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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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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柳垂眸仔細回想了下,才出聲道:“奴婢十三歲進宮服侍娘娘,至今已經十二年了。”

“時間過得可真快,還記得你小小孩的時候就給本宮端茶的模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四處張望,是那般可愛靈動,你母親陪著本宮長大,後來為本宮盡忠離世,臨走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所以本宮這些年一直把你帶在身邊培養調教,本來早就該為你擇選一門好親事的,可你忠心耿耿辦事牢靠,本宮離不開你,所以多留了你幾年,你不會怪本宮吧?”皇後聲音飄忽不定,輕柔得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羽毛,撓的人心癢癢。

憶柳不知怎的心臟忽地開始亂跳,她搖頭道:“一切都是奴婢自願的,奴婢也想多留在您身邊幾年,好好的服侍您。”

皇後滿臉感動的點頭,“所以本宮需要你,從前是,現在也是。”

憶柳看著皇後隱在閃爍燭光裏的臉龐喜怒難辨,讓人無端的心寒。

皇後懶洋洋撫摸著手裏的玉如意,片刻後又道:“鬧了這一陣你也累了,先下去歇著吧,本宮還不困。”

憶柳退下後一直隱匿在陰影中的女子才現身,低聲道:“皇後娘娘,接下來咱們該怎麽辦?”

“本宮識人不清,受人蒙騙,身邊被人安插細作十幾年了也不知道,這才信以為真,以為貴妃是當年謀害玉舒的兇手,一時氣昏了頭才出此下策。”皇後似乎真是傷心壞了一般,眼裏雖閃著淚光卻沒有半分傷情,眼底的嘲弄笑意也越發深厚,“本宮自會去向皇上請罪,求皇上息怒。”

半真半假的話總是最能讓人相信的。

再漫長的夜也有迎來曙光的一天,天光大亮了月華閣內卻還是安安靜靜,正房門還緊閉著,底下人進出做事都輕手輕腳的,連說話聲也不大,生怕吵著房內的沈念曦睡懶覺。

接連兩夜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受,沈念曦只覺得骨頭縫兒裏都在隱隱作痛,偏生最近祁淵殷勤得緊,她總也推拒不了。

閑暇的日子總不能持續太久,一大早沈家便來人傳話,說遠嫁的四小姐回來省親已有好些日子了,今日設宴,請沈念曦過府一敘。

如此好的理由沈念曦無法拒絕,收拾停當命人隨意從庫房搜羅出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玉石擺件,這才動身前往沈府。

馬車上陶陶正在仔細為沈念曦按揉著後腰,她聲音不高不低道:“姑娘放心,現在老爺雖與姑娘鬧得不大愉快,但好在老爺有所忌憚,也不敢為難夫人,代嬤嬤幾次派人傳話,都說府中一切如舊,只是今日這一遭,還不知是是什麽意思。”

“自然是不甘心,想要再探探虛實罷了。”沈念曦揉著酸澀的眼,嗓音還有些沙啞。

自打上次和沈桓爭執過後,父親似乎真的是有所忌憚沒再對她緊追不舍,但今日借口把她叫去,必然是要做點什麽的,總不會真的是讓她和沈念晚傾訴什麽姐妹情吧。

近來趙王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京中各家都謹慎小心忙於割席生怕被連累,而今顧家洗清冤屈官覆原職,趙王和周家的事早晚都要塵埃落定,各府也終於得以喘口氣。

沈府比以往熱鬧了很多,下人們來來往往捧著美酒佳肴進進出出,沈念曦被引著直接去了正廳。

沈恒神情淡漠坐在上首,一旁的沈老太太亦是興致不高。

堂下兩排楠木椅上坐滿了人,左邊坐著沈佑興夫婦二人、空一位後緊接坐著的沈念晚夫婦;而另一排領頭坐著的李氏察覺到沈念曦的目光後立即挺直了腰板,隨即僅剩的心虛懼怕也被臉上重新揚起的笑容沖散。

李氏被關了這麽久,如今終於被放出來,看這架勢也不會再被關進去了,可不是要得意的。

沈念曦並不覺得有什麽意外,快速掃完廳內眾人便收回目光朝座上的沈桓恭敬行禮,“小滿給祖母、父親請安,近來府中事忙,沒來給祖母和父親問安,還請祖母和父親原諒。”

“王妃客氣了,一家子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快坐吧。”沈老太太望著沈念曦微微笑著頷首。

眾人起身朝沈念曦行禮,久別重逢,沈念晚望著那張比之從前還要妖媚紅潤的臉,卻又透著無法忽視的優雅從容,兩種不融合的特質在互相碰撞,放在她身上卻是那般和諧,勾勒出廳中娉娉婷婷站立的沈念曦,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如今的沈念曦與沈念昀是越來越像了,比起以前偽裝出來的端莊穩重,如今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貴氣,哪還有半分小女兒家的浮躁,時移事遷,當真是不一樣了。

沈恒不急不緩放下茶盞,似是有些精神不濟,這才懶懶擡起眼皮,伸手指著沈佑興他們,“是啊,都是骨肉至親,王妃雖是入了皇室玉牒,可你瞧瞧這坐的,與你流著的可都是相同的血。”

沈念曦笑而不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才笑著看向上首,不卑不亢道:“父親說得是。”

見她這樣坦然,沈恒冷笑著沒再說話。

廳內一時沈寂下來,沈老太太早就坐的不耐煩了,見人來齊便也擺手道:“好了,你們兄弟姐妹許久未見,各自去說說話吧,開宴再過來也是一樣的,我累了,先回去躺會兒。”

沈桓隨即起身去扶老太太,“兒子送母親回去。”

沈老太太看也沒看沈桓,面色從容淡定,任他攙扶著自己手臂往外走。

眾人依言起身恭送老太太,沈念曦覆又看了一眼站著的李氏,果然俗事催人老,半點不留情。

沈念曦沒再多說什麽,收回目光轉身準備去北院看望母親,卻聽身後吳靜晗出聲喊道:“王妃留步!”

“大嫂有事嗎?”沈念曦回過頭去看向吳靜晗,站在沈佑興身邊嬌嬌小小的一個人,笑容得體,夫妻倆瞧著很是般配。

吳靜晗上前幾步走到沈念曦面前,溫柔笑道:“王妃難得回來,與念晚也很久沒見了,今日湊巧,不如一起去我院子裏坐坐吧。”

“好啊,正巧我給大嫂帶了些時新的錦緞,用來做秋衣是最好不過了。”沈念曦沒有拒絕,吳靜晗嫁過來這些年並未對她做過什麽出格之事,她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下了吳靜晗的面子。

沈佑興院子原先栽種那片的竹林早已砍去了大半,清幽氣象早就消失不見,寬闊的院子明亮通風,丫鬟仆婦皆恭敬有禮,看得出來吳靜晗治家有方。

回到院子沈佑興便和司宇去了書房對弈,吳靜晗則招呼沈念曦和沈念晚去正堂坐下。

吳靜晗親自為沈念曦遞上一碟子糕點,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的笑容,“王爺素來關切王妃,今兒怎麽沒陪著過來?”

沈念曦手摩挲著手腕上的赤金寶石手鐲,只是望著沒動,“他有事要忙,總不能老圍著我轉。”

吳靜晗點頭道:“今日是家宴,三妹妹能來,我們都很高興呢。”

“都是一家人,我自然是要回來的。”如今沈念曦有耐心得緊,她們不急,她自然也不急。

一直寡言沈默的沈念晚見沈念曦這架勢早已不比從前直來直去,目光看向為難的吳靜晗,起身二話不說跪倒在沈念曦面前,不急不緩道:“三姐姐方才也看見了,我娘、姨娘她解了禁足,姨娘她從前為我做了很多錯事,我亦是多番為難姐姐,這些年我和姨娘自食惡果,如今姨娘她已洗心革面,只想好好過日子,只求三姐姐寬宏大量,放過姨娘。”

沈念曦見沈念晚這樣低聲下氣的樣子,從前那個趾高氣昂的女子早已消失不見,她彎腰親手扶起地上的沈念晚,輕聲道:“四妹妹不必如此,過去的事早就過去了,既然她出來了,我也不能再把她塞回去,你們放心便是。”

吳靜晗暗自松了口氣,上前跟著去扶沈念晚,“四妹妹快起來吧,王妃最是通情達理,你又何必如此,姐妹之間有什麽誤會解開了就好,你這樣反倒叫王妃心裏過意不去呢。”

姑嫂兩個得了沈念曦的準話都放下心來,畢竟不能真為了李氏惹怒東宮和梁王府。

沈念晚這才松了口氣,看向沈念曦感激道:“王妃娘娘見諒,出去這些年才明白世間天地廣闊,也才明白從前我做的那些事是何等愚蠢,蒙王妃娘娘寬宏,給我指了明路,讓我遇見真心待我之人,妹妹多謝姐姐。”

有生之年能聽見沈念晚說這樣的話,沈念曦由衷笑了笑,“你能明白我也很高興,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比什麽都要緊。”

沈念晚的情緒沒什麽太大的起伏,以往種種所有的經歷早已化作支撐她走下去的盔甲,面對從小嫉妒艷羨的人,她爭過鬥過,終究還是一敗塗地,除了放下又還能如何呢,與其執著那些癡心妄想,倒不如學會順從,學會接受,這樣,皆大歡喜。

該說的話都說了,沈念曦也無心多逗留,稍坐了會兒便起身離開。

沈府的園子和從前並沒有什麽兩樣,草木茂盛,秋意濃濃。

“王妃娘娘,等等。”沈佑興從後頭追上來,手裏還拿著本書。

沈念曦回頭,目光不著痕跡從他手上移開,面不改色道:“怎麽了?兄長。”

沈佑興笑著拍拍手裏的棋譜,“前些日子你家王爺托我尋的棋譜,方才忘了,勞煩你帶回去吧。”

“小事而已,叫小丫頭送來就是了,你何必白白跑這一趟。”沈念曦笑得和煦。

沈佑興坦然跟上沈念曦的步伐,微微嘆了口氣道:“你我兄妹二人許久未曾好好聊一聊了,我送你去母親那兒吧。”

沈念曦沒有拒絕,含笑點頭:“好啊。”

“小滿,前些日子你和父親是不是鬧了什麽不愉快,父親這些日子都很傷心,你知道的,他為著沈家嘔心瀝血,我們這些做兒女的,應當體諒才是。”沈佑興輕柔的說著,扭頭看了眼沈念曦的臉色。

“兄長這話便是怪我沒有事事順從父親的心意了,兄長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有沈家繁盛,我和姐姐還有四妹妹才有依靠,可兄長也別忘了,我已經嫁人,事事當以夫君為先,若本末倒置,我也難以立足。”意料之中的事沈念曦當然沒什麽好驚訝的,今天回來這一趟,誰都擺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來對她指指點點,她還能說什麽。

這些年沈佑興都在軍中任職,朝政時局他還未必有沈念曦看得清楚,軍中待久了,每回面對父親的謀略要求,他只會從心底騰起厭煩疲倦,他嘆息道:“你別多心,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可父親強勢,你如今……”

見沈佑興遲疑,沈念曦直接了當開口:“兄長放心,父親明白我的難處,自不會咄咄逼人,況且無論怎麽說,我都是沈家的人,亦不會對沈家不利。”

沈佑興面容上的憂愁漸漸顯現,他是沈家唯一的兒子,自小聽話懂事,無論是讀書還是習武都力求做到最好,從不敢有懈怠,他若是撐不住,那沈家的重擔又如何交到他肩上,他又如何延續沈家的榮光,如何給自己的家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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