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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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好

母女兩人用完飯後便去次間歇息,沈念曦在整理絲線,柳氏則拿著繡繃在繡手帕,陶陶進屋回稟道:“夫人、王妃,老爺處理完公務回來了。”

沈念曦專心理著線眼皮也沒擡道:“知道了。”

“你這次回來必然是有事要和他說,也不宜耽擱了,快過去吧。”柳氏將針別在綢面上,拍了拍女兒的手勸道。

沈念曦聽話無奈嘆了口氣,磨磨蹭蹭起身,不舍道:“那女兒先走了。”

聽代嬤嬤說,自從西院失勢後,父親便搬到了前院,在書房旁收拾出一間房住,看來是真的不打算給西院留情面了。

除了心寒感慨,沈念曦無話可說。

“父親安好。”沈念曦收斂神色進屋,恭敬朝座上的男人請安。

沈恒慢悠悠的品茶,擡眼看了她一眼,如常道:“見你無恙為父也就放心了,有什麽要說的就說吧。”

沈念曦在下首椅子上欠身坐下,低聲道:“因前些日子女兒生病,王爺為了照顧我分心,有幾件公事沒有辦好,惹得聖上不滿,故而這些日子我都沒敢接近王爺,一時也拿不準他確切的動向,但據我所知,王爺向來不喜摻和這些事,已經吩咐手下人謹慎當差,顯然是不想被牽連進去,想來對此事並沒有插手之意。”

“你回去小心伺候著,從旁再打探打探吧。”沈恒沒什麽表情,淡然自若的喝了口茶。

沈念曦點頭應下,又試探著道:“父親,其實王爺與我提過,他並不想爭什麽,女兒與他相伴這些日子,也從未見他有過越距之事……”

“你是沈府出去的,他怎麽可能不防著你。”沈恒打斷沈念曦的話,搖頭道:“大局未定之前,哪個不想拼一拼,搏一搏呢?”

沈念曦沒再多言,只似懂非懂道:“父親明智,女兒受教了。”

“現在做什麽都不重要,最後能不能坐上那把龍椅,才重要。”沈恒放下茶盞,擡眼看向低眉順眼的沈念曦道:“時候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念曦還心系著沈念晚的請求,但她們不睦已久,如今乍然要為李氏求情,令她頗有些裏外不是人的意味。

沈念曦朝外走了兩步才回身,躊躇著不知道怎麽開口,“父親,聽說李姨娘依然禁足著,女兒覺得……”

沈恒見她遲疑的模樣,了然道:“念晚去找過你了?”

“方才在園子裏見著,聊了幾句,四妹妹哭得可憐,我想李氏若有什麽好歹,傷著的也是大哥哥和四妹妹的心,四妹妹的喜事近在眼前,李姨娘真有什麽事,大家心裏也不好受,求父親息怒,還是讓大夫去瞧瞧吧。”沈念曦擰著眉毛不自在的勸道。

“這些年西院做了很多錯事,如今一切如你們所願,你怎麽反倒心軟了呢?你現在來求情,難道是在怨為父太過絕情嗎?”

沈念曦無暇多想,回身平靜解釋道:“自然不是了,從前女兒小不懂事,可阿娘和姐姐從始至終都體諒父親的苦衷,明白父親一人撐起沈家是多麽勞累,如今女兒更是能體會父親為沈府、為朝廷殫精竭慮,我再任性不懂事,也該懂得您的良苦用心了。”拼命眨著幹澀的眼,沈念曦用力擠出幾滴淚,擡頭看著仍舊坐在原位的男人,懇切道:“內宅恩怨不過都是些小事,皇室之中每走一步都兇險無比,不是光靠才德品行就能平安無事的,如若我和姐姐沒有見識過什麽手段,只怕哪一日被人當做棋子了也不知道,父親是為我們著想,女兒感激還來不及,自然不敢再在這些小事上惹父親煩憂了。”

聽著沈念曦戚戚然說了這麽多,沈恒才滿意點了點頭:“你們姐妹能體諒,我也就不枉做這個惡人了,我同樣這麽調.教念晚,可惜,她到底不如你們爭氣。”

沈念曦擦了擦眼邊快要幹涸的淚,誠懇道:“父親,我想李姨娘也知道錯了,之前也是我莽撞了些,說到底不該傷了姨娘和父親多年的情分,還請父親從寬處置吧。”

沈恒擡手讓她起身,嘆道:“你能這樣寬容我已經很欣慰了,雖然她算計到了我頭上,但看在兒女的份上,你也不計前嫌來的求情,我就不追究了,你放心吧。”

離開沈府坐上馬車後陶陶才敢松了口氣,心疼捧著沈念曦的手,用帕子輕輕擦拭掌心幾個浸血的指甲印,悶聲悶氣道:“姑娘,疼嗎?”

“怕沈不住氣才緊緊攥著拳頭,一時沒留意斷了指甲,手也摳破了。”沈念曦直直坐著,頭靠著身後的壁板,面無波瀾。

沈念曦為西院求情,終究是不想把李氏母女逼入絕境,是非曲直姑娘心裏明鏡兒似的,陶陶也沒什麽好勸慰的了。

陶陶心疼的嘆了口氣,警惕看了車外一眼才低聲道:“姑娘辛苦了。”

才剛在沈恒面前又哭又裝,實在是累極了,沈念曦累得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馬車晃晃悠悠朝前走,沈念曦沒精打采歪在馬車裏發呆。

“姐姐?念曦姐姐是你嗎?姐姐!”

車外連續傳來幾聲叫喚後馬車才停下,陶陶撩開車簾去看,劉芷念捧著好些吃食玩物,笑吟吟往車裏張望,“姐姐安好,路遇梁王府車架,想著有可能是姐姐,便過來給姐姐問聲好。”

沈念曦瞧見是依舊快樂吃喝的劉芷念,朝她招了招手笑道:“怎麽又跑出來了?上車說話吧。”

劉芷念依言上車,傻傻笑道:“這不是在家裏悶得慌,出來到處逛逛就當消遣了,姐姐知道我是最坐不住的,誰也別想關住我。”

沈念曦笑著看劉芷念整理耳前的碎發,“可你總是跑出來也太危險了些,往後就算想出來玩也多帶些人跟著,我瞧著方才就一個丫頭跟著你,也太不像話了。”

劉芷念不好意思低下頭,乖巧道:“我知道了姐姐,別家的姑娘們都嫌我吵鬧,只有姐姐你會這麽擔心我……”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活得這麽無拘無束的,能夠隨心又快樂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很好了。”

劉芷念聽了沈念曦的話,撓撓頭開心道:“是啊,我只要自己高興就夠了,旁的我都不在乎!”話音剛落肚子就咕嚕嚕叫了幾聲,她摸著肚皮害羞道:“我餓了,姐姐,我們去煙雨樓吃飯吧。”

沈念曦才在娘親那兒用過飯,但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一臉期待她也不忍拒絕,含笑點了點頭:“好啊。”

煙雨樓生意很好,陶顯見沈念曦來了,識趣引著她們去了樓上雅間。

一桌子熱乎菜很快上齊,都是大廚的拿手好菜,劉芷念開開心心吃著,沈念曦很飽沒什麽胃口,偶爾夾幾筷子做做樣子,陪著劉芷念一起吃。

劉芷念見她吃得少,鼓著腮幫子問:“姐姐你的胃口還是不好嗎?”

“不用管我,你快吃吧。”沈念曦溫柔笑著給劉芷念夾菜。

用完飯之後兩人便準備離開,煙雨樓生意實在是好,樓上的雅間裏也坐滿了人,沈念曦和劉芷念走出房門便立即有雜役來收拾杯碟碗盞,走廊外也是有眾多店小二進進出出送菜。

“小心小心,借過借過!”有小廝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準備上樓,高聲提醒。

沈念曦和劉芷念並排下樓,另有幾名跟在她們身後食客也準備要下樓,一上一下之間,樓梯便被占滿了,店小二本想舉高托盤從中穿過去,卻沒曾想手上一滑,沒拿住托盤,整碗湯朝沈念曦她們灑去。

劉芷念眼疾手快擋在沈念曦身前,一手扒開了朝她們飛過來的碗,打落到樓下去了。

幸而有她擋開了碗,才沒有燙到沈念曦,其餘人身上也只濺到了幾滴湯汁,沒有被燙傷,湯碗落到樓梯下應聲碎裂,沒砸到人。

沈念曦回過魂來後急忙牽過劉芷念的手,見她右手燙的通紅,著急道:“瞧瞧,手都燙紅了。”

那小廝嚇得六神無主,局促站在她們跟前反覆道歉:“小的該死!小的該死,都是小的不好!求貴人饒恕!”

劉芷念無所謂道:“沒事兒,回去擦點藥就好了。”

“怎麽沒事兒,要是處理不好留疤了怎麽辦,走,我帶你去醫館瞧瞧。”沈念曦著急拉過劉芷念往樓下走,瞟了一眼犯錯的小廝。

陶陶會意,低聲呵斥:“糊塗東西!都像你這樣毛手毛腳的生意還怎麽做?!自己去找掌櫃的領罰!”

沈念曦將剩下的事交給陶顯後急急忙忙帶著劉芷念離開,執意去明芮那裏為劉芷念包紮傷口,反覆問了明芮會不會留疤又拿了好些藥膏後才帶著劉芷念離開,又親自送她回府,前前後後說了許多道謝感激的話。

回府的路上陶陶驚魂未定道:“方才真是危險,若是那碗湯燙到了姑娘,那可是傷在臉上,還好劉姑娘替姑娘擋開了,手給燙成那樣,姑娘可得好好謝謝她才是。”

“這個自然,你回去以後挑些好的藥材補品送去劉府,今日這事兒我挺內疚的,她的手要是留疤,可就是我的罪過了。”沈念曦看著肩頭袖子處灑落的點點油汙,心事凝重。

回到月華閣時已是日入時分,寒煙和山荷滿院子的捉貓。

沈念曦笑著把小黑招到面前抱起,“怎麽又在鬧它?”

“回姑娘,它掉毛掉得厲害,每天都要梳一梳,若不然毯子上掉得全是貓毛。”寒煙撓頭,跟著沈念曦往屋裏走,笑道:“姑娘把小黑給奴婢吧,梳好了姑娘再抱。”

寒煙仔細將小黑從頭到腳的捋了一遍,最後將癱在墊子上一動不動的貓往外一推,從木梳上挽下了一坨黑色的貓毛,搓成了球在手裏拿著,“好了,奴婢可以用它的毛再給它縫一塊墊子,這樣它在椅子上睡覺就軟和了,姑娘,奴婢先告退了。”

“她這風風火火的性子啊。”陶陶搖頭苦笑,見沈念曦呆坐著沒有說話,想著老爺囑咐姑娘的事,知道姑娘得繼續做樣子,也是時候該去哄王爺了,她又道:“姑娘可要吩咐人去前頭等殿下回府?”

“這個先不急,你讓藺晨去查查,孫嬤嬤如今被關在哪裏,她和她的兒子女兒可還活著,若是能把人贖出來,從我賬下撥銀子,把人帶到我跟前來。”沈念曦悄聲吩咐。

陶陶明了點頭,“奴婢知道了。”

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沈念曦長長嘆氣,懶懶點頭道:“順道去吩咐廚房備幾道王爺愛吃的菜……”

陶陶帶著笑意應下沈念曦的話:“姑娘這般關切王爺,王爺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姑娘放心就是,奴婢會著人打點好的。”

沈念曦伸手點了點陶陶的腦門,假裝生氣道:“你呀你呀,倒是做起我的主來了,哪一日給你尋個夫家,叫你還來管我。”

陶陶白嫩的臉頰染了一層紅霜,跺腳羞道:“姑娘就知道取笑奴婢!奴婢才不走,奴婢可是要一輩子跟著姑娘的!”

笑容逐漸淡了下去,沈念曦在屋裏踱步,伸手撫摸過華麗的天青色帳幔,忽有些無奈:“傻話,哪有誰能陪著誰一輩子的……”

她現在實在聽不得這樣的話,沒得給人希望,末了又讓人失望。

陶陶收住笑容低下了頭,這話不是說與她聽的,姑娘心思重,許多事情難以釋懷,輕易不敢再相信旁人罷了。

陶陶識趣沒有繼續說什麽,躬身退了出去,“姑娘先歇著吧,奴婢下去準備了,這就喚山荷來伺候。”

沈念曦又走回榻前脫了鞋坐回原位,拿起針線楞了許久,一針未動。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天色漸暗,想來那位獨自生了好幾日悶氣的祖宗,現下已經由人引著往月華閣來了。

沈念曦在滿箱的衣裳衫裙裏翻來翻去,終找出了一件粉色合歡錦緞交領錦衣,連襖裙都是嫩嫩的淺粉色,裙尾星星點點的繡了桃花,輕輕轉動裙擺,花瓣仿佛就要落下似的。

她其實不怎麽喜歡粉色,但那位許久未近身的男人卻喜愛的緊。

祁淵腳步輕快,一陣風似的卷進內室,彼時沈念曦正拿著一直收在錦盒裏的血玉簪子發楞,被祁淵從身後一把抱住,免不得被嚇了一跳,她站起身回頭嗔怪:“哎呀,你嚇著我了。”

祁淵垂頭埋在沈念曦頸間,悶聲道:“這些日子故意把我晾在外頭,今兒卻突然讓人來請我,我可是不願來的。”

沈念曦扭頭對著銅鏡將手上的玉簪子推入發髻,轉身攀上祁淵的肩,嬌笑道:“真是越發小氣了,明芮昨日把脈,說餘毒已盡,妾身這才敢去請您過來,王爺要是不樂意,盡管走好了。”

祁淵賭氣似的吻住了眼前伶牙俐齒的人兒,自打沈念曦生病再到養病,他又是擔心又是著急,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好不容易等到沈念曦痊愈了,這丫頭又要顧及宮裏的囑咐和他的名聲,故意躲著他。

但祁淵卻猜不透,沈念曦到底是真擔心,還是借此躲避,他心裏忐忑,又得不到她確切的解釋,心裏又氣又不服,這段日子裏也故意冷著她,賭氣看誰更狠心。

任由這廝撒氣般吻了半晌,她才稍稍推了推祁淵,紅著臉提醒道:“該凈手用膳了……”

祁淵用力抱住沈念曦,深深嘆氣:“我知你有許多為難之處,可我待你的心……你明白麽,念曦,你、你明白嗎?”

沈念曦輕輕拍著祁淵的背讓他安心,自與顧霄情斷,她總告誡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轍,但祁淵對她的好,她一直都記在心裏。

她也不願意為自己的心動而百般遮掩狡辯,喜歡就是喜歡,她很清楚,無須做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

雖然眼下她對祁淵仍未能全心全意,可她一點兒都不想這樣下去了,她也等著來日如祁淵所言,他們可以坦然相對,可以真真正正的平淡度日。

祁淵久久沒有等到沈念曦的回應,著急追問:“你還是不信我?”

沈念曦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手也沒了拍他背的力氣,小聲嘟囔道:“我既然嫁給了你,你自是要好好待我的,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祁淵傻傻的笑出聲,連忙改口道:“是是是,是我說錯了,你能這樣想,我很高興,你、你放心,我們不離不棄,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祁淵少有這麽傻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笨。

沈念曦雙眼睜得生疼,眼皮驀地一軟,落下兩行淚,點頭道:“好。”

“你不用擔心外頭,沒有母妃說的那麽嚴重,你也不用再避著我,母妃那兒我會去說清楚的,放心。”祁淵指尖愛惜拂去她溫熱的淚,溫柔笑著說道。

沈念曦沒再說話,紅著眼眶拉起祁淵的手去外間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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