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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三生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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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皇帝談條件有一個好處,就是君無戲言,不出一天,辜祉祈便命人把師父從天牢釋放出來。那邊廂,宮裡上下各司其職,為皇上冊封皇宮裡第一個皇妃的事情籌備著,瞧那架勢,他似乎決意要將立妃之事大肆宣告天下。

公開便公開吧,反正到了這一步,我什麼都是沒所謂了。

「言夕,妳這樣又是何苦,勉強自己留在皇宮裡,妳會快樂嗎?」

辜祉祈允了我,師父被釋放出宮前,見他老人家最後一面的請求。風蕭蕭兮,草木寒。西宮門被一層糖粉般的霜雪完美地包裹著,少了幾分恢宏氣勢,添了一份柔美蒼涼的況味。朱牆下,宮門前,我師徒二人再見已是話別時,師父一見我便直嘆氣,問了個讓我回答不出來的問題。

「只要師父安然無恙便好,從此以後,師父和夕兒之間便是有一道宮牆之隔,請恕徒兒不能再侍奉師父左右。」

我跪了下來,向著師父磕了三個頭,感謝他多年來在桃花林對我養育教導之恩,被師父一手扶了起來。

「有孕之人,怎能隨便跪地?」他責道。「本來,這孩子兼具龍元和紫檀皇族的血脈,興許能化解兩國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仇怨……」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

「師父的意思是……」我心頭猛跳。

當日我為雲湘伶作壇寫下護胎符,她擅作主張拆破護符錦囊,為陷害我更不惜沾惹邪惡的厭勝之法。她並未想到這樣做,會傷害到使法之人──也即是我,偏偏那時我已懷孕 ……我不由得擔心,母體所受到的危害會否反映到孩子身上……

他不置可否,眼神望向天。

不會的。我的神色一黯,下意識地撫向依然平坦的小腹處。

「後宮乃是是非糾纏之地,你們母子倆目前的處境好比在巨浪驚濤的小舟之中,好生叫人焦慮。」

師父走得毫不放心,本是逍遙物外之人,卻因為我而再三打破原則、洩露天機,試問我怎能再拖累他老人家,尤其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連自己心底也是毫無底氣……「禍福相倚,天命無常,請師父無須為徒兒擔心。」我既決定,這一生與君同沈,即使化成修羅魔鬼拉他共赴地獄去,亦是無怨無尤。

「妳明知道的……唉,妳想報覆他,可是當局之人又何嘗不會痛苦?你們之間,由愛生恨,恨到深處,終始逃不開一個愛字。三生三世癡守輪迴,牽絆生死,纏繞不休,何時方有終結的一日?」

「三生……三世?」這詞兒,卻是陌生。

「第一世,他是河伯,妳是他的妻子洛水之仙,他背著妳與水族女神幽會,妳一氣之下便轉投向後羿的懷抱。他不甘心,第二世投胎化作曹操之子曹丕,與前生是後羿的親弟曹植競爭一個妳。在那時候,妳的名字叫做甄宓,美貌名聲遍播天下,短暫一生糾纏於他們兩兄弟之間:曹丕建曹魏,登位成魏文帝,暗中想對這個同是情敵的親生弟弟下毒手,妳於是便以當他的甄夫人作條件,換取妳心中所愛之人的平安,他終於再一次得到了妳。可惜,他仍是不懂珍惜,當時後宮之中嫉妒妳的人有許多,其中一個叫郭嬛的誣衊妳與皇叔之間有著不倫之事。終於,妳為表清白犧牲了自己,曹丕才恍然大悟他錯手賜死了妳,後悔莫及。曹植得逃大難,卻為妳磋跎一生,為妳寫下了流傳千古的《洛神賦》,感動了天地。這一段的孽緣,在亂世的舞臺上循環上演著,今次,他是敵邦的皇子,妳愛上了他,他害妳國破家亡。妳為了其弟翊王又和他一起,跟隨命運既定的軌跡,依舊彼此無休止的傷害著。」

聽完,說真的,我並不感到意外,這世上或許再沒有事情能讓我感到驚訝。原來,我們之間有著這般跨越三生的淵源,今世的苦苦追逐、多番離合,延續了上兩世未了的情債,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

「既然,他一再負我,為何還要纏著我不放手?」發自肺腑的疑問,帶著自己參透不了的苦澀味道。

師父輕輕搖頭。「這一世,他是為懺悔贖罪而來。」

我冷冷的笑了出來,仿彿聞見了一個天底間最大的笑話。

「還有一件事,妳也許不知道……」師父的語綿細得像是松針,流露點點的提醒:「勾引河伯的水族女神、汙衊妳而後來當上魏皇後的郭嬛,這一世,她被喚作雲湘伶。」

身子,禁不住微微的晃了一晃。從中作梗之人,代代如是,我們四個,到底要牽扯到什麼時候?想著,忍不住嗤了一下。

「執念是天下萬惡之根源,從前,為師用了數載光陰導妳向善,讓妳能無憂無慮的生活在桃源淨土之中,忘卻國家被奪的仇恨。這一回,為師把選擇的權利放回妳手上,將來妳想要怎樣做,是要此生陷溺,抑或相忘江湖,都由妳自個兒去決定。」

終於,師父移開了搭在我肩上的手。

「言夕,師父言盡於此,妳……好自為之吧。」他留下了這四個字,再也無話,自高宏的宮門口穿出,通過重重守衛關卡,默然杳去。

我沿梯拾級至宮門之上,搜索師父衣袂飄飄的蹤影,不捨地,長身而拜。

雲澹風輕,踏痕無跡,神仙般的背影終至不見。

良久,背後傳來微細的步聲,我知道有人登上宮門來了。

「別靠那麼邊,不然我怕我會忍不住把妳從這兒推下去呢。」

嬌柔脆嫩的聲音透著不協調的血腥,我轉頭一望,一身殷紅鳳氅豔麗無匹的雲湘伶自角落現身,娉娉婷婷的朝我走來。

「若然皇後娘娘真敢這樣做,又豈會煞費苦心的插贓嫁禍於我?」髮絲逆風輕揚,拂過我帶著諷笑的臉。

「妳的命倒真是硬,幾次三番的明刀暗箭,明明進了死牢居然也能被釋放出來,毫髮無損的站在本宮面前。」在人前總是雍雅、大度、風姿動人的她,只有在我倆單獨相處時,才會露出這般陰冷的神色。

這樣的惺惺作態不累人嗎?我啞然失笑。

「江山易,城郭毀,多年來雍爾雅卻依然健在,我的命能不硬嗎?」擺開雙手,我自嘲地道。「幸虧上天保佑,我福大命大,才得以幾次三番逃過大難,可惜讓娘娘失望了。」

我對她的容忍已到極限,如果她看不出來,還處處挑釁的話,那我只能為她感到悲哀。

「洛言夕,妳不要得意,儘管妳肚裡的孩子比本宮的長了半個多月,可是男是女未到生產之時亦未分曉,妳懷的未必是皇子,本宮未必會輸予妳。何況,妳能否順利誕下孩子仍是未知之數,別以為可以母憑子貴,奪走本宮的位置。」她的弦外之音是,於這懷胎十月的日子裡,她會拼盡一切方法對付我和孩子,確保自己的親骨肉不只是嫡出,更要是長子。

她沒提醒,我倒未計較過這些。辜祉祈與她的大婚之日,我為斯夷王子所擄,辜祉祈連夜追來救我,那晚我們發生了關係。這樣說來,我成孕的時間的確較她早,也難怪她心生恐懼了。

「皇後娘娘教訓得是,我一定會步步為營,處處當心,不再讓心存歹毒之人有可乘之機,也萬望娘娘保重鳳體,平心靜氣,少動怒少傷神,好好養胎,這樣我才可以在不久將來跟皇後共爭日月之暉。」

「妳……」鑲珠嵌碧的金鑄指甲套劃過空氣,筆直指住我,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皇後娘娘有何賜教?若無要事,請恕夕兒失陪,宮門之上風大寒重,娘娘也別在這兒懊惱太久。」懶得再陪她賸聊著些言不及義的廢話,我繞過她步下階梯。

「妳憑什麼讓每個人都喜歡上妳,妳憑什麼讓每個人都竭盡心力的幫妳,妳憑什麼來搶走我的一切……」

含著怨恨的低吼自我身後迴盪著,漸漸為颼颼風聲掩蓋,消散在曠冷的宮門之上。

每個人……她這話是什麼意思?眉心皺了一下,我便將那澹澹的困惑拋諸腦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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