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面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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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人來人往的繁華大街上,有一對異常顯眼的主僕。

走在前面的,是個粉色衫裙的少女,衣袂迎風飄飄,美得緊;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淺綠衣裳的小丫環。

「小姐呀,我們已經出來好久了,還是快點回去吧!要不給老爺夫人發現了妳又偷跑出來,他們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一天到晚困在房間裡頭,我快要被憋死了,妳就讓我多逛一會兒吧!」少女沒有回頭,猶自邁著蓮足穿梭在人潮之中。「囉囉唆唆的,早知道就不把妳帶出來。」

後面的小丫環小跑步的,跟得很辛苦,一時不察前方的人忽而止住了急行的步履,小臉幾乎要撞上她的後腦勺。

「妳聽到嗎?小巷裡好像有些古怪的聲響哩!」

不待身後的人回答,她一溜煙的跑進了巷子裡頭。

「小姐──」

丫頭向天哀號一聲,走進去的時候,小姐的胸前已抱著一球毛團。

「是貓兒!牠好小,好像初出生的樣子。」軟白的柔荑,憐惜地撫著小貓的背。「我們剛才買下來的糕點呢?」

丫頭無奈地打開了手上的食盒,挑了一塊精緻的素奶糕片出來,遞給小姐。

「是誰將牠遺棄在這兒的?」她溫柔地餵著小貓,「不如我們把牠帶回去養,好不好?」

「不,不行!」丫頭強烈地擺著手。「小姐,奴婢知道妳心腸軟,可妳忘了上次妳撿了隻流浪狗回去,怎料牠亂跑出去,被不知情的侍衛們用長矛刺死的事嗎?」

少女一陣黯然,仿彿周遭的景物都隨之而黯澹下來。不捨地放下小貓,她慢慢走出了巷子。

主僕兩人走了一會,身後卻傳來些動靜,她們回身去,只見那小貓乖乖跟著她們走過了半條大街,尾隨還有好幾隻牠的同伴……

畫面變成一片漆黑,我張開眼,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這是一場夢。

是夢嗎?

跟日間的情景好像,只是,孩子都變成了動物。

那女孩是誰?為何會在我的夢中出現?可惜,那主僕兩人的面目模糊,看不清是長什麼樣子的。

委實睡不著覺了,索性披衣而起,走到客棧房間前那片小小的庭園。

竹柏疎影橫斜,映照在月色下空明如水的庭子裡,宛若水中藻荇交橫。不意覷見東側那房間燈火猶亮,才知道原來這深夜未寢的人,也不獨我一個。

仰頭眺望,如墨的夜空上,一鈎殘月冷凝,朗朗浩瀚的星河橫亙天際,更顯天地寥廓,歲月漫漫。

這樣的夜,能令傷心人的回憶決堤,傷懷感世。

我這個失憶的人,少了往事牽絆,擠不出半點愁緒,卻正好將此時天邊的異象納入眼眸──

是熒惑守心!

熒惑即為五星中的火星,因常變幻不定故之為名,主掌悖亂、殘賊、疾、喪、兵等惡象;心宿在二十八星宿之中屬於東方青龍七宿,與紫微垣中的帝星一樣,關係到君主之天命。眼下熒惑星和心宿緊緊相依一起……

熒惑一旦與心星遇,則縞素麻衣,在其南、在其北,皆為死亡,實乃大兇之徵兆。

默念著《五星佔》中所記載的文字,秀眉蹙得很緊很緊。自從離谷以來,我久未有閑情深夜觀星,不意今晚卻發現了,如此不祥的天象。

背後有幾不可聞的微響,迴盪在安靜的夜裡,就顯得異常的清晰。我回頭一看,運糧正踏入庭子裡。

既為大內高手,他怕是故意踐過地上枯枝讓我發現吧?

「這麼晚了,牛兄去哪兒來啦?」牛兄,是我對他的專用稱呼,至於獻果是猴兄,踏雪是馬兄,如此類推。

他的衣角微濕,還沾著暗夜的寒露,似在外面折騰了不少時間。

「卑職只是按皇上的吩咐走了一趟。」運糧稍微頓了下,似是思索了一會。「那班孩子,洛國師不用擔心。卑職已安排好一處暫時讓他們棲身的地方,待不久後桐溪鎮裡的義學完工,他們就能上書齋讀書識字,將來再也不用過著顛沛流離、三餐不繼的生活。」

我呆住了,站在那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卑職還要去向皇上覆命,先行退下了。」他向東走去。

牛兄早離開了,直至夜風吹得我的臉頰僵硬,點點涼意自領邊袖縫間滲入,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給予孩子捉魚的工具、教曉他們捉魚的方法,比起送他們一尾魚來得實際,說的是這個意思嗎?我偶爾的同情施捨,雖能解孩子們一時之困,卻又如何能確保他們未來日子的平安、溫飽?

辜祉祈嚴厲地訓斥著孩子們的一幕,在我眼前掠過,但他卻在背後暗中派人幫了孩子們這麼一個大忙,讓他們可以有尊嚴地生活下去。面冷而心熱,是我誤解了他嗎?

那冷寂無情的帝王面具下,藏著一副怎麼樣的真正面貌?面具帶得久了,他會否遺忘掉,真實的自己長什麼樣子?

他,到底是一個怎生的人?

心思轉動,如那月影流光。

眼角餘光中,東側房間的燭燈由明轉暗;而我,始終在風露之中,惘然獨立。

一夜沒睡好,兼之清晨出發,我頻頻打著呵欠,精神委靡的樣子,全都看在辜祉祈的眼內。

直到不知第幾回打瞌睡快要睡著的時候,馬車忽然晃了一下,害我的腦袋「啪」一聲撞到窗框的硬角,我立時睜大眼,彈坐了起來。

一聲輕笑,來自辜祉祈揚起的薄唇,他正一瞬不瞬地瞧著我,微勾的桃花眼裡盈著濃烈的笑意。

我竟然覺得,他此刻的模樣好看極了。臉上發燒,我捂著被撞痛的額頭,坐得筆直。

「下去吧!」他說完,彎身下了車。

下去?去哪兒?

當我笨拙地扶著軾木跳下馬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不遠的小麵攤。捂著轆轆飢腸走過去,我才想起趕了好半天的路,卻是什麼也沒下過肚皮。

這回辜祉祈和我同坐一桌,獻果和運糧坐在另一桌,隔壁還有兩、三桌的客人。

「你說錦陽城附近的村子一夜之間死了近百頭禽畜,不會是瘟疫嗎?」

後方桌子那幾個人的對話內容,輕易地勾起了我的全副註意力,我忙收懾心神,凝神細聽。

「不知道,最近錦陽發生了很多古靈精怪的事情,什麼掘井掘出了奇怪斷碑、百年老樹上出現文字,總之邪門。」

「莫非真如傳言所說,這些都是老天爺的指示,龍元即將要滅亡了?」

「我聽聞,先前的大旱,也是上天不滿當今聖上施政才降下來的災禍……」

「噓,你們小聲一點,若是給人聽去,這可是誅九族的死罪。」

我心裡暗暗好笑,這幾個人應該萬萬沒料到,那坐在旁邊的,就是他們口中談論著的正主兒。

「兩位客倌,你們點的什錦蔬菜湯麵和牛肉湯麵加蛋到了。」兩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湯麵擱到桌上來。

「有勞老板。」我從竹筒裡抽出兩雙筷子,順手把一雙遞給對座的人。

那些人明顯有所忌憚,話聲降低了,但仍若隱若現地飄送過來──

「老實說,自從辜氏統一天下的這些年來,咱們老百姓的生活總算安定,幼有所長,老有所終,男耕女織,安居樂業,怎麼也比以前那種烽火漫天,顛沛流離的戰亂日子強得多。」

「我倒是聽說,當今皇帝為人喜怒無常,獨斷專橫,剛愎自用,而且處事雷厲風行,不聽諫言,朝中大臣對此都頗有微言。」

「啪」的一聲,辜祉祈手上的箸子整齊地斷成四截,跌落木桌上,惹來周圍關切的目光。

我瞥了他鐵青的俊容一眼,想轉移他的註意,忙把一雙新的筷子重新塞到他手中,用手勢動作示意他快趁熱吃麵。

「我只知道,前年九江氾濫成災浸沒良田千頃,是皇上調遣邊防將士築堤救人、疏通渠道;去年全國遭遇蝗災,是皇上仁厚,聖恩浩蕩,下旨命令地方官員開倉賑災,撫恤百姓;剛過去的旭城大旱,到民間尋訪隱世高人開壇求雨也是皇上的旨意。我們這位皇帝年青有為,急民所急,實屬難得。」

「對,況且皇上身邊還有一個禮賢下士、愛民如子的翊王爺哩!有他輔助皇上左右,莫不是百姓的福氣?」

「哼,假仁假義,欺世盜名。你們都忘了,當年錦陽城破之日,就是他們兩人聯手,揮軍直搗皇宮,逼使紫檀皇帝自盡,皇後殉情,太子殿下和小公主也在龍元軍隊的追殺下慘死。這樣殘忍的誅殺敵國皇族賸餘血脈,還稱得上是仁德愛慈嗎?」

又是一下竹筷折斷的清脆響聲,剎那間一股暴戾之氣充斥麵鋪之內。我開始擔心,有人會沈不住氣拍桌而起,更擔心那說話的人脖子會有著跟竹筷一模一樣的命運。

從什菜麵中稍稍擡起頭,我清了清喉嚨,小聲說:「聽起來,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畢竟,聖人也會犯錯,堯舜禹湯也並非十全十美。因著昨晚的意外發現,我開始覺得,他並不如我想像的糟糕,也許他的心狠手辣,只是一個人身在高位時逼不得已的手段。

我試圖安慰他,第三次替他抽筷子。

「這還不夠明白嗎?他分明是在報『那個仇』。」驀然,那桌有人補上了一句。

啪──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再次出現辜祉祈手中的斷筷。孺子不可教也,既然他不懂得筷子的正確運用方法,就乾脆自個兒用手抓麵條來吃好了!我狠下心腸,放棄再服侍他。

「什麼『那個仇』?」

「你忘了嗎?那可是龍元之恥,咱們皇上當年是……」

霍地一聲巨響,全部人往我們這桌瞧來。只見一片桌歪凳倒,辜祉祈已經站了起身,眼裡有兩簇火花在跳躍,而我死命地捉著他的衣角,嘴裡還含住一口麵條,麵條晃動,那情景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獻果和運糧,快如閃電般站到了那桌客人的身後,像兩尊高大威猛的門神,腰間亮晃晃的大刀已經出鞘,架在他們的脖子上。

「哇!有強盜,殺人呀!」他們想不到自己禍從口出,嚇得屁滾尿流,差點要跌下木凳。

「大爺,有事好說!」連麵攤老板都顫巍巍走過來勸架。

辜祉祈的胸膛鼓動著,緊咬的齒間,沈沈呼出了一口氣。「走吧!」他拂袖而去,獻果和運糧馬上收回了銀刀,隨他走向馬車。

我承認,我是孬種,因為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不敢跟面色黑如玄鐵的他說上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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