馬、郎才女貌,該是時候湊成一對了。」

我恍如被霹靂雷撃打中,天旋地轉間,墮進了無邊漆黑的深洞。

「娘娘,娘娘……」討人厭的催促,伴隨縷縷晨光爬上精緻軟榻,我不耐地從那如夢一般,英雄輩出的風雲時代裡,不情不願地掀開眼瞼。胸口漫著貨真價實的悶痛,是前世延伸下來的後遺。

「娘娘,妳滿頭都是汗,是在作惡夢麼?」

惘然望著眼前的沐嵐,斜眸瞟去,枕邊那個陪伴整晚,用體溫哄我入眠之人早已不在,難怪手腳又開始被沁冷侵襲。

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雲鬢斜簪,丁香半幽夢難憑。

惺忪迷瞳徐緩合起,覆張開,盯著雲煙彩繡的床幔,良久,才長長的噓出一口氣。

原來,任生生世世的輪迴,卻是誰都逃不過一個磨人的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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