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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涅磐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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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涅磐重生

秋泓是被一陣悉悉索索的敲打聲吵醒的。

起初,他身上癱軟無力,除了耳邊的一點點聲音外,五感盡失,神智混沌。但慢慢地,秋泓想起,他死了,似乎已經死很久了。

很快,一縷光順著縫隙洩入,泛著土腥味的煙塵撲面砸來,惹得秋泓不住咳嗽,他蜷起身子,抓住了伸到他臉邊的鎬頭,搖搖晃晃地支起了上身。

也正是這時,他發現自己其實躺在一尊棺材裏,這是他的棺材,因為“追月”玉佩還掛在身上,“染春”寶劍也放在身邊。

可是……

既然人已躺在棺材裏了,為什麽還能重新睜開眼呢?

撅了這座墳的人也無法理解。

秋泓剛要擡手擋住射來的光線,就聽見幾聲淒厲的慘叫,他瞇了瞇眼睛,看到了三個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向後撤的盜墓賊。

“鬼,鬼啊!”其中一人眼一翻,暈了過去。

另兩人拔腿就跑,毫不猶豫地丟下了自己的同伴。

秋泓被煙塵嗆得再次咳了起來,他扶著棺材沿,想要跨出棺槨,可誰知這槨實在太高,見了空氣又瞬間腐爛,秋泓一不留神,直接撲到了那暈倒在地的盜墓賊身上。

“啊!”這小賊一聲抽噎,驚醒過來。

“鬼,是鬼……”他渾身戰栗,胯下濡濕,瞪著秋泓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秋泓有些抱歉,他掩著嘴咳了兩聲,爬起身沖這人拱了拱手:“在下秋鳳岐,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那小賊端著手電瞪了他許久,最後驚叫一聲,一躍而起,大喊道“果真是鬼!”

秋泓皺了皺眉,發覺此人口音古怪,衣著古怪,就連手上拿的“火折子”都很古怪。

“那是什麽?”他怔怔地問道。

盜墓賊哪能回答?他撚神撚鬼,身子貼在墓壁上,一步一挪地向盜洞口蹭去。

秋泓嘆了口氣,他摘下腰間“追月”玉佩,放在了盜墓賊的面前:“這位小兄弟,可以拜托你帶我出去嗎?此地空氣憋悶,我有些喘不過氣。”

這下,那盜墓賊再也忍不住了,他嚎叫數聲,揚手丟出手電砸向秋泓的腦袋,隨後手腳並用,慌不擇路地逃出了墓室——臨走前,還沒忘記抓走那掉在地上的玉佩。

可惜這位仁兄吃人嘴不短,拿了東西就立刻逃之夭夭,留下被砸暈了頭的秋泓扶著腦袋發怔。

等了不知多久,墓室裏的手電筒忽然閃爍了幾下,驚得剛緩過神的秋泓往後一縮。他仔細觀察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扶著棺槨探出身,拿起了那柄散發著幽藍色光的神奇“火折子”。

這“火折子”摸起來冰冰涼涼,把柄上還有幾個小小的凸起,材質很奇怪,秋泓從未見過。

他眨了眨眼睛,舉著“火折子”照向四周,只見墓穴左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孔洞,能容一人通過。但墓室墻壁陡峭,洞口泥土濕滑。秋泓上輩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輩子自然也沒什麽飛檐走壁的本事。

等他抱著劍從盜洞中鉆出時,一雙手掌已被石礫磨得掉了層皮,十指指甲崩裂出血,紅衣蟒袍被磚縫刮得稀爛,原本束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也散了一半。

秋相大人上輩子一世風光無限,哪裏像現在這般狼狽過?

他伏在地上,咳喘了半天,被冷風一吹,頓時渾身打顫,雙腿發軟。

秋泓記得,自己死前病了太久,從天極十五年的夏天一直到天極十六年的初冬,才堪堪咽下那口不甘心的氣。

十六年夏秋時,他已沒有精力再管朝堂政事,整日睡睡醒醒,大多數時候,連湯藥都灌不進去。盡管如此,那時依舊有流水般的奏疏送到他府上,天極皇帝的大事小情依舊會挨個過問他。昏沈中的秋泓無數次被從宮裏來的中貴人叫醒,詢問國策諸事,以便奏對祝微。

那時,偶有清醒的秋泓會想,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人既然已經死了,又怎麽會再醒來呢?

難道,是老天垂憐,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秋泓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右手食指指腹以及無名指和中指之間有著很明顯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但是這繭子卻不算厚,只有薄薄一層。無名指指骨也沒有因長期操勞而變形嚴重,只有一個小小的疤痕,那是他隨祝顓南下逃亡時,由箭矢所傷。

秋泓一楞,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眼角未有細紋,顴骨上的皮肉尚未松弛,下巴也沒有胡須。

這難道……是四十歲之前的自己?

秋泓愕然想道。

文野村的田埂上空空蕩蕩,夜風拂過,紮在最中央的稻草人帶著一身落拓的破布條隨之輕輕搖擺。

月朗星疏,冬晴景明。

秋泓走到田下溪邊,俯身看向了水中的倒影。

那是一個眉目秀美、五官清正的男人,約莫也就三十出頭,臉上掛著一道淺淺的血檁子,身上穿著一條沾滿了泥灰的紅袍。

這不是他秋泓又是誰?

“你是什麽人!”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聲驚呼。

秋泓回頭,就見一個扛著畫架,鼻梁上戴著一副“叆叇”的年輕人一臉戒備地看著自己。

“在下是……”秋泓偏了偏頭,看著這年輕人慢慢皺起了眉。

他意識到,不光那村子裏的房屋看起來很奇怪,自己醒來後見到的人也很奇怪。他們的頭發剪得很短,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短,口音蹩腳得很,聽起來像是哪個地方的方言。

秋泓驀地一凜,他失神問道:“我大昇……是亡了嗎?”

“什麽?”抱著畫架的年輕人聽到這話,不可置信地回答,“昇朝四百多年前就亡了,你是什麽人?在發什麽神經?”

秋泓張了張嘴,仿佛被人當頭敲了一棒,驚得一陣恍惚。

對面的年輕人緩緩覺出了不對勁,他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你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穿成這個樣子?”

“我……”秋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玉帶,又看了看一直抱在懷裏的染春劍,“我也不知,我是從哪裏來的。”

那年輕人後退時被腳下的排水管道絆了一跤,在聽到秋泓的話後,他忙不疊地爬起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警笛聲傳來,沈睡中的文野村被驚醒,漸漸地,薄霧散去,天要亮了。

嘩啦!陸峻英拉開窗簾,把床上沈沈睡著的人驚醒了。

秋泓猛地坐起身,卻又因頭暈,軟軟地向後倒去。

陸峻英一把撐住了他。

秋泓身上破破爛爛的紅衣蟒袍已換成了一件寬大的襯衫,原本沾著泥土和雨水的頭發也在不知何時被人洗得幹幹凈凈,細細聞去,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秋泓在始固山上如鬼魂般游蕩了一天,大雨澆得他渾身透濕,頭腦發昏。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秋泓只記得自己似乎遇到了祝微。

可是此時,出現在身邊的卻不是他。

——當然,怎麽可能是他,祝微也是個四百年前的死人。

秋泓打量著這個裝潢古怪的房間,略有些狐疑和戒備地看向身邊那人。

“這裏是酒店,也就是客棧。”陸峻英說道。

這是一個個子很高、寬肩長腿的男人。仔細看去,能發現他的眼神間略有些滄桑,但這抹滄桑卻不能掩蓋住原本那俊朗帥氣的劍眉星目。

有些眼熟,秋泓沒由來地想道。

他前世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凡讀過的書、見過的人、經手過的事從未有任何遺失,但眼前這人他很清楚自己分明不曾見過,卻偏偏給他一種難言的熟悉感。

“我叫陸峻英。”似曾相識的男人露出了一個好看的笑容。

秋泓眨了眨眼睛,沒說話。

面前這人看上去有些緊張,可他又偏偏想端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來,以至於叫人瞧著有些古怪。

這個神態,很有意思。

“我的劍呢?”秋泓問道。

“劍?”陸峻英立刻去拿,“在這兒,我給你好好收著呢。”

染春劍被他擦得一塵不染,鐫刻在劍鞘上的兩個字變得油光錚亮,一掃墓中陰氣。

“多謝。”秋泓輕輕一頷首。

陸峻英看著他那副褪去了游移後只剩波瀾不驚的神色,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也對,秋相當國柄政快二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區區重生五百年後而已,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可是,這人為什麽不好奇自己是誰?

陸峻英心底忽然一跳。

“你認得我。”秋泓開口道。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陸峻英倏地擡眼,原本嚴絲合縫扣在臉上的表情幾乎要立刻崩裂,但隨即,他就對答如流道:“沒錯,我認得你。”

秋泓揚眉看他。

“當年我曾是廣寧鎮中一小童,秋相隨天極帝巡營時,我有幸遠遠窺見真容。”陸峻英很恭敬地說道。

“廣寧鎮中一小童?”秋泓咳了兩聲,竟掩著嘴笑了。

陸峻英不知他在笑什麽。

“既然如此,那你一定知道我為什麽會被人埋在京梁的荒山野嶺了。”秋泓止住笑,說道。

陸峻英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座墓穴原本不屬於你,你的棺材是被後人塞進去的。考古專家們甚至不會猜測棺材裏的人是你,畢竟,秋忠懿公的墓依舊在少衡古城外好好立著呢。所以我想,沒人能弄清楚這個謎團。”

“原來是這樣……”秋泓有些遺憾,他轉而問道,“那你呢?你現在是誰?”

“我?”陸峻英來了底氣,他清了清嗓子,回答,“我現在是樊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二大隊隊長,如今在梁州辦案,我姓陸,陸峻英。”

“樊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二大隊,隊長,梁州……”秋泓重覆了一遍。

這個頭銜對於他來說,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梁州就是京梁,刑偵支隊就是抓犯人的衙門,至於我……”陸峻英一笑,“相當於個捕快頭頭。”

秋泓頓時露出了恍然的表情,他接著問道:“那你又是如何來到如今這個世道的呢?也是像我一樣,從棺材裏爬出來的?”

陸峻英摸了摸鼻尖:“六年前,我這副身體的原主在一次緝捕行動中犧牲,我上輩子死後再睜眼,便成了新主。”

秋泓“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說:“原來,我是詐屍,你是奪舍。”

陸峻英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他也沒撒謊,六年前,“陸峻英”在一次追捕行動中不慎中槍,失血過多,性命危在旦夕,心臟停跳將近三十分鐘。醫生幾番搶救,終於從死神手中拉回一條命。

只不過,這條命還是不是“陸峻英”的,那就不好說了。

“如今是哪朝?”秋泓又問。

“如今沒有朝代,甚至沒有皇帝,是新社會了。”陸峻英細細一算,回答,“現在是乙巳年,距離你去世,已過去了……四百七十三年。”

“四百七十三年……”秋泓臉上露出了淡淡的茫然和無措,他不解道,“沒有皇帝是什麽意思?”

陸峻英很難說清,畢竟有些事情,已經在這裏生活了整整六年的他也尚不明白,又該如何給秋泓解釋?

“等你像我一樣,過上一段時間,就知道了。”陸峻英只能這樣講。

他從自己沒什麽衣服的行李箱裏翻出了兩件勉強看得過去的外衣遞給秋泓,又帶著他熟悉了一下周邊環境。

——梁州市局招待所的標間客房。

陸峻英工資不高,又是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從警隊宿舍搬出後,就一直縮在小小的出租屋裏。可他一想到自己大概馬上就得帶著秋泓回樊州,心裏頓時有些發怵。

雖說秋泓不是不能和他擠一擠,但只因多出的那人是秋泓,叫陸峻英不得不開始琢磨要不要換個寬敞點的房子了。

“此物甚好。”正在陸峻英思索的時候,秋泓忽然指著天花板說道。

他尋了根筷子挽起頭發,身上穿著陸峻英那寬大到極不合身的襯衫,仰著頭站在客廳中央,饒有興趣地研究那盞正閃著橘黃色光的吊燈。

“那叫電燈,只要通電,就能照明。”陸峻英站在門邊,按下開關,下一秒,燈便滅了,然後,再按一下,燈又亮了。

秋泓眼前一明:“若是五百年前有此物,當可避免不少走水之禍。”

陸峻英笑道:“秋相,電燈發明距今也不過二百多年呢。”

秋泓收回目光,又往窗邊看去,但他只瞧了一眼,就立刻大驚失色地縮回了頭:“怎麽這般高?都快趕上仰江閣了。”

“我住十九樓,並不算高,如今城裏的樓房,不少都在三十層以上了。”陸峻英回答。

“三十層?”秋泓又小心翼翼地蹭回了窗邊,他扶著窗臺,向下看去:“跟睡在雲端一樣。”

“這哪裏算得上雲端?等有機會了,我帶秋相坐坐飛機,那才叫騰雲駕霧呢。”陸峻英說道。

面對秋泓時,他一掃煩躁,反而頗有耐心地將這些現代化家居講解了一個遍,甚至還拿出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百科全書》和《家用日常大全》,送給秋泓。

可惜秋泓興高采烈地打開,卻又興趣索然地合上。

“有一大半的字我都看不太明白。”上輩子學富五車的秋大學士憾然道。

“不妨事,”陸峻英找出一部字典,“繁簡對照並不難,現代普通話和五百年前的昇代官話在整體發音上雖然有一定的區別,但交流卻沒有障礙。譬如秋相你,若是外人聽了你講話,只會當你是漢南某地的老鄉,而不會把你當成一個五百年前的古人。”

秋泓是樊州少衡人,雖說在北都做了二十多年的京官,卻始終帶有幾分鄉音。盡管如今的少衡話和五百年前不甚一致,但到底出自同源。

“秋相有所不知,雖說五百年過去了,但記著秋相你的人並不少。”陸峻英忽然說道,“幾年前我去過一次少衡秋公祠,裏面香火不衰,秋相的墓前……也是花團錦簇。”

“香火不衰,花團錦簇……”秋泓合上字典,浮起淡淡一笑,“大昇都亡了,我的墓前香火鼎盛又有什麽用呢?”

陸峻英聽了這話,不由沈默。

從醒來至今,秋泓問了許多,知道了他是誰,這是哪裏,當今又是個怎樣的世道。可除此之外,他卻只字不提自己的身後事,就好似,根本不在乎一般。

他不在乎天極皇帝為自己哭了多久,不在乎哀榮如何備至,仿佛也不在乎子孫後代和國朝衰亡。

他只問,現在沒有皇帝了,又是誰在治理天下?在這樣的世道裏,百姓們都能吃飽飯嗎?

《百科全書》上沒講昇末亂象,更沒講秋家興亡,但秋泓依舊看得很認真。

陸峻英終於忍不住了,他問道:“你想不想回少衡看看?”

秋泓翻書的手一頓。

很少有人知道,自從長靖三十三年離鄉上京趕考後,他至死再也沒有回過一次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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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走古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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