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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花燈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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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夏盡冬至。

那天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祈祉哥哥。

皇兄遣了幾個禁衛守在芊園門口,每次當我一踏出月牙拱門,禁衛就會如臨大敵的上前,詢問我要到何處去,然後死死的跟在我身後,比蒼蠅更煩人。

於是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先的樣子,每天起來梳妝、向父王母後請安、窩在榻上看書到天黑……這樣又過了一天,日覆日的循環,生活安穩……而且沒趣。

捧著金猊暖手爐,閑望園外,花葉雕敝,百物蕭條,只有白雪為光禿禿的枝頭妝點著稀疏的美麗。

「小跳豆,又過一年了。」

回眸看著正在為炭盆添炭的荳娘,我幽幽的道。

「是啊,公主。」她應道,看見我肘邊的茶盅已空,忙擦了擦手,手腳麻利的替我換上新鮮熱茶。「不久前大家才剛包完餃子,沒過幾天又要忙著搓元宵了。」

聽她說起了元宵,我心頭一動,想起了什麼來。

每年的元夕佳節,民間都會舉行花燈晚會,曾經跟祉祈哥哥提起過,我心裡有多羨慕那些年青的公子小姐,能夠結伴走在張燈結綵的大街小巷上,賞花燈、猜燈謎。那時候他答應我,會陪我一起出宮,達成我的願望。

孫子兵法、三十六策迅速自腦海中翻過,澄眸詭光一閃,我笑嘻嘻的擱下了手爐。「小跳豆,幫我辦一件事……」語氣是那麼的雀躍,命令卻是不能違抗。

先是一招瞞天過海、暗道陳倉。

再來就是實則虛之,虛則實之。

什麼,聽不明白?

簡單點來說,即是找來傳膳小宮女靈芝,在送去擎宇居給祉祈哥哥的膳食中暗藏紙條,邀他元夜出游,靈芝恰恰是荳娘的知交好友,此事輕易辦妥。元宵節當晚,我和荳娘對換服飾,自個兒光明正大走出芊園,卻命她留在屋子裡冒充是我,這樣子即便有人偷偷於窗外察看,見到窗下影子,也便不虞有詐。

想出這樣天衣無縫的計謀來,連我也不得不佩服自己。

佈置完成,我草草將一本《九章算術》塞到小跳豆手上,再把她按下暖榻,不顧她那微弱的反對聲,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屋子。

「這麼晚了,荳娘姑娘要到哪兒去?」

侍衛看見我走出來,開口探問。

攏高了外袍領子,我縮著頸,佯裝出怕寒而口齒不清的樣子。「公主忽然想吃酒釀丸子,這時候禦膳房的師傅都回去過節了,我可到哪裡去找?不得已只好到親手做。」嘆了一聲,呵出了一團白茫茫的霧氣。「還有,公主說,天寒地凍,各位值班的大哥辛苦了,這幾錠銀子是小小心意。公主正在房間看書,你們就不要打攪她了。」

接過沈甸甸的賞銀,侍衛們歡天喜地,誰也沒留意低頭而去的我嘴邊噙著一抹得意的笑。

不一會便走到結冰的玉泉邊,我解下了宮女服,隨手甩到一角,便在暗處等了起來。我有信心,他一定會來。

月滿冰輪,皚皚照積雪。

這情景,有沒有一點「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況味?

把熱氣呵到手掌心,搓了幾下,眼前就出現了一道軒昂的黑影。

「祉祈哥哥,我就知道你會來。」歡喜的捉住他的手臂,對他展著笑,仿彿連嬌柔的眉眼也沾上了許些笑意,四周的瑟索枯寂破冰褪去,瞬間滿園綻出繁花似錦朵朵爭春。「本來有點小擔心,不知你是否出得了來,可我就知你一定有辦法。」

多時不見,他長得益發英偉傲岸了,眉宇間再也沒法隱藏那卓然的銳利和威儀。

「區區幾個宮女,要擺脫她們的監視還不容易。答應妳的事情,我一定會辦到。」他的漆黑墨眸裡是只對我流露的可親暖意,話語裡是信誓旦旦的認真。「看妳的鼻頭也凍得通紅了,活脫像是一隻小白兔了,怎麼不多穿點衣服?待會兒可別在燈會上冷著了。」

他脫下身上的黑色大氅,細心地披在我的澹粉色的滾白毛繡花小襖外,衣服上殘餘著他的體溫,身子暖烘烘的,連心頭也暖烘烘了起來。

瞥了眼四下無人,我把握時機,急急拉住他往假山後的密道走去。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天底間大概再沒有任何詩詞,比這闋《青玉桉》更加適合用來形容上元燈會盛景。

彩燈萬盞,滿城火樹銀花,照得滿天光明如同白晝,車水馬龍,人潮熙來攘往,交錯如鰂,蔚為壯觀。

達官名流、騷人墨客、才人佳人,人人打扮得光鮮漂亮,穿梭於長街燈火之中。舞龍、耍獅、跑旱船、踩高蹺、扭秧歌……各種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百戲,通宵達旦的在寬敞大街兩旁上演著,博得四周掌聲無數,和著街市喧天鑼鼓,鼎沸人聲,更是熱鬧非凡,其樂融融。

這樣的錦陽大街,比起我和荳娘悄悄出宮那日,人更多、街道更雜亂。繁華錦繡、燃燈放焰的街景,是我這個長處深宮的井底之蛙所無法想像的。

四周花燈高懸,以亭臺、山水、祥禽、瑞獸、魚蟲、花卉、民間故事等為題材,精妙生動,琳瑯滿目,如繁花吐蕊,星鬥漫天。並肩游走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祉祈哥哥不著痕跡的用臂膀為我擋去了所有的碰撞,我們邊走邊說,邊說邊笑,只覺這晚如夢一般的美麗旖旎。

旁人眼中看來,這便如同一對兩小無猜的璧人。

賞花燈和猜燈謎,是不能分割的。

小手拉著大手,走到一個猜燈謎的小攤前,書生裝束的年青攤主說,只要能把花燈下掛著八道一組的燈謎全猜對了,便能將那燈據為己有。附近的人都竊竊私語,說這攤的燈謎好難,一晚下來,還沒有一個成功奪走花燈的人。我興致勃勃的在五彩燈籠中點了一盞細竹為骨,雪絹作面,畫上水仙的八角宮燈。

花朵秀麗典雅,碧葉翠綠如帶,燈影搖曳間,花香仿彿似欲撲鼻而來。水沈為骨玉為肌,蕓蕓綵燈中,就它最順我的眼。

「小姑娘選的是金盞銀臺,寓意吉祥、團圓,眼光不錯啊!」

攤主掀開了水仙燈下的木牌,開始發問:「好,第一道題,『與人方便』,射一個字。」

「更。」我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春末夏初』,也是射一個字。」

「旦。」春字的下半部為日,夏字的首筆是一,合起來正好是一個「旦」字。

「『不放心,難為情』,射一個字。」攤主見我輕易回答,眉頭往上一挑,有心刁難,越問越急。

「這個簡單,情字去心,是『青』字。」

「『七仙女嫁出去了一個』,打一四字詞。」

我稍稍思索了一下,便道:「是『六神無主』,對嗎?」

「那麼『不付房租』呢,打的是一個名人。」

我嘻嘻一笑,道:「唐代詩聖白居易的名聲可沒這般的壞吧!」

眨眼之間,八道謎題已被解去了大半,不說攤主額頭冒出冷汗,連周遭的人都圍攏了過來,聽說解題的是個十歲左右的華服小姑娘,大家就更是嘖嘖稱奇了。

「妳在宮中,也有玩過猜燈謎這玩意兒麼?」辜祉祈彎下身,俯在我耳邊好奇的問。

我搖了下頭,說:「第一次玩呢。」

他摸了摸下巴,再沒有問什麼。

「下面的燈謎可沒那麼容易了,」攤主收起小覷之心,清了一下喉嚨,說:「接下來的三題皆是字謎──『梧桐半死清霜後』。」

圍觀的人之中,有的搖頭,有的口中喃喃,都說此題不易,更有的為我擔心了起來。

「『梧桐半死』,梧桐二字各去掉半邊,只餘雙木;至於『清霜後』,清掉霜字後半邊,只取雨頭。雨字再加雙木,剛巧湊成一個『霖』字,是不是這樣?」

聽著清脆嬌甜的聲音娓娓講解,如薰風拂面,恍然大悟的讚歎聲此起彼落。

「沒錯。」攤主此時已是面上無光,有絲氣餒地道:「想來『春雨連綿妻獨宿』這道題也難不到姑娘吧?」

此時四周已是一片安靜,群眾們都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春雨連綿妻獨宿』?這個有點難,讓我想一下。」我靜靜想了半晌,沈吟道:「『雨連綿』,是為無日;『妻獨宿』,是為無夫。起首的『春』字,下無日,上無夫,莫非打的就是一個『一』字?」

「姑娘好才華,若然妳能夠回答到最後這道題,這盞美麗的水仙宮燈就是屬於妳的了。」攤主搖頭晃腦的說:「『劉備為之哭,劉邦為之笑』。」

什麼?這算哪門子的字謎?

謎面聽起來淺白簡單,其實卻是八道題目中最具挑戰性的。我面露難色,回頭看了眼半低著頭深思的辜祉祈,正要開口放棄,耳畔卻響起了一把熟悉的聲音:「哭,為兄弟之死;笑,卻為仇敵之死。妳想一下兩邊死的是誰?」

我「啊」了一聲,「我知道了,謎底是一個『翠』字!」

「這是為何?」攤主笑吟吟的問。

「《三國演義》裡頭,和劉備桃園結義的,是關羽,他死了,劉備自然痛哭不已。劉邦的死敵,卻是跟他爭取江山的西楚霸王項羽,項羽一亡,他豈有不開懷暢聲大笑之理?兩人一哭一笑,只為跟死的人關係不同所致。關羽項羽皆單名『羽』,兩者同『卒』,因此謎底便是一個『翠』字。」

此言一出,如雷掌聲迅速自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姑娘才思敏捷,身後這位公子更是深不可測。兩位郎才女貌,在下實是心悅誠服,這盞花燈姑娘受之無愧。」

我喜孜孜的接過了花燈,轉身回到辜祉祈身邊。燈影打在他的身上,更突出了那眉目深俊,猶如精心鐫刻而成,翩翩身姿如玉樹臨風,這時他臉上的笑容,比萬家燈火更璀璨。

小出了一下風頭,我心滿意足,隨手便把花燈送給了一個一直在旁邊豔羨地巴望著的孩童,他的母親連忙道謝。

「為了這盞花燈,妳可是過五關斬六將,得來不易哩,怎麼捨得割愛了?」他覷著我,不解我轉贈之舉。

「不捨得呀。」

我坦白地說。「可是也沒有辦法。」我私下出宮,實在無法把那麼一盞大燈籠帶回去,只好安慰自己,身外之物並不緊要,今晚的回憶,便是最美好的紀念。

「等我一下。」

他見著我悵然若失的神情,轉身快步走開了。我擡頭不見了他,不知怎地,泫然便掉下淚來。

才眨下眼的功夫,他便回來,快得我來不及把眼淚收起。

「小姐莫哭,小生送妳一串糖葫蘆可好?」

我破涕為笑,點點頭,伸手接過他手中那串紅亮誘人的果子。知他想逗我開心,我彎起了月牙眸,故意笑得比那糖串更甜美,像是平常不想要父皇母後擔心那樣。

他深深的凝睇著我,神情是那麼的專註,那麼的憐惜。有些不知名的東西,在我們之間悄悄發酵著。

我們牽住了手,在漫天星火中,緩緩踏上回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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