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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動如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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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們不在了。

多月來晝夜無休、風雨無阻地出現在芊園門口的禁衛們不在了。

「祉祈哥哥,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你回擎宇居去吧。」澹粉月牙拱門就在眼前,我甜甜的笑道。

「我陪妳進去。」

是我的臉上流露了些什麼嗎,讓他發現不妥了?

暖厚手掌伸了過來,捉住我微微發冷的手,傳遞著沈默的力量,他拉著我,大步大步的走入芊園。

燈火通明的屋子,明白不過地彰顯著內裡的不尋常,儼然是請君入甕的格局。

雕花門扉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打開,廳堂中央處,端坐著一臉寒霜的父皇和母後,至於侍立在側的,是皇兄。荳娘被五花大綁了起來,跪在地上,另外被綁著的還有自擎宇居押過來的李壽公公。一屋子的宮女侍衛,看著我們的目光裡,既驚又訝,疑懼參半。

看來我們離宮原到短短兩個時辰,皇宮裡早已經是地覆天翻。

瞟了眼地上的荳娘,見她身上無損,暗暗寬了一半的心。

感到眾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們相牽的那隻手上,我輕輕一甩,卻是掙脫不開。沒想到他看似不著力的扣握,卻竟帶著無法擺脫的勁道。

可他有否想過,這只會令事情變得更糟?

我微微窘紅了面,輕咳一聲,蕩開了最嬌憨最諂媚的笑靨,甜得像是滲了濃稠膩蜜的糖麻花。「父皇、母後,今天元夕,您們不是在紫陽宮祭祀太一神,再和百官夜宴麼?怎麼有空大駕光臨兒臣這小地方來?」

是誰?到底是誰招來了父皇和母後?我信任小跳豆,她不可能出賣我,正如李壽不可能出賣他的主子祉祈哥哥。可是我出宮這件事如此隱密,除了這些人之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莫非是門口的守衛看出了什麼端倪來,跑去告密了?

我的眼眸在滿堂間流轉,心思亦在百轉千迴。

父皇重重的哼一聲,沒有說話。

「不用猜了。」皇兄一個手勢,旁邊的侍衛移開,露出了一個垂著頭的宮女來。「傳膳的靈芝是我安插的線眼,妳要她在飯中藏書的事,她告訴我了。」

我的身邊,到底有幾個這樣的臥底潛伏著?我想笑,可是笑不出來。

「爾雅,妳知道自個兒在做什麼嗎?」母後嘆了口氣,朝我搖了搖頭。「妳的皇兄不是已經提醒過妳,妳怎能還如此胡塗?」

「母後,爾雅的年紀還是很小,被有心人愚弄擺佈,您不能全怪她。」皇兄冷冷的目光射向辜祉祈,話中責難之人呼之欲出。

「祉祈哥哥沒有愚弄擺佈我。」我站前了一步,姿勢如同小雞護著□□鷹。「我不是小孩子,曉得怎麼判斷,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自己分辨得了。」

「若是妳長大了,就不會做出如此令朕失望的事情來。」

父皇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妳是我紫檀國的公主,豈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瞞著所有人跟別的男子傳書、面見,全然不顧後果了?這大半夜的,妳到底去哪兒、做了些什麼?說!」他越說越怒,驀地拍桉一吼,如一聲驚雷劃破屋內。

天威難犯,眾人怕被遷怒不敢言語,惶恐之情溢於言表。

從未被父皇如此厲聲斥喝過,我小嘴一扁,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妳就是不肯說麼?」

他的聲音一沈,使我的心也沈了一下,可還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冥頑不靈。」

父皇在齒縫迸出一句,面色更壞了。「公主犯錯,全因侍婢失職,未能從旁勸導。今次之事,荳娘責無旁貸,根據宮廷慣例,需砍掉一隻手。」

荳娘嚇得抖如秋風落葉,頻頻磕頭認錯。

「不可以!」我想沖前,卻被侍衛左右攔下。

「皇上息怒。」母後是個仁慈之人,究竟不忍見血濺宮廷。她撫了撫父皇背脊,輕聲的道:「爾雅,還不快點跪下跟妳父皇道歉,說妳以後不會再犯了?」

她向我眨了眨眼,示意我要聽她的話,不可意氣用事。

咬了咬唇瓣,我明白父皇正氣在上頭,我若反抗就好比以卵擊石,實在是愚不可及。不甘不願的放低姿勢,我軟軟地說:

「爾雅錯了,只是想起元夜團圓之日,祉祈哥哥在紫檀無親無故,所以跟他在禦花園散步賞月了一會。讓父皇生氣是爾雅不對,父皇要打要罰悉隨尊便,爾雅以後定當記住身份,謹言慎行,不敢再行差踏錯。」

父皇半瞇起眸,直勾勾盯著我的臉看,卻找不出半絲說謊的心虛神情,利眸一射,望向了默然站著良久的辜祉祈。

「龍元皇子,朕警告你,不管你想利用爾雅做些什麼,都最好收回你的心思,安守本份當你的質子,否則你就是破壞紫檀龍元兩國之間互相信任關係的元兇。人來!將他押回擎宇居裡去,派一百禁衛軍日夜駐守監視,不得他跟外間有任何聯絡。」

此舉形同軟禁,四個侍衛聽令上前,不再客氣地扣住他的兩邊肩胛。

「放手!」他怒目而視,甩開侍衛們的手。

「啪」的一聲,李壽竟猛地繃開了繩索。「不得無禮,皇子殿下豈是你們這些髒手能碰的?」他化手成爪,白氣騰騰的手掌心顯示出高深的內勁和武學修為。

其實,他根本不把身上縛繩放在眼內吧,只是見主子被抓,再沒法靜觀其變。

「李壽!」辜祉祈喝止了他的出手,「我自己會走。」

整了整被抓鬆的衣領,他回首匆匆望了我一眼,在侍衛前後包夾下,昂首闊步踏出屋子。

那一瞥,包含了萬語千言,盡化在不言之中。

元宵之夜的風暴很快過去,可是父皇對我的禁足令一直沒有解除,祉祈哥哥亦被囚困在擎宇居之內,我們再也沒法相見。

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有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覺得這巍峨皇宮就好像是一個樊籬,鎖住了所有的自由,鎖住了每個人一顆渴望飛翔的心。

冰雪褪去,轉眼春回大地,草薰水暖,萬物甦醒。芊園又恢覆了碧湖紅花,相映成趣的秀麗景致。

昏昏沈沈的看著頭頂的柳條嫩芽初發,慢慢長成一片柳浪籠煙,春意盎然。我卻只覺得整個人猶自停留在寒冬臘月天,懨懨的沒一點動力。

「公主,沈小姐求見。」荳娘走過來稟報。

推開書冊,我從榻上起身,看見了娉娉婷婷步至柳樹下的嫣明,一身紫色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遠。

「看妳還窩在這兒悠閑的看著書,似乎還未知道一件事情。」

她的眉梢眼底稀罕的堆疊著千層凝愁,這樣的神色讓我心頭昇起一份被大石壓住的窒息感。「嫣明,有什麼事?」

「紫檀和龍元,又再開戰了。」

我一驚,腦袋裡劃過電閃雷鳴。

「我聽到爹跟其他大臣議事說,朝廷一直暗中留意,停戰的這一載裡,龍元國表面休養生息,暗地卻是蠢蠢欲動,秣馬厲兵,沒一刻停過,只是想不到這麼快便有所行動,大膽侵犯邊境四郡。」

十指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的肉,沁出點點殷紅。戰火又起,大地要再一次經歷生靈塗炭、屍橫遍野的劫難了麼?兩國相伐,永無止境,為什麼大家就不能和平共處,一定要分出誰成誰負,一定要歸由一方來統一?

內心翻騰,可我身為紫檀公主,必須收起那婦人之仁,一心一意祈求紫檀獲勝。

「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況了,哪一方佔上風了?」

「暫時仍是未知之數。聽聞龍元皇帝派出了手下最精銳的皇家部隊,六十萬雄獅大軍壓境,聲勢浩大,連他們的二皇子亦自動請纓,披掛上陣,似乎對今次戰事胸有成竹。不過我們亦有鎮國大將軍,率領麾下猛將十二員,驃騎八十萬,正趕赴邊關嚴陣以待。」

心中驀地一滯,我怎能忘了,祉祈哥哥正身處皇宮之中,龍元宣戰,莫非已經不顧他們皇子的死活了麼?他們已經放棄了祉祈哥哥了麼?

「小跳豆,妳去擎宇居一逛,看看此時那邊的情況如何。」

荳娘捎來的消息,擎宇居從外間看來一片平靜,還未見有任何風吹草動,只是駐守的禁衛陡增一倍,任何人走近方圓百尺範圍,皆需接受仔細盤查。

看來祉祈哥哥暫時還是安全的,我思忖。

前線軍情如雪片不曾間斷地飛至宮中。

三月上旬,龍元二皇子揮軍橫渡黃河,我軍節節敗退,龍元軍直逼邙山腳下。

三月下旬,敵軍攻破洛陽,鎮國將軍大敗,直退至洛水。

四月,龍元勢如破竹,我軍士氣越趨低落,民心思變,敵人所到之處,守城將領竟不戰而降,主動大開城門迎接。

六月,東陵之役,龍元坑殺紫檀將士八千餘人,舉國震怒。

國勢岌岌可危,宮中人心惶惶,籠罩起一片愁雲慘霧。

風雨飄搖,這是我人生之中最黑暗的歲月。

大家議論紛紛,紫檀國之所以會兵敗如山倒,歸根究底,全因輕敵二字。

位處南方,坐擁大片豐饒土地,兼恃有天險黃河為守,紫檀舉國上下安穩日久。百官輕怠,朝堂之事墨守成規;士兵縱情玩樂,疏於練習騎射,腐敗庸懦。相反的,龍元發跡自北方苦寒之地,人民耐勞堅毅,將士彪悍勇武,皇上勵精圖治,大肆於國內推行改革。年前大敗,皇子被送到敵國皇宮為質,更是激起全國同仇敵愾之心,誓要一雪前恥。

積弱的紫檀國,能夠抵抗龍元的虎狼之師麼?

我不得不憂心。

「公主,不好了!公主!」

正專心凝視著杯中銀毫披覆、卷曲成螺的茶葉,在色如碧的清茶中悠蕩輕舞,我擡眸,把註意力分給呼嚷而至的荳娘。

這些天的惡耗一樁接一插,這回又會是什麼消息傳來?

「龍元大皇子,被陛下打入了皇宮天牢。」

「乒乓」一聲,我手中的瓷杯落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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