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沒有說話, 不過態度就在這兒，王氏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嫂子怎麽偏偏就看中阿年了呢，她可是個——”

“我都知道。”陳氏按住了王氏, “你慢些說話，千萬別發火, 這有了身子的人啊，最忌大喜大悲了, 犯不著因為這件事同自個兒身子過不去啊。”

王氏可不會因為這一兩句話就被岔過去。以往勸了幾句都沒有把她這嫂子給勸回去, 今兒不管怎麽說，王氏都要將她這念頭給掰正過來，要不然, 這還沒完沒了了。

王氏端坐, 她想不通：“嫂子，你究竟是什麽時候有了這念頭的？這, 怎麽就非得是阿年不可了呢？”

說起這事兒陳氏也覺得巧了：“就那日陪著孫氏來你們家道謝, 看到阿年後, 便生了這念頭。也是怪了, 雖說她憨傻, 可我看她總覺得親近。”

“親近能有什麽用, 這媳婦娶到家裏可是要收拾一大家的活兒，你覺得阿年那樣子能行嗎？”

“她不行，不還有我嗎？”

“這能一樣嗎？”王氏都想撬開陳氏的腦子，看看裏頭是不是一團漿糊，“你能照看他們一輩子不成？”

王氏嘴一快, 也沒想清楚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反正就這般一股腦地全說完了。只是說了之後，方才覺得不妥。

再看陳氏，果真見她面上不覆方才的笑意。

王家什麽都好，就是早些年家裏窮。如今也挺過來了，靠著王氏她爹的秀才名頭，也不比旁人差到哪裏去。只是，家中子嗣不豐，王氏只有一個兄弟，便是陳氏的丈夫王文勝，夫妻倆倒是也有兩個兒子，長子如今都成家了，可憐那幼子，天生身子不好，才學會走路，便離不得藥了，整個一個藥罐子。

一家人事無巨細地養了這個二兒子十幾年，如今都已經十五歲了，與陳家的陳小虎一般大，不過，那個頭卻遠遠比不上陳小虎，瘦瘦弱弱的，看著就叫人心疼。

王氏比別人更心疼這個小侄子，所以她才硬咬著牙，楞是不同意嫂子這主意。兩人坐近了些，王氏也與她推心置腹：“嫂子，我知道你想趕緊給浩哥兒找個媳婦，可是咱們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找了一個，阿年她真的腦子不靈光，自個兒都照顧不過來，更別提照顧浩哥兒了。你啊，趁早斷了這念頭。”

陳氏苦笑：“我怕再拖下去，回頭浩哥兒指不定就跟你們家先頭那位二哥一樣了。”

王氏一時間沒了言語，誠然，嫂子有這顧慮，也是情有可原的。浩哥兒身子骨不大好，一般人家，也不願意將好好的女兒嫁進去受罪。

“我又何嘗不想讓浩哥兒找個四角俱全的人家呢，我又何嘗不想找個貼心的，替我自己照看著浩哥兒呢？只是，世上哪兒有這麽好的事兒，我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阿年腦子雖不好使，可浩哥兒身子也不好，他們倆配一起，正好不過。”

腦子好使的，陳氏反而要擔心兒媳婦有別的心思了。

“這哪裏能一樣？”王氏不滿道。

“一樣的。”陳氏堅持。

王氏對陳氏的執拗實在沒有了法子，她好話歹話都說盡了，對方楞是什麽也沒有聽進去，這，這還叫她怎麽勸呢。不對，王氏忽然想起來：“嫂子，家裏人都知道這事兒了？”

“一早就告訴你大哥他們了。”

“他們就沒反對？”

陳氏搖頭：“這樣好的事兒，他們哪裏還會反對呢。”

王氏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家裏人這都怎麽了，一個個的腦子都不清醒了。

瞧著大姑子頭疼的模樣，陳氏好半天才重新開了口：“家裏人都不反對，可見這事兒根本沒有你想的那樣糟，你這事陷進去了，看不出阿年的好。”

“我哪有？”

“怎麽沒有。你不喜歡阿年，所以才會反對這婚事，若是阿年不是你們家的，是別家的，只怕你立馬就應了。”說到底，還是因為大姑子自己不喜歡罷了。陳氏又道，“阿年這孩子，我瞧著卻是挺好的，憨是憨了些，卻只是懵懂，並非糊塗、什麽都不知道。你總是一口一個傻子喚她，可見著哪家的傻子像她這樣曉事兒的？”

“這……”王氏一下子答不出來。仔細想想，阿年確實個一般小傻子不一樣。

“再說了，阿年那小模樣生的的實在太好了，這十裏八鄉的，就沒有一個比她還要出挑的。手上又有一把力氣，以後也不怕被被人欺負了，還能護著浩哥兒。我寧願讓浩哥兒找阿年這樣標致卻不靈光的，也不願讓他娶一個其貌不揚的媳婦回去。”

王氏低笑了一聲，為了陳氏這樣坦誠的心思。

浩哥兒，確實同一般孩子不一樣，模樣挺好，陪著五大三粗的姑娘，實在委屈了些。

陳氏見她疑似松動，又下了最後一個狠招：“還有一句話，說來你們家人怕是不喜歡聽，只是我也是一心為你。”

王氏道：“嫂子你說。”

陳氏指了指外頭的二房：“我知道你們家將阿年上了族譜，登了戶籍，可這二房的田產房子，當真要讓阿年來繼承？莫說她不是你們家生養的，就算是你們家生的，那也只是個女孩兒啊。你家老爺子，難不成還想讓阿年招婿，好給你家二哥留個後不成？”

“真要這樣，那我也無話可說，只是委屈了你肚子裏這孩子了。”陳氏撫摸著王氏的肚子，雖說現在月份還小，肚子那兒根本沒有弧度，可是再過幾個月，三房是一定得添丁的，“你不為自個兒想想，難道還不為你兒子想？”

王氏默然。

陳氏點到即止，她相信，自己這大姑子不是個傻的，這話點明了之後，事情就成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便是要仔細說服陳有財了。

說實話，陳氏還真有些怵陳有財。這老叔最不講情面，什麽人都敢罵，脾氣真不算好。她這些天看著，似乎陳有財還挺在乎阿年這個半路來的孫女，不管是不是因為陳大江，總歸是在乎的。

既然在乎，陳氏便不得不費些心思了。

陳氏勸了王氏幾句，便出去了。知道王氏如今不便辛勞，陳氏直接幫她將三房裏裏外外都收拾了一遍。

如今這五六月份，正是農忙的時候，陳家一家子都在田裏忙活，就連陳阿奶和李氏，也絲毫不得空。好在王氏現在身子還不重，不需要什麽人照看，等月份大了，地裏的活兒也沒了，陳阿奶婆媳倆也閑下來了，正好照顧王氏。陳氏手腳利索，不多時便將三房收拾地差不多了。

恰好阿年從外頭回來，手上還拎著一桶水。陳氏趕緊從阿年手上接過水桶，滿滿的一大桶，就是陳氏也手一沈，覺得挺重的。

“拎了這麽多，怕是累壞了。”

“不累。”阿年拍了拍手，一身輕松。

“怎麽會不累呢，這天這麽熱，瞧你這一頭的——”汗字沒憋出來，陳氏的話便卡殼了。阿年臉上白白嫩嫩的，清爽得很，哪裏還有汗？

意識到自己小看了阿年，陳氏忙道：“阿年還真是能幹，一點沒覺得累。”

“小意思！”不過就是一桶水罷了。阿年可沒謙虛，她確實這樣覺得的。

再說，她多拎一桶水，中午就能在三嬸那兒多吃一碗飯，可是賺了！尤其是看見慧娘和三嬸盯著她的眼神，阿年便覺得自己胃口更好，每每吃得更多。

昨天三叔還誇她胃口好呢。

陳氏看阿年這樣，更加滿意。這正是她心目中兒媳婦應該有的模樣，身子骨這樣好，又開朗，回頭說不定連帶著浩哥兒都能健康些。生得齊整，有力氣，還單純，浩哥兒肯定喜歡！

想到此，陳氏看著阿年的目光都變得殷切了。

阿年小身子一抖，趕緊找了個借口離開，徒留陳氏一個人留在原地，看著阿年的背影出神。這會兒就是看到阿年走路不利索，陳氏也覺得那是因為阿年性子敦實穩妥，是旁人比不上的。

午時，蕭繹也從外頭回來。

最近他訓練陳陸生他們也練出了些結果，再多幾日，他打算再讓他們跟著阿年，多磨合磨合，以後他不離開了，也不至於叫阿年孤身一人，好無助力。

至於答應阿年的“兒子”，蕭繹也在想法子。或幾日他會去縣裏看看，瞧著能不能找到合適的。這一茬解決了，便真的要離開了。

雖然有些舍不得，但是蕭繹覺得，沒有什麽能動搖他的決心，他非走不可。尤其是手頭還有那二十兩銀子，蕭繹覺得那是老天相助，幫他離開得更加順暢。前途坦蕩了許多，蕭繹這陣子笑容也變得多了。回來的時候，卻碰上阿年在院子裏發呆。

蕭繹走上去，遲疑地晃了晃她：“怎了麽？”

這裏太陽還挺大的，他也不知道阿年站了多久了，臉蛋都被曬得紅撲撲的。

阿年看到是蕭繹，忽然眼睛一亮，她想不通的事兒，一貫都會交代蕭繹：“今天，陳氏又來了。”

阿年告狀。

蕭繹知道這陳氏是陳家村出去的，還是王氏她嫂子，別的，不怎麽清楚。蕭繹問道：“她怎麽了？”

“怪怪的。”

“怎麽怪？”

阿年說不上來，只一個勁兒道：“哪裏都怪。”

她說不清楚，所以才會這樣沒頭沒腦。蕭繹卻沒有忽視阿年的感覺：“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總這樣曬會曬黑的，蕭繹想著。

傍晚，文哥兒閑著無聊，拿著一根棍子在院子裏來回比劃，佯裝一副大俠範兒，哼哧哼哧地揮舞著，沈溺其中，無法自拔。

蕭繹看了一會兒，忽然叫了他一聲。

文哥兒立馬轉過頭，見到是蕭繹，當即放下棍子，嗒嗒地跑過去了。文哥兒無疑是喜歡蕭繹的，不過蕭繹不大喜歡跟他說話，每每都是文哥兒激動地說了半天，蕭繹卻沒什麽動靜。這回蕭繹主動找文哥兒，無怪他激動了。

文哥兒站在蕭繹跟前，睜著大眼睛：“蕭繹哥，你找我有什麽事兒啊？”

蕭繹讓他伸手，放了個糖塊在他手心。這是他之前買來哄阿年的，如今正好有了別的用場。

文哥兒珍惜地摸了摸糖塊，還不敢相信地問道：“真的給我的？”

“嗯。”蕭繹沖他笑了笑，“吃。”

文哥兒一把塞進嘴裏，笑得見牙不見眼，美滋滋的。糖塊兒的味道，真是好呀，文哥兒覺得蕭繹更好了，都快趕上他爹了。

蕭繹看他這樣子，覺得討好地差不多了，遂將文哥兒拉到一邊：“文哥兒，這陣子我怎麽老是看到你家舅母過來啊，她是不是有什麽事兒要和咱們家商量？”

蕭繹不指望文哥兒知道，可若是能安插一個耳報神，那也足夠了。

誰料，文哥兒吃完了糖塊兒又嘬了兩下手，聽到蕭繹這話，不假思索地就道：“知道，舅母想讓阿年做她兒媳婦呢。”

“……你說，她要誰給她當兒媳婦？”

“阿年啊。”

文哥兒說完才覺得不對，擡起頭，入目的便是一張陰沈得能滴出水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文哥兒：瑟瑟發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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