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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以心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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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一直有許多零碎混亂的吵雜聲,馬蹄聲、腳步聲、人聲……交集成一團。

幽惚中,有人從嘴巴灌進來不知名的液體,四分五裂的身軀似乎慢慢沒那麼痛不欲生了。我好想張開眼睛來,卻被四肢百骸紛至沓來的巨痛給瞬間撃倒,直墜進無底的黑洞深處。

再次從漆黑中甦醒過來,已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情。微微啟眸,頭上那頂五彩流雲的床帳和巧匠精雕砌玉的床柱,讓我會意自己已經安然回到了皇宮之中,隨吐納入肺的清松味兒,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房間微暗,唯一的光線來源是自屏風外頭隱隱透進來的燈光。

「不可能,紫檀皇帝怎麼可能還有血脈留在世上?」

「臣弟在錦陽反覆調查多時,確有真憑實據,那神秘人乃一個雍姓的年輕男子。」

兩人的話聲隔著屏風傳來,對話聲極細微,似有還無,若非我向來耳力極好,斷斷不會察覺房間裡還有其他人。

「紫檀雍氏一族子嗣單薄,皇帝只生有一男一女,太子雍以玨被皇弟率領的大軍自錦陽城門追至宮外,抵死頑抗,結果亡於萬箭穿心之下。至於爾雅……爾雅亦已經投進了紫雲大殿的那場火中,隨她的父皇母後而去了。」最後一句,說得非常鬱抑,如同在緊咬的齒間迸出一樣。

「皇兄……」

「她不在了,再也不會像從前般撲到朕的身邊來,對朕笑,對朕撒嬌……」如嗟似嘆的語調,滲雜著濃重的哀傷、沈痛、內疚、悔恨……無數說不清的情感,切割出一道永遠沒法結痂的灰色疤痕,醞釀成一酲名叫思念的烈酒。

「這麼多年了,皇兄還是未能對爾雅公主的死釋懷?」

「是朕害死她的,是朕親手將她逼入國破家亡的絕境裡,是朕,一切都是朕的造成的……」聲聲自責入耳,聽得讓人心痛。

「自古以來,兩國相鬥就是殘酷,當日一戰,不是紫檀滅,便是龍元亡。統一了南北,萬裏錦繡河山從此不再受戰火摧殘,百姓也不再受兵荒馬亂朝不保夕之苦,這不是蒼生之福麼?皇兄雄韜偉略、目光遠大,天下百姓在龍元的統治下,日子過得比從前不知強多少倍。可若然,有人心生不軌,再次掀動起戰爭的話,這一切一切只怕會付之流水。」

「朕不會讓這發生──不惜任何代價。」提到時刻懸在心頭的天下,憂傷被壓了下來,天子的跋扈傲氣流露無遺。

「皇兄你想想,閔儒懷曾是紫檀國的右丞,能叫得動他反叛的人不多,若非有十足的信任和把握,對方也不會擅動這顆埋設多年的棋子。」他的聲音,越來越凝重。「倘若當年的紫檀太子只是用計詐死,倘若這些年來他一直暗中聯絡舊部、招兵買馬靜待捲土重來,倘若刺客的事、民間的各種謠言異象都是他指揮散播的……他將是我們在暗處最可怕也最具威脅的敵人。」

「雍以玨……朕就等著他還有什麼把戲要耍出來。」他的笑聲,冰寒似劍。

驀地「劈啪」了一下,是燭芯爆開的聲響,屏風外倏暗倏明,一陣沈默後,清幽的聲音又再響起:

「她,還是在昏迷著嗎?」

「是,一直都沒有醒來,禦醫說她被馬車砸得不輕,幸虧施救及時,小命總算是保住了。吐血不止是因為腹腑被壓傷出血,服了禦醫開的藥,情況已經穩定下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瘀傷,亦已包紮處理妥當。也是吉人天相,沒傷著胸肋心肺,不過要好回來可需要一段時間,靜心休養才行。」

「上次求雨之時,祭壇上青幡倒塌一事尚未查明,今次乘馬車出宮竟又生枝節。要不是皇弟你剛巧從錦陽回來,路經城外發現狀況……洛言夕啊洛言夕,要置妳於死地的人竟比朕的還要多哩。莫不是朕害了妳,利用妳廢止活人祭禮而得罪那班保守大臣,不意將妳捲入了這危險旋渦當中。」

果然如此,他是在利用我來暗地制衡宇文塱一黨,果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蔓延開來。

「青幡中折、轅架斷裂,都是用上了同一樣的手法──以內力震碎物品的內部結構,當是宮內高手所為。」澄明的聲音頓了一下,又說:「那匹發狂失控的馬已被逮獲,發現其中一隻馬掌之中藏了根鋼針,顯然是馬兒奔跑時鐵釘插入馬蹄,才會使牠吃痛亂竄亂跳。」

「不對,既在馬掌間動了手腳,又何用再震斷車轅?隨便一樣都能讓乘車的人殞命,兇手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這事似乎另有隱情。」

他輕敲桌面,觀察倒是入微,亦一矢中的。「無論如何,敢在朕眼皮底下加害朝廷命官,此人的膽子委實不少。宮裡宮外,都是一片明槍暗箭、波譎雲詭,朕與皇弟未來的日子想必不會無聊啊!」

「聽起來倒是頗讓人期待。」果然是同胞所出的親兄弟,骨子裡都有一份玩世不恭和不服輸的執著。

一聲推凳而起的聲音,接著是「咯嘎」的開門聲。

「吩咐太醫,要用禦藥房裡什麼珍貴藥材儘管用上吧。宮女人手足夠嗎?你替朕去安排幾個伶俐細心的丫頭來專門照料她。」

「臣弟的猗蘭宮有詩情、畫意,一直服侍她的茗煙和沐嵐也已經從容華宮調過來,皇兄不用擔心。」

「哦,你想把她留在猗蘭宮裡?」

「是的,為了她的安全起見,這是最妥當的做法。」

「暫時也只好如此了……」

話聲隨二人的離開漸渺,我緩得一口氣,不料牽動胸腹間的悶痛,忍不住狂咳出聲,肺腑更是如撕裂般火辣辣爆了開來。

按捺不住的身軀痛得直哆嗦,雙手擰扯著絲錦薄被,十指屈曲成白玉小扣。

毫無預警地,一隻大手輕輕將我抱起,極其憐惜的撫拍我的背脊,像是呵護著最珍愛的寶貝。我艱難地揚睫一瞥,落入眼簾是張飽含關心和心痛的俊秀臉容。「二爺……」沒想到他去而覆返,乾澀的唇間逸出這兩個字,就咳得說不出話來。

他伸手倒了杯水,細心地哄著我小口小口喝下。

我斜眸望去,床邊一隻木凳,一張小幾,幾上擱著素面玉壺和杯子。他一直就坐在這兒看著我等著我醒來麼?本來雪般白的面色,就因呼吸不暢而漲紅,此刻臉上的紅暈就更濃了。

胸口,漸漸舒順起來,只是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著,像是被人用最殘忍的手法分了筋錯了骨,再拼湊不回原初的模樣。

「好些麼?妳剛醒來還是很虛弱,不要亂動。」他扶著我的肩,讓我一點一點的躺了回去。

很少看見,他的眉峰皺得這樣緊,平常的他總是笑著,用如沐春風的溫和笑容涵括所有的情緒。這樣子的他,讓我想要做點什麼,喚回他唇邊的那抹笑。好想笑著告訴他我沒事,卻只能緊緊拽住他的手臂,把蒼白的唇咬了又咬,淩虐出一個又一個的血印子。

修潔柔韌的長指不捨地拂過我的唇瓣,他說:「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女子,比妳更倔犟更執拗的了。」

我無法控制不重重一震。

「你早知道了,對不對?」也許在上次醉酒的時候,也許在救起溺水的我那時候,也許在更早之前……

他默然不語,等同承認。

清麗細緻的臉蛋美得絕俗出塵、美得顛倒眾生,那雙翦水秋瞳更是點亮了所有神采的靈魂所在,無人能在那活靈醉人的眸光下,撒上半句謊言吧。

「我不是存心騙你的……對不起。」我幾不敢看他的臉色。

頭頂卻爆出了他的笑聲,疏朗如冬日暖陽下梅花綻開的聲音。「妳以為,我在生氣?」

我楞楞瞅著他。

「即使我是生氣,也是在氣妳總將自己置於生死關頭之中。妳怎麼就不能乖乖的待著,別給自己添麻煩,也別老是讓我提心吊膽呢?」他歎了口氣,卻不像是埋怨。「救了妳這麼多次,妳是不是要考慮一下,以身相許報答我?」

語氣裡的笑謔很是明顯,我也放下心來,一聲「好啊」不假思索地出了口。

才剛說完,房間馬上陷入一陣岑寂,我直懊惱得想咬掉舌頭。他深不見底的黑眸註視著我,如幽深的千尺潭水上飄落了一塊桃花瓣,誘起層層外擴的縐波。

「夕兒,如果本王不只想要妳的身,還想得到妳的心呢?以心相許,妳可願意?」

以心……相許?

他徐徐彎下了身,像是生怕唐突嚇著我,唇,輕得如彩蝶拍翼,吻落在我的額心眉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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