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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千絲萬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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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和花前七手八腳地把我從雪地裡扯了起來,羽睫閃動,透著迷茫散渙的大眼睛,剛巧對上辜祉南欺近的面孔,一雙濃黑軒眉蹙成死結,星亮俊目是探究的微瞇。

「該死的!妳這個大白癡,要裝可憐或者自尋短見請挑別的地方,大清早死在這兒是想毀掉我辜家的龍脈麼?」

不太適應他暗帶刺諷的毒舌,我秀眉一斂,怔然望著他脫下了身上毛質豐潤的銀鼠裘,一揚手,蓋在我的身上。我只覺冰冷得麻木的身子,因著他殘留在袍裘上的溫煦體溫,正一寸一寸地刺痛了起來。他挌開越幫越忙的月下和花前,雙臂一伸將我自積雪裡連根拔起,火速抱回了澄懷宮。

捧著熱呼呼又甜甜辣辣的桂圓薑茶小口喝著,我的唇色終於不再發紫,身子也不再亂顫不停。

「我本真只是想賞雪而已……只是躺著太過舒服,就不想起來了。」我試圖解釋,只是不甚有說服力。

「賞雪?躺在地上賞雪?!」他的齒縫繃出了一句,口氣難掩惡劣。「永宸公主好雅興,是本王多管閑事了。」

「你多管閑事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現在覺悟也還不遲。」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卻似鏡花水月的虛幻。

他「蓬」的一聲渾身全著火,被我氣得要當場吐血。「洛言夕,妳的記憶恢覆了,頭殼卻壞掉了麼?妳這顆長在脖子上的腦瓜子,只是用來裝飾的對不對?枉費我在妳失蹤之後擔心了這麼久,就怕妳出了什麼意外。妳倒好了,當上了龍元的永宸公主,又撿回紫檀國公主的身份,一朝富貴,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像個傻子似的不住派人追查妳的下落,在皇兄面前為妳說盡好話,妳非但毫不領情,此刻更嫌我礙手礙腳了。」

經他這麼一番連珠帶炮的指控,我的心裡浮起了一抹歉意。「對不起啦,我並非刻意要將你蒙在鼓裡,一切情非得已,還望昱王爺多多包涵,大人不記小人過。」

他怒哼幾聲,「妳大小姐的來頭這麼大,我怎敢生妳的氣?」

「三爺……」我可憐巴巴的拉了拉他袖子,低聲下氣地叫他,深知他一向吃軟不吃硬。

他做了個毛骨悚然的動作,仿彿我的軟語撒嬌有多可怕。「夠了,停!我真的不生氣,頂多只是為著妳的欺瞞有點傷心罷了。過去的我們都當塵灰抹掉,省得妳向皇兄告狀,到時我可要吃不完兜著走。」

「你怎麼把我形容得好像是那些皇帝身邊打小報告的大壞蛋了?」

「看皇兄現在那麼寵妳,只要是妳肯開口,皇兄還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單是與紫檀停戰這一項,他便不可能答應我。一絲苦澀,無可避免自心頭攀沿上了嘴角邊。

怎樣每個人都覺得,我在辜祉祈的心中是特殊的,為何他一定會相信我、會對我言聽計從了?我悲哀地想起昨夜,皇兄對我一段相似的說話。即使我是他的情有所鍾,即使我在他心中的地位確實與別人有些不一樣,但理智凜靜如他,絕對不是一個會被兒女情長左右思想的人。他有雄心壯志,萬千抱負,他要當他兼濟天下的曠世奇主,但我卻不會是那個長伴君側,一生無怨相守,以崇拜眼光仰望他一切作為的天真女子。

也許是我的臉色太過晦暗,落入他的眼中,讓他也驟然凝重不少。「洛言夕,我有什麼能幫到妳麼?」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我的痛、我的矛盾,他都懂得,他在為我難過、為我神傷,深宮裡有友若此,上天也總是待我不薄。

只可惜世間上有的事情,除了自己,無人能替你解決。「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窩心了?」跋扈男孩長大了,會關心人了。我笑覷了他一眼,他居然比我的皇兄更照顧我心裡感受。

他臉紅了起來,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比女人還要嬌美。

幾聲咕咕忽從窗口處傳出,一抹白影滑翔而來,落在辜祉南順勢張開的手臂上。他自然而然的打開身旁雕花木櫃的抽屜,隨手摸出一把小麥豆子,攤在手心,餵著棲息他臂膀的鴿子。

我以為自個兒眼睛花了,雪羽紅目,喙爪皆緋,胸頸間一圈玉帶般的瓦灰,這鴿兒怎麼跟桃花林特有的品種如此相似?

原來,如此……

一種醍醐灌頂,福至心靈的感覺驀然遍及全身上下,我明白了過來。

「澄懷宮裡一應俱全,竟連鴿食也是有了,想不到三爺是個愛鴿之人啊!」我笑瞇瞇地說,眼神卻透著危險。

他順溜的動作明顯地一僵,豆麥叮叮咚咚從指縫間溜了回去,貪吃的鴿兒跳跳跳,一頭栽進抽屜裡,大快朵頤,不能自拔,間中發出了歡愉的叫聲。

「嘿嘿。」他發出尷尬的笑聲。

瞧他熟練的餵鴿手法,還有鴿兒對他的親暱程度,絕對不是一時三刻藉鴿食可以賄絡得來的。桃花林的鴿子會在此出現,想來也只有一個可能——

「原來三爺跟家師一早相識啊?」我從容點破。無怪當初他暗中通風報信,我才躲過了雨祭上的斷幡危機,原來竟是受師父之托。

看來,除了傳書於我之外,師父亦一直用鴿兒跟三爺聯絡著,在遠方保護我的平安。難怪我總覺得,每次遇上危機,無形中自有一股力量把我扯開來。

「誰說我跟鍾離老先生相識了?我認識的可是妳,跟本王有血緣關係的是妳。」他覺悟今天自己是瞞不住了,要把一切給和盤托出。

「此話何解?」我以為他在說笑。

他上身俯前,跟我隔著一方木桌的距離,玄色眼瞳中透著神秘,深深的盯住了我。「龍元宮中向來有兩樣至關隱秘之事,一是大皇兄當年為了和約被逼到紫檀國當質子的事情,這個妳早已知道,還有一樣我卻沒告訴妳,我的母親萱夫人乃是紫檀國的人,恰巧也是妳母親紫檀皇後的親妹妹。」

呆若木雞四字亦不足以形容我這時的表情了。「這……這怎麼可能……」

「龍元和紫檀兩國時戰時和,捷負各半,在大皇兄到紫檀去之前,紫檀國亦曾嚐大敗,我的母親當年是紫檀貴族中有名的美人,順理成章被紫檀皇帝看上,獻了給我父皇,後果因為深得我父皇的寵愛,才當上了龍元國的萱夫人。我母親的出身來歷在龍元皇宮中頗為尷尬,於是父皇刻意下旨讓一概人等不得重提舊事,這件事情也隨著時間漸漸淹埋在上一輩人的記憶裡。事實上,紫檀國敗亡後,我母親一直鬱鬱不歡,才會在芳華之年便撒手離開人寰。」

「我怎麼從未聽聞這事?」美貌和懿德遠播的萱夫人,在後宮即使如何得勢,也是當不了正宮娘娘,原來竟是因為她是紫檀國的人。我總算明白,為什麼辜祉南寧願在宮裡橫行霸道,也不願理朝堂上之事,甘於被兩位兄長奪其光芒、甘願退在黯澹的幕後,名不正、言不順,是他終生的痛吧。

「敢情是妳當時的年紀太少,才會毫無印象,不過妳皇兄雍以玨想必是知道的。這樣的事情對紫檀國來說也是一個莫大的恥辱,到妳長大也就沒有人告訴妳了。」

紫檀皇後的親妹、龍元的大皇子,和議的交易,人質的互換,兩國間鬥爭不息,最深受其害的到底是誰?我苦思不解。

到鴿兒吃飽撐滯的從美食的汪洋大海中鑽出來,牠已經喪失了一隻信鴿應有的功能,再飛不起來了。我的註意力被那隻跳到我這邊來的笨拙肥鴿吸引,看著牠一下一下地啄著我的袖子。

辜祉南伸出兩指,把正自雀躍的胖鴿夾開。「話說回來,開始收到鴿書的時候,我確是驚訝極了,不明白鍾離老前輩為何會找上我。此際回想,他或許早知道,我是妳爾雅公主的表弟,才會把這重任寄託我身上。」

「所以三爺是打從開始便知曉我的身世嗎?」

他目露驚惶的瞪著我。「妳這話可不能亂說,否則知情不報,我怕不被大皇兄給銼骨揚灰了?我確實是最近才曉得妳乃未死的紫檀公主。至於當初允諾妳師父幫助妳,純粹是因為覺得妳是個有趣的人,這深宮之中最不可多得的,便是有趣之人了。」

「小人很榮幸能入昱王寶眼,讓昱王爺您覺得有趣。」我忍不住笑了,心思細敲。「那麼……我墮車受傷那天,你曾出現在我們預備出發的馬車隊前,莫非是知悉馬車將會發生意外?」

他的眉毛和嘴角都在上翹著,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妳都猜到了……果然是個聰明的女人……」

「你卻是個滿肚秘密的壞小子,一點都不夠朋友。」我順他的話尾補了下一句。

「妳這死腦筋,在朝堂上與宇文相國為首的保守黨派事事對著幹,樹敵無數,一大堆人想要妳死,妳卻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本王忠人之事,怎能不暗暗替妳留神。那拉車的馬兒早被人動了手腳,馬蹄鐵縫隙處被置入鋼針,馬兒走不了多久,鋼針入肉,定必負痛發狂,到時不管墜崖或者撞壁,都只會落得個車毀人亡的下場。為了不張揚打草驚蛇,以便早日掀出幕後黑手,我只好趁妳不為意時,暗使叱石震裂馬車轅架,希望助妳化險為夷。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卻害妳墮車重傷,此乃我始料未及之事,我暗地鬱鬱了許久。」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是掩不住的抱歉和慚愧。

「墮車總比墮崖少些風險,三爺莫放心上。」我微笑加以撫慰,黑白明澈的大眼盡是柔和之意。

心底早便認定,我碰上的一切意外皆跟宇文塱脫不了關係。想是他從開始就懼怕憑奇術入宮的我會得到聖寵,威脅到他在朝廷上的崇高地位,又因著我的頂撞和秋祭沿革等各種政見上的背道而馳而懷恨在心,才會挖空心思,屢使毒計要將我置諸死地。

從前的我,總以為自己不屬於這紅塵俗世,即使心裡明白只有攀沿權貴、依附黨羽,才能平步宦海,可名利在我的眼中卻比浮雲更輕。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才是我的處世哲學。到最後,把自己弄得孤立無援,四面楚歌。可我並非不懂算計別人,而是懶得在這上頭花心思、動腦筋。師父深知我的性子,想要找人保護我,這深宮裡頭立場中立、有著善良赤子稟性的富貴閑人昱王可是不二之選。

「三爺,你許多次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恩德,言夕感激不盡,他日自當銜環結草報答一二。」我認認真真的起身斂裙施禮。

他連忙還了一躬,把我按回椅子坐下。「這宮中妳我二人難得同根同源,何必客氣?」

心事回到了原點,我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飄渺地問:「既然身上同時流著兩國的血,那麼三爺,你心裡幫的是龍元抑或是紫檀呀?」夾在兩國中間,各自牽連,我們的處境,居然有那麼的一點相像。

「這是妳的問題吧,怎麼被問的倒反是我了。」他的嘴邊揚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小時候的我不明白,既然龍元和紫檀之間有著如此千絲萬縷、錯綜複雜的關係,為什麼還要鬥到不死不休?後來我才了解,兩國的恩怨情仇無人能夠說清楚,終需有一國獲勝,才能做個了斷。生於龍元,長於龍元,我一生一世效忠的也只有龍元,當然我也不希望紫檀輸得太難看,不然母親可會氣得從白玉棺裡跳出來叉住我的脖子。」

「嗯。」我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

他看出我的思潮起伏。「妳,是否想紫檀覆國?」我們兩人無所不言,他也問得直接乾脆。

「我……」

緊咬著唇瓣,我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如何作答,想了一想,才道:「我只願天下太平。」人間從此再無硝煙戰火,天災人禍遠離蒼生。

「嘖,妳上一世是仙女嗎?這麼悲天憫人。」他從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揶揄我的機會,譬如現在。「妳看,一早就說要跟妳結義,妳偏不要,此刻妳不單是太後的義女,本王名義上的皇姐,血緣上我們更是貨真價實的表親。」

「你當初說的,可是要跟我結義『兄弟』哪,我如何能答應?」

他笑著摸了摸鼻子。「誰教妳那時打扮得不男不女?我初見妳的時候,就覺得妳的氣質舉止跟我母親有種說不出的相像,讓我緬懷極了,所以才會忽然感性起來,跟妳提起了我娘的往跡。現在回想起,我總算是知道原因了。」

「原來,你把我嚇到掉落水裡,差些兒小命嗚呼,便是你表現懷念萱夫人的方式。」說畢,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更是放肆的哈哈大笑。

「會笑了便好,我不知多久沒看到妳發自真心的笑了。那個充滿生命力,面對惡勢力堅決不低頭,眼睛還會閃閃發光的洛言夕終於回歸了。皇宮本來就陰沈,美麗的人應該多笑笑,為宮牆內殿門深鎖,華幔低垂,死水一般的風景點綴一下。」他話裡的意思,是將我當成一盆有腳的花,或者是一隻笑咧嘴的守門銅獅。

沒錯,我是打不死的洛言夕,一身傲骨,遇強越強。摸了摸唇邊未散的笑彎,只感連日來的消沈頹靡一掃而空,好像是烏雲籠罩的天空被人用力撕開了一道口子,縷縷金燦陽光透進,只覺人生還是美好而充滿希望的。

「可惜我下一句話一出口,妳便鐵定再笑不出了。」

「什麼?」

「過幾天便是太後壽辰,我親愛的『皇姐』,妳賀壽的禮準備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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