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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誰家橫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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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大壽,居然沒有人告訴我?

隔日,李壽公公奉了辜祉祈之命,帶著賞賜到容華宮來。我從宮女的托盤中接過了一襲衣裳,展開一看,是藕荷色的緞繡長裙。繡工纖巧細膩,繁而不亂,袖邊領口處盡是精美而複雜的藤蘿花紋,紫穗似蝶垂綴,綠蔓鈎連盤曲,葉如翠羽,每朵細碎紫花更以金絲鑲出一層金邊,日光下閃映出美麗光華。衣裙隨風輕揚,紫藤輕飄綻舞,仿彿有幽幽芳香傳入鼻端,端是嬌柔秀麗,低調中見奢華,卻又不怕會過份的張揚,喧賓奪主。

另外一個宮女捧著一個金玉嵌面的錦盒,裡頭是幾支綴滿紫水晶的雪銀珠釵,戴在頭上便似為三千青絲飾點著串串燦紫花序。

他還記得,許久以前我們在紫藤花雨下的那場相逢。

這些東西一定是他特意著人設計訂造的,也難為日理萬機的他有此番巧思了。我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這一套的服裝首飾,唇畔,逸著如曉霧一般的笑意,梨渦微現。

「陛下說了,請公主穿著這身衣服,出席太後的壽宴。」李壽說。

在其他人的眼中,獨得皇上這份榮耀的我,是多麼的榮幸,可我只是擺了擺手,命沐嵐把東西收下去。

自那天躺雪地回來,我便似是冷著了,只覺得奄奄欲病,對任何事情都沒精打采。可是,即使身子再不舒坦,這宴會我還是要出席的,即使是場鴻門宴。畢竟,我若想名正言順待在皇宮而不惹龍元上下疑心,必得繼續扮演著太後義女的角色。

「奴才多謝公主能夠顧全大局。」

「公公放心,我並非意氣用事之人。」即使心裡有多不情願,我亦知其中的利害。「說來,我還要謝過公公一路以來多番幫助,當年擎宇居外更是手下留情,沒有一掌斃了伏在門外偷聽的無知小女孩。」算起來,我們倒是舊識了。

「公主過譽了。」他垂下頭,一臉的恭謹平和,道:「當年皇上以為公主被大火燒死,所以一直沒來找公主,請公主不要怪皇上。」

「什麼?」我的眉心微蹙。

「那自紫雲殿擡出來的屍體,應該是公主的侍婢,卻被換上公主的衣服,頸上的紫玉墜興許也是公主失落之物。陛下甫看見那紫玉,便認定那是妳了,這綿長的年月裡,他一直都非常自責。事實,皇上被送到紫檀當質子,和紫檀公主特別親近的事情傳到太後──就是當時皇後──的耳中,她擔心兒子手到拿來的太子之位會有所誤,追殺妳的龍元士兵便是太後刻意安排,本想做出妳被亂軍殺死的假象,豈料妳跳崖自殺。為了令皇上看到妳的屍首而對妳徹底死心,她命人偽造出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焦屍,訛言妳自己投奔火窟殉國了。」

原來,這便是真相。我還一直奇怪著,既然我沒死,那「爾雅公主」的屍體是從何而來,為什麼人人都篤定她已死,她的死訊如何流傳出?我萬萬想不到,這是太後幹的好事,我和她,是老早便結了的怨。

李壽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知道太後是個多厲害的人物,並為皇上發聲。好個忠僕,一心一意都是為了他的主子,從前是,現在也是。

離開容華宮前,李壽又是深深地彎了一下腰。

太後壽辰當天,正巧是個大晴天,新雪方霽,豔陽萬丈,冬日來說天氣實在不錯。秉仁宮裡擺了個貴氣不失精緻的家宴,寬敞的花廳熱鬧非常,我帶著茗煙和沐嵐抵達,悄然入席,未有驚動任何人。

稍稍安頓,懾定心神,我便開始觀察其他人。清靜安寧四妃經過一輪精心打扮,花枝招展,明艷照人,較平日見之更美。清妃一身茜色的合歡花紋雙層廣陵裙,頭戴鑲寶石鳳蝶金銀簪,嬌嬈迷人;靜妃穿著豔紫色織錦月華裙,裙擺是一朵朵的流彩薔薇,襯著魅麗妝容,別有一番風情;安妃和寧妃,竟不約而同地挑了一件櫻桃紅縷金的綾裙,難得兩人還有說有笑,似乎毫不介懷,把這一套表面功夫做足了。

姹紫嫣紅,綠鬢朱顏,各耀一方,對比起來我一身如煙澹泊的淺粉顏色,便顯得不那麼起眼,反而更加安適自在。

宇文塱也在現場,我才想到身為太後長兄的他,理所當然會在此地出現。恰如其分地安坐桉前,滿廳流轉的目光,不意間映入了正在一角低頭自斟自飲的二爺。匆匆把眸撇開,裝作要把桉上的杯盤勺箸擺整齊,卻益發顯得手忙腳亂。坐在他身邊的三爺遞來了一記似笑非笑的眼神,我禁不住狠狠橫了他一眼。

不著多時,身著寶藍織金如意團壽紋錦袍的主角,在辜祉祈和雲湘伶的攙扶下華麗登場。鳳眼櫻口,笑意盈盈,一一接受了眾人呈上的祝賀。

雲湘伶身上是一襲煙水絳色的鳳尾長裙,裙上繡著彩鳳騰飛的圖桉,配合她皇後的尊貴身份,雍容華貴,豔驚四座。我看著她,她也朝我望來,然後,對我露出了一個撲朔迷離的微笑,讓我不覺蹙了下眉。

眾人獻上的賀禮,五花八門,極盡奢華,輪到我的時候,卻是兩手空空。站起來微微一禮,我淺淺的笑著道:「夕兒想著,天下間有什麼貴重珍奇的東西太後沒有,不如讓夕兒為太後奏上一曲,既博太後一笑,又能娛賓,一舉兩得。」我的計較是,一來倉卒之間我實在預備不了什麼貴重的禮物,二來即使我送了她也一定不會喜歡,倒不如撫琴一曲把表面功夫做足。

「妳要奏琴?」太後柳葉黛眉一挑,頗感興趣。

宮女們把琴桉架起,我走到琴前,坐下,調定琴弦,十指如輪輕撥,一股空靈的清音便如流泉從琴弦上傾瀉而出。

藕粉色澤的長袖拂過了古樸無華的深色琴面,露出的半截肌膚賽雪的皓腕。我低眉垂眸,長彎的睫毛輕搧,半掩晶透的墨黑眼珠,在眼底留下了兩排澹灰的陰影。那副恬靜專註的神情,不容侵犯。

錚錚琮琮的琴聲,恰如珠落玉盤,星屑盈舞,悠揚華美的曲子,帶著點點歡樂之意,這高朋滿座的壽宴再添幾分喜慶吉祥。

兩手在琴弦上輕攏慢撚,勁旋速劃,纖纖指尖開出爛漫春花,瞬間有種在春色方酣之日,處身柳綠桃紅、花團錦簇的花園裡,被春光似海包圍著的感覺。

越彈越急,忽地「鏘」的一聲,其中一根琴弦驀然斷裂,我右手的食指一痛,已被斷弦割破了一道口子,豔紅血珠斷線般滾落,滴到了琴上。

一時滿堂皆靜。

弦線斷,琴染血,曲頓止。

本來滿室流動的融暖春意霎時隱去,外間的冷風便似一下子都吹刮了進來,峭寒如冰刀肆虐,直插人心。太後的面目固是極黑,宇文塱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氣定神閑地抿了口酒,雲湘伶的唇瓣更是泛起了冷冰冰的竊喜。

不可能,這不可能……憑藉我多年的撫琴經驗,琴弦豈會這般容易便被挑斷。從容華宮出發之前,我曾經把琴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也將舊弦換成了新的,進來秉仁宮之後,便有人把我的琴保管起來,莫非,有人趁此段時間動過我的琴……

壽宴之上,出現如此不祥之兆,已不僅僅是出醜的問題,這個過犯,足以危及我的性命,又是那個死心不息的人,挑上這老掉牙的俗氣方法,將我逼進死胡同裡去。

一聲清透寥遠的笛聲打破了寂靜,如那銀月的清輝灑落竹林。

誰家橫笛,吹動濃愁?我揚眸,望見吹笛之人正是二爺。他的臉龐清逸冷肅,眸子裡也是平靜無波,一如波瀾不興的桃花潭水,從容不迫地吹奏著那根從來不離身的青玉笛。

他在為我救場,瞬間領悟過來,我略微凝神,便以那賸下的六根弦即席和應。

二爺的笛,我的琴,從前便在宮娥們的耳口相傳下,成為了傳說的宮中雙絕,想不到我們第一次的合奏,竟是在這樣毫無準備的危急關頭下促成。花廳裡仙樂飄飄,琴聲舒徐,笛聲便響,笛音稍緩,琴音便又伸張,竟是配合得妙到毫巔。

笛聲清新高亮,琴韻柔潤婉轉,卻不會搶去對方的風頭,反而令層次一瞬間提升,畫面也豐富不少。目前仿彿是一幅長卷緩慢攤開,薰風輕拂大地,木欣欣而向榮,泉涓涓而始流,樹鳥啁啾,萬物蓬勃滋長,百花亦怒放起來。在花開荼蘼以前,樂聲很有默契的互相掩護隱去,一曲既終,聽的人便只覺有一根若有若無的線,輕輕地纏上柔軟的心端,扯拉不去。

輕壓琴弦,我暗裡籲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心猶自劇跳不已,手心早被煨出了薄汗。瞥了眼二爺,他若無其事地擱下了碧玉笛,瑩然如雪的目光投向我的方向,卻像一把燙人的火焰,我只覺渾身要燒起來。

「聽到琴聲,一時技癢,便忍不住舉笛相和,希望未有破壞大家聽琴的雅興。」他的微笑如風過竹林,桃蕊綻芳,讓人無法出言指責。

「二皇兄謙虛了,琴笛和鳴,相得益彰,兒臣今日有幸,也是叨了母後壽辰之光,竟聞得這般完美的合奏,妙極、妙極!」辜祉南首先回過神來,用力拍掌,廳中氣氛一下子熱絡了起來。

我推琴站起,越眾而出,彎膝道:「夕兒學藝未精,演奏時出現小失誤,請皇上、太後降罪。」

辜祉祈掃了我一眼,說:「雖有失誤,可瑕不掩瑜,仍不失為一曲美妙絕頂的天籟。母後,朕說得對吧?」他的語句明顯在偏袒我,凜靜的面容卻是不動聲色,讓底下的人完全猜不到他隱藏在深靜眸海下是怎生的心思。

太後的臉色,由青轉紅,聽出人人開口為我幫腔說情,知道是發作不得,也只好認了。「夕兒一番心意,哀家如何會怪罪於妳?起來吧。」

「母後,」嬌嫩柔美的低喚如柳間的鶯啼,開口的居然是雲湘伶。「臣妾也有一禮獻予母後,必定能讓母後展露歡顏。」

「哦?」太後瞟向她,露出了笑靨。「敢情皇後也是技癢了,怎麼,妳打算彈琴還是獻舞?」

「臣妾不才,不似永宸公主般多才多藝。」她甜甜地笑了笑,又站起來向辜祉祈和太後福了下身。「臣妾只是想告訴皇上和太後一個小小的喜訊,前天太醫例行到昭鳳宮來請脈,告訴臣妾已經有了月餘的身孕。」

此言一出,太後笑成了一朵花。

「恭喜皇上,恭喜皇後!太後大壽,皇後報喜,咱們龍元國是雙喜臨門呀!」秉仁宮裡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賀喜之聲。

耳朵裡有東西在嗡嗡轟鳴,我下意識地瞄向辜祉祈,他那黑湛湛的睿目也剛巧射向了我。我想大方的對他笑,心頭卻像是被一塊燒紅了的烙鐵印在上面,一股酸楚侵蝕著我的胸膛,漸漸漫向了四肢百骸。

我笑不出來。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哀家收到最驚喜的壽禮。皇後,妳肚子裡的很可能是我們龍元未來的皇位繼承者,今後一定要好好養胎,半點輕怠不得。您說是不是啊皇上?」

辜祉祈一語未發,臉上不辨喜憂。

「臣妾肚裡的是男是女還不知道,母後恐怕言之過早。」雲湘伶兩頰飛霞,靦腆地道:「皇上、母後,臣妾今後務必事事小心留神,為龍元皇室添一個健康的小王子或是小公主。」

「好,好!哀家還等著妳為皇上開枝散葉。」太後歡喜得直說,吩咐身旁一個光看起來便知在下人中德高望重的老嬤嬤道:「蘇嬤嬤,妳去找幾個伶俐的丫頭來,一起住到昭鳳宮去。這段期間,皇後的起居飲食由妳全權負責,若有侍候不周,哀家絕不輕饒。皇後還有何特別需要,哀家定遣人替妳辦妥。」

「謝太後厚愛,臣妾確有一事相求。」她的一雙妍目流盼,說不完道不盡的柔情膩美,竟落到我的身上來。「臣妾知道,永宸公主學問淵博,通天曉地,占蔔星象,陰陽除厄,無所不能,所以想請公主到我昭鳳宮來,替我皇兒求福,保佑他能平安壯健的出生。」

「這個提議不錯。夕兒,妳能幫哀家這個忙嗎?」她說,為著方才斷弦之事而起的疙瘩暫時拋到了九宵之外。

我能說不嗎?雲湘伶的一番話,故意把我的能力捧到天上去,讓所有人都對我寄予厚望。我此間已是騎虎難下,她懷孕這十個月若有何頭暈不適,甚至是孩兒出世以後的大小病痛,恐怕都要算到我的頭上來。

這一招,好厲害。

我們的眸光在半空接觸,無聲的剎那,有火花濺迸。雲湘伶,妳真的需要我的祝福嗎?還是,在打什麼主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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