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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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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王,辜祉軒。

竟是二爺。

此番大戰的龍元主帥,竟是二爺。

翌晨,長空萬裏,紫光初曉。

船泊岸後,我隨皇兄直奔軍營。沿途可見邊防之地,戰線分明,緊張氣氛伴著秋風落葉籠罩大地。穿過一重又一重守衛嚴密的關卡,無數來回巡視的士兵,我們終於來到了主力軍帳。

此時的帳內,已經聚首了不少軍中要員,當中的面孔,竟有許多都是紫檀舊識,既有當年父王手下的大臣,亦有宮中的統衛,再見之下恍如隔世。每個人得知太子此行帶回了九年前已死的爾雅公主,皆是驚訝不已。

皇兄離營多日,軍中囤積了不少要務等著他處理,我不便留滯打擾。更兼兩軍開戰之味甚濃,建壇設祭之事迫在眉睫,便辭別了皇兄,攜同五百精兵上山築壇,為借取東風一事作好準備。

昔時孔明於南屏山上建七星壇,為周瑜借得三日東風助他破曹,這才有了留芳千古的赤壁之戰。今日我效法古人,在山上築臺招來東風之舉,亦有異曲同工之妙。

花了一番功夫審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士築起祭臺,我把一切細節交待清楚,便離開了眾人,獨個兒往山中更深處走去。

這兒跟一個地方很近。

桃花林。

失憶這八年期間我一直待在的桃花林。

桃花林,竟是位於當年紫檀和龍元南北交界之境,此是巧合抑或別有深意……

恢覆了記憶之後,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謎團:為何師父要騙我,說我的父母是山間獵戶,又告訴我是在採藥時墮崖,所以才會喪失記憶?

他知悉我本來的身份嗎?他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我要當面向他老人家問個清楚明白。

在山谷中踽踽而行,一瓣嫣紅桃花飄過眼前,我伸掌去接,知道桃花林已是近了。

谷外秋葉零落,禿枝遍佈山頭,但這裡依然是一片嫩紅軟白,暗香浮動,想是由於地熱緣故,是以桃花林裡頭四季如春,終年花開不絕。

猶是那身白衣如雪,輕輕款款的拂過滿林燦錦爛繡的粉色芳華,烏髮垂腰,髮頂綰起小髻,一根銀管斜插,末端垂落的長長流蘇,隨著步履輕擺,更添幾分婉柔之意。

為男則濯濯如春風楊柳,為女則灩灩如出水芙蓉。

記得這是在猗蘭宮裡,二爺第一次看見我穿著女裝時的讚辭。怎麼想起來,仿彿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短短的日子,卻經歷了太多的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這夭夭桃谷,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難怪勾起往事如決堤洪水襲來。

清麗絕俗的容顏如水蓮花初開,與離谷之時沒有兩樣,紅塵翻滾了一遭,心境畢竟已是大大的不同。

繁花千朵,紛紛揚揚,不曾停歇地飄然渺落,綴在我的鬢邊、肩上、領襟、鞋尖,恍若林中仙子頑皮的惡作劇,感覺像是在歡迎我的回來。青松翠竹,碧潭映桃,幾隻白鶴悠然其間,此地堪比無憂無慮的人間仙境。

白衣乃身外之物,任紅塵滾滾,我心始終冰清。

倏地想起了,當初求師父應允讓我出谷之時所說的話,現在才發現是多麼的諷刺,那時的我,到底是幼稚,還是如初生之犢不識畏懼。

這個時刻,我的心裡默默地,生起了一種游子歸家,近鄉情怯的心情。

腳步越快,茅廬已是在望。我踏入熟悉的屋子,一聲「師父」的嚷叫梗在喉頭,卻見茅屋之中安靜得不似有人居住,遍尋屋裡屋外,果然空無一人。

指尖輕掃,室內的器具蒙上一層暗塵,顯示屋中之人已經離開了好一段的日子。師父是神仙般的世外人物,此刻不知雲游到什麼地方去了,可是連紙條都不留下一張來給我,也著實是太不夠意思。

按著觸手生涼的竹桌一隅,心下悵意難消。

本想著此番到來,可以從師父身上得到一些意見,指引我眼前這條路該如何的走下去。我只覺得,此刻的我像是一個在迷霧團中岔道口前迷了路的孩子,亟欲找個信任的人,提示我該行的方向,帶領我走出這蠶繭似的困局。

可惜他偏偏不在了。

屋外落花墜地有聲,天地寂然,只賸下我一個人,不會再有人打斷我的游思,我也不需要向誰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其實,自從把一切事情都記起來,我就未嘗有一絲的快樂。在別人面前,所有的表情和笑容都只是臉皮上的牽動,我的心底,已是如同開不出花的焦土。

夢醒來。

雍爾雅,紫檀國公主,我的前生。

我竟是便是那個,我曾經深深妒忌著,以為辜祉祈把全副感情傾註下去的女子,對,只是以為。

我竟然未死。

每次當靜下心來,往事便會如無孔不入的毒液般襲上心頭,一種悲痛欲死的感覺從心窩漫延至全身,連四肢都變得冰凍。內心深處,一直封存著那不堪回首的過往,我不願記起,以失憶的形式茍活於世上。這麼多年,自以為結痂的傷口一早好了,卻不想那道猙獰口子有朝一日會被重新掀開,未癒含膿的瘡疤覆發,比起受傷初時更痛。

我寧願我只是洛言夕,單純的只是洛言夕,過往空白一片的洛言夕,沒有沈重記憶包袱的洛言夕。

但我卻是那個還活著的雍爾雅。

我討厭雍爾雅,我討厭……我自己。

一拳捶在竹桌上,我無力的長籲了一口氣,知道師父在短期之內不會回來,再等下去也是徒然,只好收下胡思亂想,怏怏的走出了茅屋。

嫩粉碎瓣仍舊紛飛半空,翩舞若蝶,撩亂了視線,我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落花之中,綠竹旁邊,一道青袍銀甲的挺拔身影筆直地站著,手上捧著一頂鳳翅銀盔。他的目光,朗朗如晨星;他的氣度,清遠比行雲;他的笑容,濃暖若冬陽;他長身背挺的身姿,比起旁邊的青竹更加秀逸瀟灑,清雋颯爽。穿透桃林竹蔭的日光,一下子在他的身上彙聚了起來,他本身卻比那道光源更耀眼。

一直以來就覺得,桃谷茅屋前這屏翠綠竹子跟他很是相像,一樣的瀟灑,一樣的俊雅,現在兩者並立,相得益彰,一如我腦海中無數次描繪刻劃的那抹風景。

綠竹猗猗,青衫澹秀,一時之間我竟調不開目光。

他也在一瞬不瞬的凝視著我,那個依依立在滿開桃樹之下的我。人面桃花相映紅,轉盼萬花羞落,瑤池舊約,鱗鴻更,仗誰托。

柔軟的身子遽然一緊,回過神來時,已被置在一具寬厚結實的懷抱裡,耳邊傳來沈重銀盔落地的聲音。他的身上,是一貫清清澹澹的松香味道,如春風沐人,陽剛中給人一種祥和安穩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寬下了心。

辜祉軒抱得很緊,很用力,臂膀的力道是那麼的強大,牢牢的不留一寸空隙,壓得我的肋骨隱隱生疼,幾乎無法呼吸,仿彿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肉裡,再也不分離。

「夕兒……真的是妳,妳真的在這兒……」

他把頭湊在我的鬢髮間,喃喃的語句難掩心底洶湧的激動。「宮中傳來妳失蹤的消息,我整個人擔心得方寸大亂,想著妳有沒有可能回來桃花林,就來碰一下運氣,沒想到妳真的在這兒……太好了,找到妳實在太好了……」

鼻子一酸,眼眶漸漸濕潤了起來,我的眼前迷濛一片,空蕩蕩的心房,重新的流淌過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他居然到桃谷來,只是為了尋我,也不管找到我的機會只有千萬分之一。

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樣子擅離軍營,一旦被發現,需受何等嚴重的軍法處置;他更不可能不知道,這附近的幾座山頭屬於紫檀的勢力範圍,以他現在主帥的身份,足以誘動全個兵營傾巢而出,只為了將他生擒……

二爺一向是個理智之人,這次卻作出了如此沖動魯莽之舉。為了我,將自己的安危置於刀鋒口上,值得嗎?

值得嗎……

檀口微張,我無聲地問,背著我的臉,他當然看不見。

我掙開了他的懷抱,當機立斷的道:「二爺,有些事情,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長痛,總不如短痛,從前的我,就是太過優柔寡斷,才把自身的處境越弄越糟。有些事情,終歸是要作個解決的,對吧?

如玉透白的兩指,閃電般的搭在了我的唇瓣上,阻止著我開口。

「妳別說,一切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的黑眸幽深明澈,像是琥珀寶石般閃閃發光,望著一臉楞色的我。「母後逼妳做龍元的永宸公主,要我跟皇兄對妳從此斷念。還一廂情願的宣佈了妳和斯夷國八王子拓跋顃的婚事,暗裡命人將妳強擄上路。可我不在乎,無論妳是我掛名的皇妹,或者是拓跋顃的王妃,我都不在乎。就算她在背後做什麼小動作,也不能把我們兩個拆散開來。」

心頭酸楚,我閉了閉眼睛,穩定著情緒,決定下帖猛藥。

冷笑一聲,我輕輕的搖首。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那即使我已經是皇上的人,你都能絲毫不在乎嗎?」輕佻的語氣,蔑然的笑花,像是最殘酷的地獄使者,要把他硬生生的打下十八層的地獄。

他猛地退後了兩步,震驚且傷痛的看著我。

我的心抽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插滿倒刺的木棒狠敲,痛極,卻逼出了更燦爛的笑。

「你不相信嗎?」我的雙手在袖子中緊握,不自覺鮮血已一點一滴地落到了桃樹的根上,綻出一朵朵比那枝頭上更豔麗的花。

「不,我不在乎。」

他的目光裡,是淒殤、是悔恨,終化作絕對的堅決和肯定。「這些日子,妳一定獨自承受了許多的事,是我把妳一個人撇在皇宮裡,是我讓妳受苦了。」

心頭翻起了千丈巨浪,胸膛起伏急促,幾乎要把我整個人吞滅。他……怎能待我如斯?我配不上他……我配不上他的這顆心……

踉踉蹌蹌的倒了兩步,我不住搖頭,再搖頭。

「夕兒,過去的都讓過去吧,回到我身邊來,好嗎?」

他的眼裡柔情萬千,緩緩朝我伸出了手,我卻不由自主的一味退後。

他越靠近,我越退縮。

他想抓住我的心,我卻把心縮到最角落裡去。

我承認,在他誠懇、純淨、毫無保留的情意前,我是個軟弱的懦夫。

「不……不可能,再回去了……」倏地旋過了身,我毫不回頭的奔入了桃林之中,這一刻,我只想到逃離,遠遠的,徹底的。

他急急發足追趕上來,卻怎跟得上我在林中八卦陣,刻意東繞西鑽的身影。

呼嘯的風聲,紛擾的花影,狂亂的心跳……

我不住的向前跑,擺脫得了身後的人,擺脫不了心中嘶嘶不平的鳴叫。

王府裡水榭邊,那聲「等我」言猶在耳;宮門之上,那癡癡守望出征大軍的纖影仍舊刻於蕭蕭風中……下回再次相見,卻已是隔了千山萬水,悠悠生死,敵我分明。

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居然擦身而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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