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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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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反

祖父曾教導他,保已成之業,防將來之非。

從前祖父在時,父親不敢插手他讀書習武之事,他跟著外祖父,學了許多立身處世之本,可祖父逝世之後,父親卻好似要將他過往所有都抹去一般。

事到如今他已經愈發看不清前路了,他也不知道沈家會走向何方。

良久沈佑興才苦笑道:“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為民是保,而合利於主,國之寶也……年少時讀起總是滿腔熱血,而今想來,竟有些心虛。”

“小時候祖父帶著我在院子裏紮馬步,哥哥便在書房內讀書,祖父也曾教我讀兵書,只不過我不喜歡,老是偷偷溜走,惹祖父生氣。”回憶被拉遠又落回當下,沈念曦擡眸認真看著沈佑興笑道:“我也希望兄長從一而終,不受旁人影響,兄長若是迷茫,不若跟隨本心,來日哥哥披荊斬棘,定不會辜負祖父遺命。”

沈佑興對上沈念曦堅定的眼,遲疑開口:“可父命如山,怎可違逆。”

“都是為了保沈府安定,何必只聽一家之言,兄長也該有自己的主意了。”沈念曦忽地惡劣笑起來,“不能違逆我也違逆了,我一女子尚且如此,你該學學我才是,祖父不是教你當止則止,隨機應變嗎?怎的都忘了?”

沈佑興停住腳步,臉色徹底沈了下來,望著沈念曦嚴肅道:“不許胡說。”

沈念曦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北院院門,聲音清越冷靜:“兄長留步吧,裏頭被母親打理成了田地菜園,你進去只會弄臟衣袍,兄長向來聽話,只管走幹凈的路就是了。”

幹凈的路未必沒有拋灑過鮮血,泥濘的路也未必就會染臟人心。

沈佑興會怎樣選擇都是他的事,沈家沒有男兒未必就不能延續榮華富貴。

只不過需要血脈繼承,錦上添花罷了。

踏進北院那一刻沈念曦才算真正放松下來,卸下防備毫無顧忌投入母親的懷抱。

柳氏被女兒抱了個滿懷,笑得寵溺拍著沈念曦後背道:“傻丫頭,閃著我腰了。”

“娘,你從前上下都是可以折起來的人,腰那麽軟怎麽會閃到呢,再說我那麽輕,你就是不想抱我。”沈念曦嘟囔著不舍得松開,手卻老實去幫母親揉後腰。

柳氏帶著女兒往院子裏走,伸手為她整理好發髻上跑松的金釵,滿眼愛憐看著沈念曦柔聲道:“因為娘老了。”

沈念曦依偎著母親搖頭道:“才沒有,我娘是這世間最美的女子,一點兒也不老。”

柳氏牽著女兒的手笑著肯定,“那是自然,只瞧我這兩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兒就知道了。”

北院徹底變了樣子,恍然一瞧還以為是到了鄉間田野,四處的土地都被開墾出來種上了菜,每塊地都用竹籬整整齊齊劃分,不遠處的草棚裏時不時還傳來幾聲咩咩羊叫。

沈念曦驚嘆著這裏在母親打理下越來越規整的變化,轉頭看著穿著樸素的母親,“您若還有什麽想要的,就派人來找我。”

柳氏仔細想了想,片刻後認真道:“缺頭牛,我想要小牛犢。”

“啊?”沈念曦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跟著認真思考了會兒才道:“若是想要小牛只怕得等到來年開春,我會吩咐牲畜莊的管事,給您留著兩頭最壯的。”

“好,我等著。”柳氏揉著女兒的手,笑盈盈道:“今年石榴樹結了好些果子,又大又甜,我都給你留著呢,等會兒帶幾個走,給昀兒和王爺他們都送幾個嘗嘗。”

“嗯,我明兒便送去,保證辦妥。”沈念曦挽著母親往次間榻上坐下,看著陶盤裏幾個熟到炸開的石榴,爆滿的石榴籽紅艷艷的,瞧著便令人歡喜,“明兒我親自送進宮去,姐姐見了必然高興,您別太擔心,姐姐雖不能常來看你,可她記掛您的心不比我少,有事我和姐姐會互相照應,太子殿下待她也很好,您啊,只管給我剝石榴吃就好啦。”

柳氏寵溺看著女兒嬌憨的面容,拿過小方桌上的石榴,用小刀劃破外皮,粒粒似紅瑪瑙般的果實落在水晶碗裏,晶瑩剔透,她笑著示意:“吃吧。”

沈念曦滿足舀出一勺放進嘴裏,酸甜汁水在口腔爆開,她又舀一勺遞到母親面前,“娘,你也嘗嘗。”

母女倆就著一個石榴吃得眉開眼笑,沈念曦繡工比從前好多了,還能幫著柳氏繡衣裳上的花兒。

柳氏看著女兒熟練穿針引線的動作,欣慰道:“如今繡得比我還好了。”

沈念曦一針一線繡著錦布上的荷花,羞澀笑道:“王爺總讓我給他繡這繡那的,做多了也就熟練了。”

柳氏整理著竹籮裏的絲線,嘴角的笑容就沒下去過,“夫妻和睦,這很好。”

沈念曦拿著針的手遲鈍了會兒,擡頭看了一眼母親溫柔的眉眼,如果不是為了她和姐姐,娘大不不必這般委曲求全,既然她早就和父親形同陌路,又何必繼續陷在沈家這片沼澤地裏,她試探著再次開口道:“娘,我和姐姐都不是小孩子了,其實、我們都希望您能夠離開這牢籠,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不必再委屈自己。”

經過這麽些年,再有什麽也都煙消雲散了,柳氏無所謂搖搖頭,“你們自是為了我著想,可我不想離開這裏,我住在這兒挺好的,再沒有人來煩我,別擔心,我並不向往天高海闊,只求一隅之地生存便好。”

沈念曦看母親的神色便明白此話不假,她也不再強求,低頭繼續繡花,“我只是怕您再委屈自個兒。”

母女倆人待了沒多久前院便有丫頭來請沈念曦過去用飯,沈念曦依依不舍牽著母親的手,“娘,對不起,我最近和父親鬧得不大愉快,所以怕是不能常回來看望您了,今兒也是他們來請我才有借口回來的,您別怪我。”

“傻孩子,娘怪你做什麽。”柳氏同樣舍不得的握著女兒的手,擡手捏了捏沈念曦的臉頰,“不必擔心我,快去吧。”

沈念曦一步三回頭離開北院,踏入正廳那一刻身體便不自覺緊繃起來,這滿桌人的眼神,冰冷、探究、怨恨、嫉妒,都直楞楞落在她身上,哪還有半點食欲。

用完飯沈念曦便識趣去書房見沈桓,今日一回來父親的臉色冷得都要打霜了,她若再不知好歹,父親真要動怒起來,遭罪的還是她。

沈念曦接過丫環奉上來的茶,親自送到沈桓面前,輕聲道:“前些日子女兒惹父親生氣了,也不敢來給您請安,今兒好容易才鼓起勇氣回來,您寬宏大量,別跟女兒計較,就原諒小滿的過失吧。”

“王妃如今身份高貴,我等位卑職輕,豈敢責怪王妃娘娘,只盼著王妃不要發難,留我等一條性命茍活,沈家上下都會感念王妃大恩的。”沈桓沈著臉接過茶盞,話語裏滿是諷刺。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並未放在心上的女兒,沈念曦和她姐姐不一樣,小時候就不守規矩愛鬧騰,原也不指望她能做什麽,只求會聽話辦事就好,可惜小刺猬學會紮人了,那他拿這個女兒還有什麽用?

沈念曦面不改色站在沈桓面前,輕柔道:“父親折煞我了,女兒從未這樣想過,沈家若不好,對我來說並無益處,父親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說你怎的變成如今這般自私寡情的模樣,怕是你早和梁王勾結,被梁王蠱惑,違逆長輩,陽奉陰違,連我派給你的人你也敢要挾控制,沈念曦,你好得很啊!當真覺著我拿你沒辦法了是嗎?!”沈桓眼中怒火燃起,一把將手中茶盞擲到地上。

茶水摻和著碎瓷片砸在腳邊,沈念曦的臉色也徹底冷了下來,小時候也好,出閣後也罷,她對於父親的恐懼都是刻在骨血裏的,許多事很只消父親一個眼神,她就會不自覺的升起恐懼害怕。

上次沈念曦是第一次違抗沈桓的命令,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擺脫這些年壓在心頭的枷鎖了。

可現在看著腳邊的碎瓷,她只有死死扣緊手心才勉強沒有抖得太厲害。

“怎麽,如今自以為有了靠山,便可以忤逆長輩,行不忠不孝之名了?”沈桓目不轉睛看著臉色轉變的沈念曦,語氣逐漸戲謔。

沈念曦說不出辯解的話,從容的氣勢已逐漸減弱下去,只垂著頭有些無措僵硬站著,她暗暗呼了口氣勉強辯解:“我沒有。”

“我苦心培養你們姐妹這麽些年,到頭來就是如此回報我,誰給你的膽子敢這般同我說話!”沈桓冷冷望著沈念曦,沈聲道:“跪下!”

“沈大人息怒!曦兒有哪兒沒做好,同我說便是,何必為難本王的妻子呢?”

熟悉嗓音猶如清泉緩緩註入心口,沈念曦錯愕轉頭看去,祁淵已經走近,伸手攬住她還在發抖的身體,輕聲安撫:“沒事了,不怕。”

沈桓沒有反應過來祁淵就已經堂而皇之站在了眼前,他遲鈍一瞬才站起身來,冷笑開口,“臣身為人父,教導自己不孝的女兒,王爺不會連這個也要管吧?”

祁淵攬著沈默不語的沈念曦,語氣亦是不善,“可是念曦已經出嫁了,現在她是本王的妻子,她再有什麽不是,大人同本王說便是了,今日在此詰問斥責,逼迫本王愛妻,不但有違岳父賢德之名,也顯得沈大人不將皇室顏面放在眼中,念曦身子弱,她實在受不住岳父這般疾言厲色。”

沈桓牙關緊咬著,眸中似是要迸出寒冰,“王爺言重了,微臣不敢。”

“念曦素來乖巧柔順,本王倒是好奇,她是如何不孝,竟惹得您老如此生氣。”祁淵安撫拍著沈念曦的後背,溫和又有力量道:“本王在此,大人直言便是。”

從祁淵進來摟住沈念曦那一刻她就已經不害怕了,眼瞧著沈桓有口難言的樣子她更是覺得好笑,祁淵擺明不肯退步,她就不信父親敢和祁淵叫囂。

沈恒被堵得無言以對,眼中的怒氣早已化作不耐煩,他僵硬笑了兩聲,“都是家長裏短的小事,無需勞動王爺,是我一時急上火,小滿不會怪罪為父吧?”

“女兒不敢,父親教導我都是應該的,是女兒做得不好,讓父親傷心了,請父親原諒。”事已至此沈桓不能再以親情孝道捆綁她乖乖聽話,從她不肯交出遺詔那一日起,此等秘辛就不單單只是沈家和她之間的事了。

離開沈府時眾人皆來恭送,祁淵特地多看了幾眼剛被放出來沒幾日的李氏,看著李氏原本還算得意的神色慢慢變為擔憂,他這才笑著看向沈桓,“今日來得倉促,也不曾去拜見岳母,不過岳母已經清靜慣了,本王也不便去打擾,還望大人好生照料,不要擾了岳母清靜,如此,太子妃和念曦才能放心,家中也才能和睦啊。”

李氏和沈念晚的面色瞬時白了下去,沈恒早已收斂情緒,微笑著應下,“王爺安心,臣的家事自會處理妥當,還請王爺慢走。”

待梁王府的車架遠去,沈家眾人才各自散去,今日這一遭各懷心事,眼下是再沒什麽心思裝和睦了。

沈念晚示意丈夫先行回去,自己扶著李氏回西院,低聲安慰道:“您放心,三姐姐已經答應我不會為難,方才梁王所言不過是給三姐姐撐腰而已,您別放在心上,以後安生過自己的日子便是,有哥哥嫂嫂在,您不會再受什麽委屈,我也就能放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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