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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與君同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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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洗吾足。

當這兩句話在心底裡反覆盤旋時,耳畔傳來鑰匙插進鑰匙孔時金屬碰擊的微細響動,開鎖的聲音又再出現。

是誰如此不屈不撓,一再慫恿誘惑我萌生起越獄的念頭?

我抱緊了兩臂,屈起雙膝,弓起身子,默默地瑟縮在石床的角落,懶得理搭那些無聊的傢夥。

吱呀──

牢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周圍的氣流似乎產生了不一樣的波動。

「她是餓昏了嗎?怎麼都不擡起頭來理搭一下我們?」

「三弟,你輕力一點。」

話聲未落,我便感覺手臂陡地被人用力的扯了起來,眉心一擰,迅速睜眼,眼前正矗立著一玄一青,一近一遠的兩條身形,抓我手的正是辜祉南,而他身後的是辜祉軒。

「噓,幹麼這樣一動不動的把自己縮起來,害我們還以為妳是怎麼了。」辜祉南的面色從繃緊變成輕鬆,似是緩了口氣。

我便知道,他們一定會救我。

翻了個身坐起來,我逸出了笑,笑容卻顯得有些無力。

一張黑眸上上下下地仔細審視著我,修長如玉的五指前伸,拂去了落在我腮畔的一綹秀髮。辜祉軒柔聲問:「獄中苦寒,妳還好嗎?」

他的溫柔,一如往昔,哄出了我眼裡的淚光。冷硬的外殼霎時褪去,我其實不如自己想像的堅強。

「怎麼不說話了?」他曲起食指頂了頂我的臉頰,憐惜著那片蒼白晶瑩。

此刻的我,心心念念都是想著一樣事情。「二爺,你是知道的對不對?」我捉住他的袖角,沒頭沒腦地道:「你知道,從我踏入皇宮的時候,皇上便曉得我是失了憶的雍爾雅,對不對?」我沒有忘記,那次在芙蓉苑裡,他曾經對著皇上質問:「你一次一次的騙她、利用她,這就是你愛她的方式麼?」那時聽著我還有些懵懂不解,此刻回想,一切再也是清楚不過了。

「我……」他有剎那的無語,轉而輕笑了一聲。「妳怎麼在胡思亂想了?皇兄把妳關進來只是權宜之計,很快便會還妳清白。何況,我跟三弟也會設法將妳救出來,別擔心了好嗎?」

我定定地望著他,哀然一笑。其實,連他亦在瞞我吧,他不想讓我傷心,可這謊言想要掩飾一輩子實在太艱難,真相被揭破只是早晚的事兒。

也許是上天的旨意,要是他沒有把我關進來,我便永遠也不會知道師父在這裡,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在騙我。

旁邊的辜祉南瞥到我倆的神色都不對勁,急著想轉移話題,連忙把手中的三層紅漆食盒拎到了我的面前,晃了晃。「再聊下去飯菜都要涼了。本王頭一遭當傳膳的,好歹賞個面唄。」冠玉般的俊臉掛著獻寶的笑,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道:「放心好了,這絕對不會是妳最後的一餐。」

我心裡明白,能夠為一個死囚送飯,他們在背後必定費了不少功夫,排除了不少阻力。畢竟願意雪中送炭的人不多,對於他們的好意,我是心領了。

食盒被掀了開來,有熱菜、有米飯、有湯水,還有女兒家最愛的糕點零嘴,濃郁的食物香氣飄滿牢房之內,我不單沒有食指大動的感覺,反胃的沖動瞬間湧上了喉頭。是因為餓得太久的原故嗎?我捂住了嘴巴,怕自己會吐出來。

「妳一整天沒吃過東西,別急,先喝一點熱湯吧。」

辜祉軒盛了一碗雞湯遞給我,我雙手持著碗,任那溫暖直直透至我的手心。雞湯慣常浮面的那層油膩一早便被人細心的隔去,那泓清澈澄黃看著便覺可口,熱騰騰的白氣撲面而來,我卻忍不住匆匆把碗塞回他的手,彎低腰,把頭扭到一邊乾嘔了起來。

「夕兒!」辜祉軒嚇了一跳,碗裡的熱雞湯濺出不少,他卻不覺得痛。

我擺擺手,想告訴他沒事,無奈說不出話來。

見到我一臉痛苦,眼中泛淚的樣子,兄弟倆都嚇著了,手忙腳亂的扶住了我的胳膊。

「人來,快傳太醫!」辜祉軒朗聲大喊,洪亮的聲音傳送至天牢大門,那十萬火急的表情和語氣,讓我猜到自己此刻看來有多糟糕。

幾個獄卒聞聲而至,看見牢內的景況,全然不知所措。辜祉軒見眼下容不得半刻的耽擱,眼前一陣天地旋轉,我已被他橫抱了起來。

「翊王爺,您不能這樣把重犯帶走。」獄卒們攔阻著堅決將我抱出牢門的辜祉軒。

「讓開,否則本王便不客氣。」他怒氣騰騰,瞪目斥道。

「王爺!」

「一切後果由本王承擔。」

辜祉南也從後站了出來助勢,雙方磨刀霍霍。

額頭急冒冷汗,全身簌簌抖著,我不知曉自己是怎麼出獄的。模糊地,察覺獄卒們向著青龍閣那邊而去,似是請示皇上去了,辜祉南則直奔太醫院的方向。

我被直接帶回了容華宮的寢室,不久辜祉南便提拎著太醫的領子進來,茗煙沐嵐站在床榻旁守著,焦躁地盯著太醫為我把脈。

太醫的表情諱莫如深,也許是感到大家的目光皆停駐他的身上,一滴冷汗自他的額際劃落灰白的鬢邊。

「皇上駕到!」李壽公公那略尖的喉音高喊。

「有人跑來告訴朕,皇弟劫囚了?」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熟悉至極的聲音晃進門來,那襲亮眼的明黃被隔在屏風之外,眾人匆促出去行禮。人在身邊來來去去,我胸口的翳悶和難過漸漸紓開,胃間如浪淘席捲而來的翻湧也不再那麼劇烈,喘噓噓地倚著床,側頭怔怔看著屏風上影影綽綽的黑色人影。

「此事實屬情非得已,驚動皇兄,臣弟罪該萬死。」話聲清冽如酒,來自於辜祉軒特有的嗓音。

「大皇兄,此刻不是興師問罪的時候,方才言夕嘔吐不止,一副辛苦得快掛掉的樣子,情況危急,二皇兄和我也顧不得那麼多啊!」辜祉南解釋著。「太醫剛來看了她一下,我們先聽太醫怎麼說好不好?」

「好端端的在牢裡待著,怎麼又鬧出事來?太醫,她到底怎麼了?」他的語氣透出了絲絲壓抑。

「呃……稟皇上,這個……」太醫欲言又止。

「是中毒了麼?不對呀……她一直沒有進食,方聞到食物的味道便吐。難不成是在獄中冷病了嗎?她這人最是不懂照顧自己,上回還傻傻的躺過雪地……」辜祉南自問自答得非常流利。

「不是中毒,也不是風寒。」太醫支吾了一會,才隱晦地道:「永宸公主沒有生病,之所以會身體不適,還有作嘔,是因為……是因為懷孕引致……」

屋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亦能聽見,難言的氣氛在室內流竄著。

一臉青白,我用顫抖的手覆上了腹間,一股涼意自手腳攀升,攫住我的心臟,仿彿連血液也結成了冰。

我,有孩子了……

太醫逕自的說下去:「根據脈象顯示,永宸公主約莫已經有孕兩個月,先前胸前受傷微臣等治療之時未能發現,乃因日子尚淺,滑脈之象未顯。公主突然嘔吐大作,是由於外間環境,與及連日少眠少食所致的孕吐,並無大礙。不過公主自從上次受傷大量失血之後,體虛脈弱,身體一直未能覆原如初,加上心中似有憂患不舒,現今腹中胎兒隱有不穩之象,可能有流產的風險……」

兩個月,兩個月前我還未有恢覆記憶,兩個月前我剛被封做龍元的公主,兩個月前我被太後打包送給拓拔顃差點出事,那夜是辜祉祈在我被擄到斯夷國的路上救下我,我們……

就是在那一夜,我居然有了辜祉祈的孩子,上天給我開的玩笑何其大呀!

到這一刻,當我發現他禁錮了師父,當我發現了他欺騙我的真相,當我對他已是徹底的心死,才有人跟我說,我肚子裡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沈重的頭顱軟軟地斜靠在床柱上,我的心麻得沒了感覺。

「朕令你一定要保住她腹中的孩兒,若有何三長兩短,你便提著你的人頭來見朕,清楚了沒有?!」

震震如厲雷一般的霸道威逼,嚇得禦醫忙不疊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微臣鐵定竭盡所能……竭盡所能……這段期間,公主必須好好休養安胎,切忌讓任何事情牽動起過劇的情緒起伏,微臣馬上去開些疏肝理氣、散解鬱結,還有助血補氣、護胎安神的方子,給公主細細調理。」

「還不快滾出去寫方備藥!」

一聲怒唬,接著是唯唯諾諾的應聲,我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略略擡起頭,映入瞳眸的是一張清眉俊目的臉孔。辜祉祈繞過了屏風出現我的眼前,鮮明的顏色,溫暖的氣息,他再不是屏風後那道威儀懾人的澹墨身影。

無奈他本人跟影子一樣,永遠都是可望卻不可觸及。

「爾雅,妳有朕的孩子了。」他興沖沖的來到床沿,將我納入他的臂彎,話聲裡難掩激動。

我木無表情,沒有歡喜的回摟他,也沒有推開他,只是用澹澹的眸色瞟著他。

「朕要給妳一個名分,立妳做朕的夕妃,這一次,妳不能再拒絕朕。」他霸道地道。

我淺淺的勾起蒼白枯燥的唇瓣,道:「皇上,要我當你的妃子,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只有朕能辦到的,別說一個,即使一千個、一萬個,朕也會替妳辦妥。」

屬於天子統禦天下的狂肆傲氣展露無遺,當初的我會愛上他,也是因為這一點吧。我沒有再看他,眼神飄飄渺渺的,不知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放了我師父,我便當你的妃。」

話甫出口,被抱在他胸懷中的我就能感覺到那突如其來的僵硬。話言暗示得太清楚,他瞬間領悟我在獄中發現了什麼。

他猛力地把我的身子扳過來,逼我正面地面對他。「爾雅,妳聽朕的解釋,朕……」頭一回,我聽到他的結巴,想不到向來自信桀驁的他竟也有說不出話來的一天。

到了這一刻,解釋有什麼作用?「放了我師父,我便當你的妃。」我垂下眸,一字一字的重覆著。

「這麼多年朕都不信妳已經死了,自朕登基以來一直尋找關於妳的消息,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年前朕派出去的人終於告訴朕,妳也許便在桃谷之中……朕怕妳知悉真相後,不肯回朕身邊,才會一直隱瞞著妳……」他的臉色如土,急急的抓住我的肩說,唯恐我已經審了他的死罪。

「荒謬、藉口、騙人!」

我再也聽不下去,痛心疾首地對他的臉吼道。他還以為,我會天真的繼續相信他嗎?不會了,不會了,是他親手將我對他的信任一再葬送,我發誓不會相信他了……

如雪雨細碎的吻不住落在我的頰邊,他雙手捧著我的頰,但我堅決地撇開了頭,冷冷的,不予他一絲一毫的回應。

終於,他氣餒了,挫敗地瞪了我一眼,眸光裡揉著柔情、憐惜、不甘、惱怒,還有更多的無可奈何。

「朕答應妳。」

他放開了我,轉身走出了內室,經過屏風時他發洩似的提腿一踢,黃袍翻飛,玄靴揚動,「轟隆」聲間,木框鑲玉的屏風倒塌下來,嚇壞了被隔離在外不知何故的眾人。

「傳朕口諭,從今開始,洛言夕便是龍元的夕皇妃。」

皇妃,雖位於皇後之下,卻在當今的清靜安寧四妃之上。對旁觀者而言,這絕對是個無上殊榮,於我,卻無異是一具,要把我硬生生束縛住的枷鎖。

宮女太監面面相覷的震驚神情一覽無遺,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其他人也逐一朝背抵著床柱的我跪下。

「奴才、奴婢,參見夕皇妃娘娘。」響亮的參拜聲震徹整座容華宮的屋瓦。

懶再理會屋中亂成一團的情況,他拂袖負手而去,我望著他離開的清冷背影,像是在擎宇居的池邊初見時,那麼的孤高不可親近。

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辜祉祈,你我,該如何再走下去?

朦朧雙眼眺向黃影消失不見的方向,我微微張開口,無聲的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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