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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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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不清楚,事情為何會演變成這樣。好好的在議秋祭之事,到最後竟會爭執到了面紅耳赤,不可收拾的地步。

「祖宗之法不可廢,以人牲作祭乃龍元世世代代的傳統,保佑我龍元國力如日中天,鼎盛不衰,千萬子民豐衣足食,安定富足。國師上任不久,就說要廢除我朝一貫沿用的習俗,怕不招來天怒人怨,降禍於我龍元!到時這責任誰來擔當?只怕國師再會叱咤天地,招來風雨,也平息不了眾天神之怒火。」

「將活人當作祭品才會真正的使人神共憤!上天有好生之德,什麼以人血祭饗天帝,簡直是無稽之談。各位大人也是有家室之人,有否想過,你們從民間強行徵集幼童,他們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送上祭臺,是何感受?」

「他們有幸被挑選出來,為社稷江山捐軀犧牲,是幾生修來的福氣!況且,每戶人家將得到白銀千兩,農田百畝作為酬謝,你可知多少貧困父母心甘情願奉獻上自己的孩子?」

「你根本就不明白,性命豈能以此作衡量?再多的錢財,也換不回一條孩子的人命!」

「皇上,於秋分之日舉行祭典,祭拜天地日月,山川聖靈,慶祝百穀豐收,乃是龍元歷年以來的慣例。以十對童男童女、牛羊豬三牲各三百、玉帛、香、花、茶、果為祭品,缺一不可。」

「皇上,活人獻祭一事斷不可再為之,除此秋祭種種沿革微臣並無異議。」

「臣等堅決反對,洛國師一意孤行,恐招天降惡果,請皇上明鑒。」禦書房裡,泰半大臣竟然有志一同,什麼大學士、諫議大夫、侍郎、大夫、郎中、少卿,集體上奏附和。

天知此刻我多想喚來雷咒劈開這班老頑固的腦袋。我氣得渾身發抖,可惜在朝中無黨無派,勢孤力弱,想找個人幫腔也沒有。

青龍閣之中一直靜觀其變沒吭聲的,除了龍座上安然若素的辜祉祈,就只有相國宇文塱。

「宇文相國,」辜祉祈懶懶的半垂眼瞼,睨著底下站在最前端,低頭垂手的臣子。「這事卿家有何看法?」

被皇上點名問話,宇文塱一派謙恭地把頭垂得更低了。「臣以為,秋分祭天儀式茲事體大,臣不敢妄下判言,一切全憑皇上定奪。」

好一句說了等同沒說過的廢話,此間倡用人奉祭的大臣,十居□□都是跟他同個鼻孔出氣的人,這隻虛偽的老狐貍,卻說自己無意見?他是沒膽子怕拿捏不準皇上心中所想,抑或是……拿捏得太好了?

辜祉祈的雙目深沈如黑夜無邊的天際,有道明光如流星一閃而過。

「宮廷祭儀乃國師職掌之責,朕說了,今次秋祭由洛國師主持,既然國師決定將人牲人血摒除於祭祀物品之外,各位卿家亦無須再為此多言。」

一對一對不忿的目光,像空曠山野間狼群的眼睛點點亮起,不想可知,在皇上把責任砸到我頭上的頃刻間,我已經得罪了許多大臣,成為了大家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肉中刺。

機伶伶打了個寒顫,想著那象徵危劫的地火明夷卦象,我的心頭浮起不安。

出得青龍閣來,我的肩膊被後來的人給狠狠地撞了一下。

「沒撞著洛國師吧?」回頭見是潘簡,我沒料到這些大臣們竟會玩如此幼稚的把戲,一時不知該氣該笑。「不過想來國師大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會這麼就被嚇著吧?」

未及應聲,天外卻飛來一把冷諷:「潘大人可要小心,眼下洛國師可得皇上寵愛了,連祭品之事也為他力排眾議,你不怕他私下枕邊耳語皇上告你一狀嗎?」崔弘笑得可暧昧了。

承熙宮皇上當太後的面把我一抱入懷的事早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大家描述得繪聲繪影,都仿彿曾親歷其境,什麼白臉弄臣、夜夜侍寢,越說越不堪入耳,連三爺那小鬼也以此嘲笑我,說難怪他的皇兄把那票如花妃子擱在一邊,原來有特殊隱癖,害我恨不得掘個地洞讓自己從此消失掉。

辜祉祈就只一個舉動,就將世人蒙騙了,也讓我陷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大家都以為皇上不願立後,乃因我的原故。而我,若要闢那荒謬絕倫的龍陽之謠,必得坦承自己的女兒之身,這可是欺君大罪,一介女流進入朝堂高位任龍元國師,有心人勢必大造文章置我於死地。

當初以男生扮相入宮只想圖個清靜,不料竟惹出此般禍事。我思來想去,束手無策,好比啞子吃黃蓮,只能在心中暗罵那人的卑鄙可惡。

「崔大人、簡大人,政務繁重,何必將時間浪費在無關要緊的人身上,我們還是速速前行吧。」宇文塱不知自哪裡出現,帶頭步下階級,其他人魚貫跟在他身後,挾著洶湧暗潮漸漸遠了。

「快走,可莫要被沾染上那靡氣。」其中不知是誰小聲說了一句,隨風飄到我耳裡。

看起來,日子將要難過了,我仰頭,眉間凝愁,無語對蒼天。

一陣風,幾場雨,壓下了暑氣。草木染青黃,荷雕香殘,蟬的唧叫已不若盛夏般嘹亮高亢。

聞說今年是個豐年,城外穀穗飄香,風過處,如一片金黃色的海洋。這天,我隨大司農和太常寺的幾位大人,預備離宮視察正待收割的禦田,也挑選犢牛等牲隻好作祭天當日之用。

正要登上馬車,身後一聲叫喚,我轉身望去,竟巧遇辜祉南帶著叱石悠閑地散步而來。

「看你們這副陣仗,是要出宮去了?」他微微一笑,接受下各人的施禮。「洛言夕,你還真是貴人事忙,本王好幾次要到容華宮串門子,你都不在,害得本王白走一趟。」

「不知三爺是否有興致,隨我們到宮外走走?」我笑著說,就怕他悶出病來。

「不了,皇兄派人召我過去承熙宮,聽說是西邊境外的斯夷國皇子將要來朝覲見,皇兄鐵定是見我終日無所事事,想把招待貴賓的重任推到我身上來。」他背著臣下侍從,對我擺出一張極滑稽的鬼臉,我忍不住噴笑出聲。「好了,本王也不礙著你們辦正事,路上一切小心。」

人前,他又變回那副瀟灑貴雅的公子模樣,施施然地晃開了。

馬蹄疾疾,載著皇宮大臣的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皇城,迤邐在京郊的紫陌上。駛上筆直的馳道後,車隊的速度開始加快。

我和大司農同乘一車,突然馬匹一個長嘶,只感車子一個顛簸,與箭似的絕塵而出。掀開布簾探頭一望,車隊已被遠遠甩在後方。「發生什麼事?」

「大人不好了,馬兒好像受驚了。」

車伕用力地勒緊馬轡,馬匹卻始終不受控制,車身不斷的左搖右擺,劇烈振動,我們措手不及,好幾次都差點要被拋出車外。

「好端端的怎麼會受驚?」身邊傳來司農的倉皇大喊,一手扶著歪倒的官帽,一手死命抓緊窗櫺。「國師大人,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怒風的呼嘯中,耳邊是身旁人放開喉嚨的淒厲尖叫,後方的吆叫聲漸遠,我只感遍體生寒,不住提醒自己冷靜下來。車速太快,棄車跳窗不是辦法,可直路總有盡頭,一旦遇到下坡,或收不住勢撞上山壁,只會落得個車毀人亡的命運。

情況危急根本不容細想,「嘭」的一聲巨響,馬車的前輪卻在此時撞上了路面上的一塊大石。一陣地動天搖,車前轅架斷裂,馬匹和車子立時分開。

說時遲那時快,整輛馬車已經淩空翻起,我和司農一個失衡滾到車廂角落,恍若有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們從車子後方的窗子拉扯出去。

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我眼前金星未散,翻轉過來的馬車卻已朝我們塌下。

我心裡暗叫了聲,一把將躺在旁邊不知是昏是醒的人使勁往外推出去,自己也乘勢急速往外滾,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塵土飛揚,木板飛裂,我被壓在山一般的車子下,那刻全身的骨頭都仿彿要一節一節地斷裂粉碎,胸口負著千斤的重量,劇痛加上無法呼吸,我差點昏厥過去。

模糊間,一匹黑馬閃電般朝我飛馳而來,馬上騎著一個男子,一身青衣在風中激盪搖擺,像一朵青雲冉冉向我飄來。黑馬停住,他一躍而下,在我身前那很近很近的地方,他的面容始終迷濛不清,我竭力想睜眼看個清楚,卻找不到焦點。

身上的痛開始麻木,我敵不過那席捲而至的倦意,一點一點垂下眼皮。「言夕,不要睡,撐住!」那把熟悉的聲音,如清泉,如新雨,要刷去我的痛,教我懷念得眼裡泛起了淚花。

接著又有好幾個人飛騎趕至,囤在馬車邊。我只覺身上的重壓慢慢變輕了,有人探身進來,強抑著微抖的手謹慎萬分地檢查我的肋骨四肢,然後將我抱離了那可怖的陰影底下。

白光耀目一如片刻之前,我怎麼覺得過了千年之久。全身軟綿綿又沈甸甸的,一絲力氣也沒有,連根指頭都動不了,窩在那讓人安心的氣息裡,癱軟虛弱如一隻破爛的布娃娃。我想說話,一口又一口腥甜卻自胸臆直沖上喉間,不住從嘴角蜿蜒而下。

緊蹙著眉心,整個人卻陡地放鬆下來,人像是飛上了雲端,無處著地,只能越飄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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